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鹏飞的条件他没等到。

昨天下午挂了电话说"回去想想"，到今天早上还没消息。

陈远没催。

催也没用，赵鹏飞这种人做了十几年开发商，什么场面没见过，越催他越觉得你急，越觉得手里的牌值钱。

等他的时候不能干等着，手续要先摸清楚。

收购烂尾楼不是转一笔钱就完事的，合同签之前还有一堆行政流程要走，他得先搞清楚到底有多少道关卡。

江陵市住建局在老城区政府大楼的三楼，走廊很长，地砖是那种九十年代的米黄色，踩上去有回声。

开发监管科的门牌是铁皮的，门半开着，里面坐了一个人。

女，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银框眼镜，正在电脑前打字，打得很快，十个手指头噼噼啪啪的，身边摞着三摞文件，每一摞都用长尾夹夹着。

桌上立着一个工位牌："刘建红。"

陈远敲了一下门框。

刘建红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没停。

"什么事？"

"我想了解一下烂尾楼收购的审批流程。"

刘建红的手停了。

她摘下眼镜，重新看了他一遍。

"哪个项目？"

"翠庭花园。"

"翠庭花园……"刘建红把眼镜戴回去，转身从身后的铁皮柜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了几页，"赵鹏飞那个？"

"对。"

"你是什么身份？收购方？"

"对，远建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刘建红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个页面，扫了一眼。

"你这个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法人就你一个人。"

"对。"

她没有评价这个"对"字。

没说"这么小的公司怎么收购"，也没说"你有钱吗"，只是把文件夹翻到某一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过来。

"你先看看这个。"

陈远接过来。

纸上是一张手写的流程表，字迹很工整，一行一行排列着，每一行前面有一个编号，后面跟着对应的部门名称。

他从头看到尾。

二十七个。

整整二十七个审批手续。

企业资质审查、项目权属确认、债务清算公示、土地使用权变更、施工许可证变更、规划核实意见书、消防设计审查、人防审批、环境影响评估、不动产权属变更登记……

后面还有十七个，越往后越碎，有的他听都没听过，什么"建设用地批准书注销及重新核发"，光名字就十五个字。

他看了第一遍，心里凉了一下。

看了第二遍，开始在脑子里排顺序，哪些可以并行，哪些必须串联。

看了第三遍，发现一个都跳不过去，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法规依据，白纸黑字写着。

"这二十七个全要走完？"

刘建红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全要，根据住建发〔2022〕147号文，烂尾楼复工续建涉及权属变更的，相关审批手续须按序完成，缺一不可。"

她说话带条文编号，像在念文件，但不是照本宣科的那种，是已经念了几百遍念成本能了。

"有没有可以并行的？"

刘建红指了指纸上的几行，"有，第三项和第四项可以同时走，第十一到第十三可以一起报，但前提是第一项和第二项先拿到批复。"

"最快要多久？"

"顺利的话，三到四个月，不顺利的话半年也有可能。"

她顿了一下，"环评那一关如果遇上公示期延长，至少多出一个月。"

陈远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三到四个月。

系统给了九十天的开工时限，审批最快要一百二十天。

时间不够。

"有没有加快的办法？"

刘建红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加快的权力，每个手续都要走对应的部门，我能做的就是告诉你先跑哪个效率最高。"

她拿过那张纸，在第一行和第二行旁边画了两个圈。

"先跑这两个，企业资质审查去市场监管局，项目权属确认来我们这里办，两个可以同一天跑。"

她又在第六行画了个圈。

"施工许可证变更是卡点，需要前面五项全部完成才能启动，你越早把前五项收齐，后面越快。"

陈远看着她画圈的手。

这个人不帮忙，也不卡脖子。

她就是规则本身。

规则不会因为你有八千万就给你开绿灯，也不会因为你是个穿旧工装的年轻人就多为难你一下。

规则只会告诉你，路在这里，你自己走。

"谢谢刘姐。"

刘建红已经转回去接着打字了，头也没抬，"有问题随时来问，我每天八点到十二点在，下午开会多，不一定能找到我。"

陈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刘姐，翠庭花园这个项目，之前有人来问过流程吗？"

刘建红敲键盘的速度没变，"问过，去年业主来过两拨，问完就走了，因为他们不是开发商，没有收购资格，走不了这个流程。"

"开发商本人呢？"

"赵鹏飞？"刘建红停了一秒，"没来过，他要是来我这儿，门口的人比你多。"

陈远没再问，点了下头出去了。

走出住建局大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站在台阶上，把那张折好的A4纸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二十七个格子，二十七道门，每一道都要敲开。

有钱是一回事。

开不了工又是另一回事。

八千万砸下去，能买楼，能买材料，能请人，但买不了一张审批表上的公章。

他把纸收好，沿着中心路往回走。

路两边的店铺开始收摊了，卖水果的大姐把没卖完的苹果往箱子里装，五金店的老板拉下了一半卷帘门，里面的灯还亮着。

陈远走过一家打印店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掏出那张A4纸，走进去。

"帮我复印一份。"

"一块钱。"

他扫码付了，这笔钱系统没拦。

一块钱的复印费，是他今天唯一花出去的钱。

原件折好放口袋，复印件卷起来插在帆布包侧面。

他走出打印店，看了一眼天。

云压得很低，空气里有股要下雨的潮气。

继续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赵鹏飞。

"喂？"

"陈工，条件我想好了。"

赵鹏飞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你方便见一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