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简介

小说《嫁入王府第二天，我甩夫君休书》，主角青棠裴砚，故事讲述了：王府的聘礼，是八十八抬。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全城都说我嫁了个好人家。可进门第一晚，夫君宿在了别处。第二天清早，婆婆笑眯眯地拉着一个女子的手走进来。那女子肤若凝脂，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来，给你夫君的知己敬杯茶，日后姐妹和睦。"丫鬟已经备好了茶，所有人都在等我跪下。我确实跪了。跪完，起身，走向夫君。一巴掌扇过去，声音干脆利落。"休书，现在就写。"

嫁入王府第二天，我甩夫君休书小说阅读

　　
王府的聘礼，是八十八抬。
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全城都说我嫁了个好人家。
可进门第一晚，夫君宿在了别处。
第二天清早，婆婆笑眯眯地拉着一个女子的手走进来。
那女子肤若凝脂，一双桃花眼勾魂摄魄。
"来，给你夫君的知己敬杯茶，日后姐妹和睦。"
丫鬟已经备好了茶，所有人都在等我跪下。
我确实跪了。
跪完，起身，走向夫君。
一巴掌扇过去，声音干脆利落。
"休书，现在就写。"
01
我嫁进靖安王府那日，京城下了一夜细雪。
王府的聘礼排满半条长街。
八十八抬红箱，箱箱落锁，锁上系着金红缎带。
母亲替我盖上盖头时，手指抖得厉害。
她说：“青棠，进了王府，先护住自己。”
我隔着盖头笑了笑。
“女儿知道。”
外头锣鼓喧天。
全城都说沈家女儿命好。
我父亲只是礼部一个清官，门第不算低，却也攀不上靖安王府。
可世子裴砚亲自求娶。
他说年少时见过我一面，从此记在心里。
他说府中人口简单，母亲慈和，日后不会让我受委屈。
他说得郑重。
我也信过。
花轿停在王府正门时，礼官高喊吉时到。
我被喜娘扶着下轿。
红毯一路铺到正堂。
宾客满座，笑声不断。
裴砚牵住红绸另一端。
他的手很稳。
拜堂时，他声音清朗，像每一句誓言都是真的。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我低头时，听见旁边几个女眷压低了声音。
“这位世子妃倒是端庄。”
“端庄有什么用，王府里可不缺会低头的人。”
“别说了，今日大喜。”
那几句话很轻。
轻得像雪落在袖口。
我没有抬头。
喜房里烛火烧到半夜。
丫鬟兰因替我取下凤冠，压低声音问：“姑娘，要不要奴婢去前头催一催？”
我看着桌上合卺酒。
酒已经凉了。
“再等等。”
这一等，等到三更。
院门外终于有脚步声。
兰因眼睛一亮，忙去迎。
门开了一半，又停住。
来的人不是裴砚。
是他身边的小厮元吉。
元吉站在门外，不敢进来。
“世子妃，世子爷前头宾客多，喝得有些醉，今晚歇在书房了。”
兰因脸色变了。
“新婚夜歇书房？”
元吉低着头。
“世子爷说，请世子妃早些安置。”
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团扇。
红烛在我眼前跳了一下。
我问：“他醉到不能走路？”
元吉喉结动了动。
“倒也不是。”
“那是有人留他？”
元吉不说话。
屋里静下来。
兰因眼圈先红了。
我把团扇放到桌上。
“知道了。”
元吉像得了赦，转身就走。
门合上时，风吹进来，烛火险些灭了。
兰因忍不住道：“姑娘，这算什么？王府欺人太甚！”
我看着那两杯没动过的合卺酒。
“今日先睡。”
“姑娘！”
“明日再看。”
我没有哭。
从小到大，父亲教我读律，母亲教我管家。
他们从没教过我在别人给我难堪时，先把自己哭软。
我脱下嫁衣，换了寝衣。
那一夜，窗外雪声很细。
我睡得很浅。
天刚亮，院里就传来丫鬟的脚步声。
不是兰因的人。
是王府的人。
兰因披衣出去，没多久便快步回来。
她脸色发白。
“姑娘，老王妃来了。”
我坐起身。
“世子呢？”
兰因咬住唇。
“也来了。”
我洗漱更衣。
镜子里的人脸色平静。
新妇第二日敬茶，本该去正院。
可老王妃亲自来我的新房。
这不是疼爱。
这是给我看规矩。
