陈远没有回答程薇的问题。

"欠了多少钱，我比你清楚。"

他说完转身走了，没回头。

程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手机还举着，录了他走远的全过程。

拎矿泉水瓶的男人凑过来："姐，这人什么意思？"

程薇把手机放下来，没说话。

赵鹏飞不难找。

跑路的开发商不是真跑了，是跑到了城东的一个茶楼里躲债。

陈远在企查查上查到了赵鹏飞的手机号，打过去，响了六声，接了。

"赵总，翠庭花园的项目，我想跟你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你谁？"

"陈远，造价工程师，想收购翠庭花园的全部开发商权益。"

又沉默了两秒。

"行，下午三点，城东清源茶舍，你自己来。"

语气很平，像是接过很多这样的电话，也打发走过很多这样的人。

下午三点十分，陈远推开清源茶舍的门。

二楼包间，赵鹏飞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功夫茶具，正在洗杯子。

四十二岁，头发往后梳，灰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一块表，不是什么名表，但擦得很干净。

看到陈远进来，他抬了一下眼皮。

上下打量了一圈。

旧工装，帆布包，运动鞋，头发是自己剪的那种参差不齐。

赵鹏飞没站起来。

"坐吧，喝茶。"

他给陈远倒了一杯，自己端起来抿了一口。

"你说你要收购翠庭花园？"

"对。"

"全部权益？"

"全部。"

赵鹏飞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小伙子，来找我谈这个事的，你不是第一个。"

他竖起三根手指。

"去年来了三拨人，第一拨是个中介公司，说帮我找接盘方，要收百分之五的中介费，我让他先交诚意金，人就没影了。"

放下一根手指。

"第二拨是个温州老板，开着路虎来的，看了一圈说'这楼值两个亿'，聊了半天，最后报价四千万，我没理他。"

再放下一根。

"第三拨是区里派来的人，说政府想推保交楼，让我'配合工作'，配合完了该抓我还是抓我。"

三根手指全放下了。

"你是第四拨。"

赵鹏飞端起茶杯，"你有一个亿二吗？"

语气带着笑，不是嘲讽，是一种见多了年轻人吹牛之后的从容。

陈远没接这个问题。

他开口了。

"翠庭花园项目总债务，我帮你算过。"

赵鹏飞的茶杯刚送到嘴边，停了一下。

"银行开发贷，本金四千八百万，利息加罚息滚到现在，六千零四十万。"

赵鹏飞没说话。

"施工方欠款，包括总包和三家分包，合计两千四百一十六万。"

赵鹏飞放下了茶杯。

"业主已付购房款，按备案价和实际回款差额倒推，三千六百万整。"

赵鹏飞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的股权，按资不抵债核算，作价零元。"

赵鹏飞没有反驳"零元"这两个字。

"以上四项合计，八千四百五十六万。"

陈远说完这个数字的时候，赵鹏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伸过去拿什么东西，又缩回来了。

他盯着陈远看了大概四秒。

"你怎么知道这些数字的？"

"公开信息加推算，银行贷款走了法院公告，施工方欠款在住建局有备案，业主付款按网签数据估算，误差不超过百万。"

赵鹏飞沉默了几秒。

"你说你是造价工程师？"

"对。"

"哪个公司的？"

"自己的公司，远建建筑工程。"

赵鹏飞又打量了他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目光在他的手上停了一下，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水泥灰，是在工地上待过的手。

"你有资金吗？"赵鹏飞问，"这不是几百万的事。"

陈远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密码，点进活期账户。

然后他把屏幕翻过来，放在桌上，推到赵鹏飞面前。

赵鹏飞低头看。

屏幕上显示的是活期余额。

80,019,437.21元。

八千万。

不是信用额度，不是理财产品，不是什么投资平台的虚拟数字。

是活期余额，今天零点到账。

赵鹏飞盯着这个数字。

一秒。

两秒。

三秒。

四秒。

五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像是要伸过去点一下屏幕确认，又缩了回来。

茶凉了，没人端。

"你的债务总计八千四百五十六万，我出。"

陈远顿了一下。

"另外，你欠材料商的一百三十七万六千，和施工方的工人工资八十七万，这两笔你自己的账上可能没记，加进去，总数九千零八万六。"

赵鹏飞抬起头。

他当了十几年开发商，见过有钱人，见过大老板，见过银行行长把一个亿的授信批文拍在桌上。

但他没见过一个穿着旧工装的二十八岁年轻人，手机里躺着八千万活期，坐在他对面，把他自己都记不清的欠款报到了千位。

"你……"赵鹏飞开口，又停住了。

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

钱哪来的？你凭什么知道这些数字？你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一个都没问出来。

因为那个数字还亮在屏幕上，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比任何解释都有说服力。

陈远把手机收回来，"全款，明天到账。"

赵鹏飞闭上嘴，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陈远没想到的话。

"你为什么要买这栋楼？"

陈远看着他。

"因为我也住在那个烂尾群里。"

赵鹏飞的手停在茶杯上。

这次他真的看了陈远很久。

那个眼神不是打量，不是评估，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歉意。

赵鹏飞突然开口，"最近有个人也问过我这栋楼的价。"

陈远没接话。

赵鹏飞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在等他着急，"出的价比你高。"

陈远还是没说话。

赵鹏飞叹了口气，把茶杯推到一边。

"陈工，你以为盖楼就是给钱就行了？"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种陈远没听过的东西，不像是威胁，更像是提醒。

"你会遇到比我更难对付的人。"

赵鹏飞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远。

窗外是城东的老街，梧桐树的影子落在玻璃上。

"我可以谈。"

他转过身。

"但有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