门外传来笑声。
一个妇人的声音温温和和。
“新妇脸皮薄，咱们别吓着她。”
另一个女子轻声应了。
声音柔得像掐过水。
“老王妃待我好，我都记在心里。”
我抬眼。
房门被推开。
老王妃扶着一个俏丽女子进来。
裴砚跟在后头。
他换了月白常服，神色有些疲。
那女子站在他身侧，发髻简单，衣裙却是上好的云锦。
她看向我，眼尾微弯。
兰因的手猛地攥紧。
我看见丫鬟端着茶盏走进来。
两杯茶。
一杯在老王妃面前。
一杯，被放到了那女子手边。
老王妃笑着坐下。
“青棠，过来。”
02
我走到堂中。
老王妃看着我，笑意不减。
“昨夜砚儿前头忙，没顾上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看了裴砚一眼。
他避开我的目光。
老王妃拍了拍身边女子的手。
“这是玉容。”
温玉容起身，向我福了福。
“见过世子妃。”
她声音很轻。
可她站的位置不轻。
那是新妇敬茶时，婆母身边最近的位置。
我问：“温姑娘是府中亲眷？”
老王妃笑容停了一瞬。
“不是亲眷，却比亲眷还亲。”
温玉容垂眸。
“我与世子多年相识，老王妃怜我无依，留我在府中住些日子。”
兰因冷声道：“住些日子，住到世子新婚夜都不回房？”
屋里丫鬟齐齐低头。
裴砚皱眉。
“一个丫鬟，也敢插嘴？”
兰因脸色一白，却没有退。
我抬手拦住她。
“她说的是我想问的。”
裴砚终于看我。
“青棠，你才进门，不懂王府旧事，别闹得难看。”
我笑了一下。
“难看的是谁？”
老王妃轻轻咳了一声。
“新妇刚进门，火气大些，我不怪你。”
她指了指茶盏。
“来，先给我敬茶。”
我端起茶。
跪下。
茶递到老王妃面前。
她接得很慢。
指尖碰过杯沿，又放回桌上。
“茶凉了。”
兰因立刻道：“方才刚沏的。”
老王妃看都不看她。
“我说凉了，就是凉了。”
屋里安静。
我重新端起茶盏。
滚热的茶水贴着掌心。
我没说话。
又跪了一次。
老王妃这才接过茶，抿了一口。
赏了一只玉镯。
镯子成色普通，却被丫鬟捧得很高。
像王府给了天大的恩典。
我站起身。
老王妃又笑了。
“还有一杯。”
兰因脸色彻底变了。
“老王妃，哪有正妻给外头女子敬茶的规矩？”
老王妃淡淡道：“玉容不是外头女子。”
裴砚也开口。
“青棠，玉容救过我性命。”
温玉容忙道：“世子别这样说，那都是旧事。”
裴砚看她的眼神软下来。
我看得清楚。
昨夜他没有醉。
他在她那里。
老王妃拉着温玉容的手，对我说：“她是砚儿的知己，日后少不得在府里走动。”
“你是正妻，更该有容人之量。”
“给她敬杯茶，也算认了这个情分。”
温玉容慌忙摇头。
“老王妃，使不得，世子妃身份贵重，我受不起。”
她说受不起，却没有退开。
她的手搭在茶盏旁。
指甲染着浅红。
裴砚看向我，语气放缓。
“青棠，不过一杯茶。”
“你若大度些，往后府里也好相处。”
我低头看那杯茶。
茶面很稳。
我的手也很稳。
屋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老王妃等我低头。
温玉容等我难堪。
裴砚等我识趣。
丫鬟婆子等着记住我第一天立下的规矩。
我端起茶盏。
兰因急得眼泪落下来。
“姑娘！”
我没有看她。
我走到温玉容面前。
温玉容眼底掠过一丝笑。
她伸手来接。
我松了手。
茶盏落地。
瓷片碎开，茶水泼在她裙摆上。
温玉容尖叫一声。
裴砚上前一步。
“沈青棠！”
我看着他。
“我在。”
老王妃拍案而起。
“你放肆！”
我慢慢跪下。
屋里一片死寂。
我朝老王妃磕了一个头。
“这一跪，是敬王府长辈。”
我又朝堂外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这一跪，是告慰沈家父母，女儿识人不清。”
裴砚脸色沉下去。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起身。
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大概以为我要服软。
所以没有避。
我抬手。
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声音干脆。
满屋的人都僵住。
我看着他迅速红起来的侧脸。
“休书。”
03
裴砚被我打偏了脸。
屋里没人敢出声。
连温玉容的哭声都卡在喉咙里。
裴砚慢慢转过头。
他眼底发沉。
“沈青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甩了甩发麻的手。
“知道。”
“新婚第一夜，你宿在别处。”
“第二日清早，你母亲让我给你的知己敬茶。”
“你站在旁边，看我被她们立规矩。”
“这一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
裴砚咬牙。
“玉容救过我。”
“所以你要娶她？”
他没答。
我点头。
“那昨日前堂拜天地的人，该是她。”
老王妃气得手指发抖。
“反了！真是反了！”
“沈家就是这么教女儿的？”
我看向她。
“沈家教我，正妻不是拿来给人踩的。”
“沈家还教我，礼法之前，先有廉耻。”
这话一落，几个婆子脸色都变了。
老王妃厉声道：“掌嘴！”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
兰因挡在我前面。
“谁敢！”
我拉开兰因。
“让她们来。”
婆子脚步一顿。
我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铜牌。
铜牌上刻着一个“沈”字。
“我进王府前，父亲把沈家随嫁的账册和礼单，都送了一份去礼部备案。”
“今日我若在新房被王府掌嘴，明日京城就会知道，靖安王府新婚第二日让世子妃给外女敬茶，还动了私刑。”
老王妃脸色僵住。
裴砚眼神一变。
“你威胁王府？”
“不是威胁。”
我把铜牌收回袖中。
“是提醒。”
温玉容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看着裴砚，声音发颤。
“世子，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来。”
“我这就走，别让世子妃为了我伤了和气。”
她转身要走。
步子很慢。
慢得等人去拦。
裴砚果然拉住她。
“与你无关。”
我看着他们拉在一起的手。
兰因冷笑一声。
“世子爷还真是情深。”
裴砚怒道：“闭嘴！”
我淡声道：“她不用闭嘴。”
“从今日起，兰因只听我的。”
“这院子里的人，也只听我的。”
老王妃像听见笑话。
“你才进门一天，就想管王府？”
“不是王府。”
我看向这间铺满红绸的新房。
“只管我的嫁妆，我的院子，我的人。”
“王府的饭我可以不吃。”
“王府的脸，我也可以不给。”
裴砚盯着我。
“你闹够没有？”
我问：“休书写不写？”
他冷笑。
“你以为你想走就能走？”
“八十八抬聘礼，满城宾客，圣上赐婚的帖子还在宗人府压着。”
“你现在要走，丢的是两家的脸。”
我看着他。
“所以昨夜你去温玉容那里时，不怕丢脸。”
裴砚面色一白。
老王妃立刻道：“砚儿昨夜在书房。”
“书房？”
我转头看向元吉。
元吉站在门口，腿已经软了。
我问：“世子昨夜在哪里？”
元吉嘴唇抖着。
裴砚冷声道：“你敢说一个字试试。”
元吉扑通跪下。
“奴才不知道。”
我点点头。
“不知道也好。”
我从兰因手里拿过一个锦盒。
那是母亲给我的压箱物。
我打开盒盖。
里面不是首饰。
是一张薄薄的纸。
裴砚看清上面的字，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他亲笔写给我的婚前承诺。
一生一妻，不纳妾室，不置外室。
字字清楚。
末尾有他的私印。
我把纸放到桌上。
“休书你不写，也行。”
“明日我带着这张纸去宗人府。”
“请宗令亲自问问靖安王府，世子新婚前立的承诺，到底算不算数。”
老王妃猛地站起来。
“拦住她！”
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稳声音。
“不必拦。”
众人回头。
一个穿玄色官服的男人站在廊下。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
他身后跟着宗人府的差役。
裴砚脸色骤变。
“裴衡，你怎么来了？”
男人收伞，看向我桌上的那张纸。
“来得正好。”
“宗人府昨夜收到一封状纸，告靖安王府世子骗婚。”
04
裴衡这一句话落下，屋里的红烛像忽然矮了半截。
老王妃扶着桌沿，脸色从怒红转成青白。
裴砚盯着廊下那人，声音压得极低。
“宗人府什么时候连我靖安王府的家事都管了？”
裴衡抬脚进门。
他身上玄色官服未换，腰间悬着宗人府银牌。
雨珠顺着衣摆落在青砖上，冷意一点点漫进喜房。
“世子若只是夫妻拌嘴，宗人府自然不管。”
“可状纸上写的是骗婚。”
“骗婚二字，牵涉宗室名声，便不是家事。”
裴砚的手指紧了紧。
温玉容往他身后躲了半步，眼泪还挂在脸上。
老王妃强笑道：“衡哥儿，都是误会。”
“青棠年纪轻，刚进门不懂事，拿些闺房气话吓唬人罢了。”
“你堂堂宗人府少卿，何必陪小姑娘胡闹？”
裴衡看了她一眼。
“老王妃若觉得状纸是胡闹，可以去宗人府堂上说。”
老王妃的笑僵住。
我站在桌边，指尖压着那张婚前承诺。
裴衡的目光落在纸上。
“沈姑娘，可否将此物交给宗人府暂存？”
裴砚立刻开口。
“不行。”
他上前一步，想伸手来取。
兰因比他更快，挡在桌前。
“世子爷，您新婚夜都能睡别处，如今倒知道急了。”
裴砚脸色难看。
“沈青棠，别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我看着他。
“从你让我给温姑娘敬茶起，就已经不可收拾了。”
裴衡伸出手。
我将那张纸递给他。
纸页很薄，却像一把刀，轻轻落进他掌心。
裴衡看完，眉眼没有半点波澜。
“字迹清楚，私印完整。”
“世子对此可认？”
裴砚沉默片刻。
“这是婚前哄她安心写的。”
我笑了。
“原来靖安王府世子的亲笔承诺，只是哄人。”
裴衡抬眼。
“世子慎言。”
“宗室婚书之前所立承诺，若以此求娶，便非儿戏。”
老王妃急了。
“砚儿只是一时心软。”
“玉容对他有救命之恩，我们王府不能忘恩负义。”
裴衡转向温玉容。
“温姑娘救过世子？”
温玉容柔声道：“几年前世子遇险，我恰巧相助。”
裴衡问：“何地，何时，何人作证？”
温玉容一噎。
裴砚冷声道：“裴衡，你审犯人呢？”
裴衡平静道：“若救命之恩要用来逼正妻敬茶，自然要问清楚。”
这话一出，屋里丫鬟婆子都把头垂得更低。
温玉容的眼泪又落下来。
“我从未想过逼世子妃。”
“今日是老王妃怜我，才让我来见礼。”
“若世子妃不喜，我走便是。”
她转身便要往外去。
这一次，裴衡没有拦。
我也没有拦。
只有裴砚伸手扣住她的腕。
他的动作快得像怕她真走了。
裴衡看着那只手。
“世子既如此珍重温姑娘，当初为何求娶沈姑娘？”
裴砚脸上肌肉一动。
“我娶妻是王府大事，与旁人无关。”
“无关？”
我指着地上的碎茶盏。
“她的茶摆在我面前。”
“她的人站在你母亲身侧。”
“你昨夜在何处，满院人不敢说。”
“你现在告诉我，与她无关？”
裴砚被我问得脸色铁青。
老王妃忽然把玉镯往桌上一放。
“够了。”
“沈青棠，你要脸，王府也要脸。”
“今日你若收回那些话，我便当你新婚受了委屈，说话没分寸。”
“往后玉容不进你院子，你仍是王府世子妃。”
“这事到此为止。”
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施舍我一个台阶。
我看着那只玉镯。
忽然想起母亲替我盖盖头时发抖的手。
她让我先护住自己。
我把镯子推回去。
“老王妃，我不要这个体面。”
“我只要一个明白。”
老王妃眼神冷下去。
“你想要什么明白？”
我一字一句道：“昨夜裴砚到底在哪里。”
屋里再一次静下来。
裴衡转身看向门外跪着的元吉。
“带下去问。”
元吉浑身一抖。
裴砚厉声道：“谁敢！”
宗人府差役上前一步。
银牌撞在腰间，发出清脆声响。
裴衡声音不高。
“世子若阻拦查问，宗人府会如实记档。”
老王妃终于慌了。
她猛地看向元吉。
元吉膝行两步，额头贴在地上。
“世子爷饶命。”
“奴才说。”
裴砚的脸色瞬间变了。
元吉抖着声音开口。
“昨夜世子爷没有歇书房。”
“他在听雪阁。”
温玉容脸上血色退得干干净净。
听雪阁三个字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我轻声问：“听雪阁是谁住的地方？”
没有人回答。
兰因红着眼替我答。
“姑娘，是温玉容。”
05
元吉话音落地，裴砚抬脚便踹了过去。
裴衡侧身一步，宗人府差役已将元吉拖开。
那一脚踹空，裴砚的靴底重重擦过地砖。
他失了体面，也失了从容。
“贱奴胡言乱语。”
裴衡冷冷道：“是否胡言，问过听雪阁值夜的人便知。”
老王妃忙道：“衡哥儿，今日是新妇敬茶的日子，你带人闯府，已经不合礼数。”
“再去搜问女眷住处，更是坏人清名。”
裴衡垂眸。
“老王妃方才让沈姑娘给温姑娘敬茶时，似乎不怕坏人清名。”
老王妃被堵得说不出话。
温玉容捏着帕子，泪水像断了线。
“我与世子清清白白。”
“昨夜世子只是醉了，怕冲撞新妇，才在我院中醒酒。”
我看着她。
“既然只是醒酒，为何元吉要来骗我说书房？”
温玉容哽住。
裴砚挡到她前面。
“是我让他说的。”
“我不想新婚夜让你多心。”
我差点笑出声。
“你人不来，谎话倒来了。”
裴砚额角青筋跳动。
“沈青棠，我已经解释了。”
“你还想怎样？”
我看向裴衡。
“宗人府可管和离？”
裴衡答得清楚。
“若双方愿意，可录和离书。”
“若一方有欺瞒求娶之实，也可由宗人府上呈，交宗令裁断。”
老王妃怒道：“你真要把王府拖下水？”
我说：“是王府先把我拖进泥里。”
裴砚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却冷。
“沈家一个礼部清流，拿什么跟靖安王府斗？”
“你父亲在朝中谨慎了一辈子。”
“你今日闹成这样，可曾想过他明日如何上朝？”
我心口被他的话刺了一下。
不是害怕。
是寒心。
他求娶我时，说敬我父亲为人方正。
如今我不肯受辱，他便拿父亲来压我。
裴衡看了裴砚一眼。
“世子这是威胁朝臣家眷？”
裴砚咬紧牙关。
我慢慢道：“我父亲做官，不靠王府赏饭。”
“沈家嫁女，也不是把女儿送来换前程。”
“若今日我忍下这杯茶，明日京中所有人都会知道，沈家女儿可以被人踩着立规矩。”
“我不忍，不是给沈家招祸。”
“是替沈家保住门风。”
兰因眼泪一直掉，却挺直了背。
裴衡把那张承诺收进封袋。
“此物暂由宗人府保管。”
“今日问话，也会记档。”
老王妃声音发颤。
“你非要偏帮她？”
裴衡道：“我只按规矩办。”
“若靖安王府无错，何惧记档？”
老王妃握着佛珠的手用力到泛白。
就在此时，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管事婆子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王妃，不好了。”
老王妃怒斥：“慌什么！”
婆子跪下，声音发抖。
“府门外来了沈家的人。”
我的呼吸微微一顿。
裴砚脸色也变了。
老王妃立刻看向我。
“你还叫了娘家人？”
我摇头。
“我没有。”
婆子哭丧着脸。
“不是世子妃叫的。”
“是沈大人亲自来了。”
我的指尖一紧。
父亲来了。
他一向守礼，最不愿把家事闹到门前。
若非已经知道了什么，他不会在我新婚第二日登王府的门。
裴砚低声道：“谁去报的信？”
温玉容轻轻抓住他的袖口。
“世子，我怕。”
他回头安抚她。
这一眼，正好被我看见。
我突然不急了。
有些东西，不必再辩。
它自己会把丑陋露出来。
老王妃沉声道：“请沈大人去花厅。”
“就说新妇正在给我敬茶，不便相见。”
婆子刚要退，门外便响起一道熟悉又冷肃的声音。
“不必请了。”
父亲穿着青色官袍，立在院门口。
他身后没有带许多人。
只有母亲，兄长，还有礼部两个同僚。
母亲眼眶微红，却站得很稳。
父亲踏进门，先向老王妃行礼。
“下官沈怀谨，见过老王妃。”
礼数周全，声音却冷得像霜。
老王妃强撑道：“沈大人来得不巧。”
“府中正在教新妇规矩。”
父亲抬眼看向地上的碎茶盏，又看向温玉容裙摆上的茶渍。
“敢问老王妃，王府教的是什么规矩？”
“是正妻给外女敬茶的规矩。”
“还是新婚夜夫君宿在旁人院中的规矩？”
裴砚脸色铁青。
“岳父大人，事情并非您听到的那样。”
父亲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他看见了。
看见我没哭，也看见我已经站稳了。
父亲缓缓道：“青棠。”
我应声：“女儿在。”
他问：“你想回家吗？”
这一句很轻。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我点头。
“想。”
父亲转身看向裴衡。
“请宗人府为小女作证。”
“今日起，沈家接女归家。”
06
老王妃猛地站起身。
“沈怀谨，你敢。”
父亲拱手。
“下官不敢无礼。”
“所以下官请宗人府在此见证，也请礼部同僚同听。”
“若王府认为小女有错，可当堂说明。”
“若王府无话可说，下官便接女儿回去。”
裴砚冷笑。
“成婚第二日，妻子归家。”
“沈大人就不怕满京城笑话？”
父亲看向他。
“笑话的是不守承诺的人。”
“不是受辱归家的女儿。”
母亲终于走到我身边。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冰凉，却攥得很紧。
“疼不疼？”
我摇头。
她却看向我的手。
方才那一巴掌打得太重，我的掌心已经红了。
母亲轻轻吹了一下。
像我小时候摔破膝盖那样。
这一刻，我险些忍不住眼泪。
老王妃放缓语气。
“沈夫人，女人过日子，哪有不受点委屈的。”
“青棠性子烈，往后我会好好教她。”
“今日若真让她回去，她这辈子的名声就毁了。”
母亲抬头。
“名声若要靠吞委屈保住，那不要也罢。”
老王妃脸色骤沉。
温玉容忽然跪下。
“沈大人，沈夫人，都是我的错。”
“我今日不该来。”
“可我与世子真的没有越礼。”
“世子妃若因为我离府，我万死难辞。”
她哭得梨花带雨。
裴砚立刻扶她。
“你跪什么？”
温玉容不肯起。
“世子，别为了我伤了两家和气。”
“我走，我离开王府。”
她每一句都像在退让。
可每一句都把自己摆在最无辜的位置。
我走到她面前。
“温姑娘若真想走，方才就走了。”
“你等世子拦你，等老王妃护你，等我成那个容不下人的恶妇。”
“如今又在我父母面前下跪。”
“你跪的不是歉。”
“是逼我原谅。”
温玉容脸色一白。
“世子妃误会我了。”
我问：“那你敢不敢说，昨夜裴砚有没有进你的寝屋？”
裴砚怒道：“沈青棠！”
我没有看他。
只看温玉容。
她低着头，手指攥着帕子。
半晌，她哽咽道：“世子醉得厉害，我只是让丫鬟煮了醒酒汤。”
“我问的是，他有没有进你的寝屋。”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温玉容的眼泪落在地上。
她没答。
父亲闭了闭眼。
母亲握着我的手更紧。
裴衡转头吩咐差役。
“去听雪阁，把昨夜值夜的丫鬟婆子带来。”
老王妃厉声道：“裴衡！”
裴衡神色不动。
“老王妃若再阻拦，便是妨碍宗人府问案。”
老王妃被气得胸口起伏。
裴砚忽然开口。
“不必问。”
他看向我，眼底压着怒，也压着倦。
“昨夜我确实去了听雪阁。”
“但我与玉容清白。”
“我只是心中烦闷，去坐了坐。”
我问：“新婚夜，你心中烦闷？”
裴砚沉默。
“娶我让你烦闷？”
他终于不耐。
“你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我娶你，是因为你适合做世子妃。”
“玉容身世薄，受不起王府的风浪。”
“你出身清白，知书达礼，能替我撑起内宅。”
这番话落下，连礼部那两位同僚都皱了眉。
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懂羞辱。
他只是觉得我该懂事。
他要一个能摆在正堂的妻子。
也要一个能藏在心尖的知己。
而我应该感恩戴德，替他把这出戏唱得体面。
我轻声道：“裴砚，你真让我恶心。”
裴砚面色一变。
兄长上前半步，按住腰间玉佩。
父亲抬手拦住他。
“青棠，去收拾东西。”
我点头。
兰因立刻转身进内室。
王府陪嫁来的丫鬟想跟上去，被母亲冷冷看了一眼，顿时停住。
老王妃怒极反笑。
“沈家好大的气性。”
“嫁妆可以带走，人不能走。”
“只要婚书还在，沈青棠就是靖安王府的人。”
裴衡道：“婚书可查，骗婚亦可查。”
老王妃死死盯着他。
“你当真要与王府作对？”
裴衡还没开口，门外又有人匆匆来报。
“老王妃，宫里来人了。”
众人皆是一怔。
那人跪在院中，声音发紧。
“太后娘娘传话，请世子妃与温姑娘即刻入宫。”
“娘娘说，既然一杯茶闹得满城风雨，她也想亲自尝尝。”
“这杯茶，到底该谁喝。”
07
宫里来人传话时，老王妃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可以在王府里摆婆母的架子，却不敢在太后面前说半个不字。
裴砚先看了温玉容一眼。
温玉容眼尾还红着，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她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轻声道：“世子，我不敢入宫。”
裴砚低声安抚她：“有我在。”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反倒静了。
一个男人在新婚妻子被欺辱时沉默，在别的女子害怕时却急着撑伞。
这样的人，不值得我再多看一眼。
母亲替我理了理衣襟。
她压低声音道：“别怕。”
我说：“女儿不怕。”
父亲看向我，目光沉稳。
“进了宫，如实说。”
“沈家不求偏袒，只求公道。”
我点头。
裴衡站在廊下，宗人府的封袋被他收在袖中。
他没有多说一句，只在我经过时微微侧身，让出半步。
那半步很轻，却比裴砚所有花言巧语都让人安心。
入宫的马车备得很快。
老王妃本想同去，却被宫人拦下。
传话的嬷嬷神色淡淡。
“娘娘只请世子妃与温姑娘，世子若要同行，可在偏殿候着。”
老王妃强笑道：“我是长辈，怕两个孩子说不清。”
嬷嬷看她一眼。
“娘娘说了，若说不清，她亲自问。”
老王妃的笑再也挂不住。
我扶着母亲的手上了车。
按宫里的规矩，母亲不能一同入内，只能送我到宫门。
她在车下看着我，眼睛微红，却没有落泪。
“青棠，娘在外头等你。”
我隔着车帘应了一声。
温玉容上了后头那辆车。
裴砚骑马随行，几次回头看她。
兰因咬牙道：“姑娘，他真是一点也不遮掩。”
我掀开车帘一角，看见长街上积雪未化。
“遮掩过的东西，才最怕见光。”
马车一路入了宫城。
红墙高阔，宫道深长。
宫人领我进了慈宁宫。
殿中暖香浮动，太后坐在上首，手边摆着一盏茶。
她年纪已高，眉目却不怒自威。
裴衡已先一步入内，立在殿侧。
裴砚站在偏下的位置，脸色很沉。
温玉容被宫人带进来时，脚步轻得像风一吹就倒。
她跪下请安，声音发颤。
“民女温玉容，叩见太后娘娘。”
我也跪下。
“沈青棠，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立刻叫起。
她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茶叶。
“哀家听说，今日靖安王府热闹得很。”
“新妇入门第二日，一杯茶竟能闹到宗人府。”
“哀家年纪大了，倒想听听，这杯茶到底稀奇在何处。”
殿中无人敢答。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氏，你先说。”
我抬头，声音平稳。
“回娘娘，臣女昨日嫁入靖安王府。”
“新婚夜，世子未入新房。”
“今晨敬茶时，老王妃命臣女给温姑娘敬茶。”
“臣女不肯。”
太后看向温玉容。
“温姑娘，你受得起这杯茶吗？”
温玉容伏在地上，肩头微颤。
“民女受不起。”
“民女从未想过让世子妃给我敬茶。”
“只是老王妃怜我孤苦，让我在旁见礼。”
太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殿里更冷。
“见礼要把茶盏摆到你手边？”
温玉容的脸白了。
裴砚上前一步。
“皇祖母，此事是府中下人糊涂。”
太后抬眼。
“哀家问她，没问你。”
裴砚只得闭嘴。
太后又看向我。
“你不肯敬茶，便打了世子？”
我垂眸。
“是。”
殿中气息一紧。
太后问：“为何打？”
我说：“他求娶我时，亲笔写下一生一妻，不纳妾室，不置外室。”
“可新婚第一夜，他去了温姑娘院中。”
“第二日，他站在一旁，看我被逼给温姑娘敬茶。”
“臣女那一巴掌，是打他失信。”
太后沉默片刻。
“那休书呢？”
我抬起头。
“臣女要的不是任性。”
“臣女要的是一个清白的去留。”
太后的手指停在茶盏边。
她看了裴衡一眼。
“承诺书在何处？”
裴衡上前，将封袋呈上。
太后身边的嬷嬷接过，送到案前。
太后展开看完，眼神慢慢沉了。
“裴砚。”
裴砚跪下。
太后把那张纸放在案上。
“这字，是你写的？”
裴砚喉间发紧。
“是。”
“这印，是你的？”
“是。”
太后合上纸页。
“那这杯茶，哀家今日还真得问个明白了。”
08
太后命人重新沏了两盏茶。
一盏放在我面前。
一盏放在温玉容面前。
茶香很淡，热气却清清楚楚往上浮。
太后指着那盏茶问温玉容。
“你说你受不起，可在王府时，你为何不退？”
温玉容唇色发白。
“民女一时慌了。”
太后淡声道：“慌到手都放在茶盏旁边？”
温玉容猛地抬头，又很快低下去。
“娘娘明鉴，民女不敢有攀附之心。”
“民女只是曾救过世子，老王妃感念，才留民女在府中。”
太后听见救命二字，神色未变。
她转头看裴衡。
“宗人府可有靖安王府世子遇险的旧档？”
裴衡答道：“回娘娘，三年前城外青棘坡遇匪一案有档。”
“当日世子随护卫回京，半道遇匪，后被巡防营救回。”
太后问：“档中可记有温姑娘？”
裴衡道：“没有。”
温玉容的背僵了。
裴砚立刻开口。
“皇祖母，当时混乱，玉容救我后便离开了。”
“后来我才寻到她。”
太后看他。
“你说她救你，她说她恰巧相助。”
“可官档里没有她，巡防营的供词里也没有她。”
“那这救命之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裴砚脸色难看。
“孙儿不会拿此事胡说。”
太后冷笑。
“你已经拿婚前承诺当哄人之语，哀家怎么知道你还有几句真话。”
裴砚被这一句打得抬不起头。
温玉容忽然抬起脸，泪水盈盈。
“娘娘若不信，民女愿以性命作保。”
“当年世子重伤，民女将他藏在破庙中一夜，替他止血。”
“民女身上至今还有当日被匪徒划伤的疤。”
她说着便要挽起袖口。
太后身旁的嬷嬷立刻上前拦住。
“殿前不得失仪。”
温玉容像是更委曲了。
“民女只是想证明清白。”
我静静听着。
她的话听起来可怜，细处却处处含糊。
何处破庙，何人同行，谁送的药，谁见过她救人。
她一句都没有说清。
太后显然也听出来了。
她问：“破庙在何处？”
温玉容低声道：“青棘坡往南。”
“往南几里？”
温玉容迟疑。
“民女当时太怕，记不清了。”
太后又问：“世子伤在何处？”
温玉容看了裴砚一眼。
“肩上。”
裴衡忽然开口。
“青棘坡旧档记载，世子当日伤在左臂，并无肩伤。”
殿中骤然安静。
温玉容的眼泪停在脸上。
裴砚脸色骤变。
“裴衡，你连旧档都带来了？”
裴衡平静道：“入宫前，娘娘已命人调档。”
太后把茶盏重重放下。
“哀家不怕你们情深意重。”
“哀家怕的是有人借情深意重四个字，坏了宗室规矩，欺了清白人家的女儿。”
她看向温玉容。
“你再说一次，你救过世子？”
温玉容伏地叩首。
“民女不敢欺瞒娘娘。”
“许是民女记错了伤处。”
太后看了她许久。
“救命之恩都能记错伤处。”
“那哀家倒想知道，你到底记得什么。”
温玉容哭得说不出话。
裴砚膝行半步。
“皇祖母，玉容身子弱，受不得这样盘问。”
“她纵有记错，也是因为当年惊惧。”
“此事与沈青棠要和离无关。”
我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出来，只觉得讽刺。
我问：“无关吗？”
“你以救命之恩护她。”
“你母亲以救命之恩抬她。”
“她以救命之恩留在王府。”
“如今问救命是真是假，你却说与我无关。”
裴砚眼中有怒。
“你到底想逼死谁？”
我看着他。
“我想逼出真话。”
这时，殿外有宫人快步入内。
“娘娘，巡防营旧案的证人带到了。”
裴砚猛地抬头。
温玉容的肩膀一抖。
太后道：“传。”
不多时，一个穿灰布衣的中年男子被带进殿。
他跪地请安，声音粗哑。
“草民林正，叩见太后娘娘。”
太后问：“三年前青棘坡遇匪案，你可在场？”
林正道：“草民当时是巡防营随队医士，负责给世子包伤。”
太后指向温玉容。
“你可见过此女？”
林正抬头看了温玉容一眼。
他先是皱眉，随后脸色一变。
“见过。”
温玉容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
裴砚立刻问：“你在哪里见过她？”
林正咽了咽口水。
“不是在青棘坡。”
“是在半个月后的教坊旧巷。”
“她当时，正在向人打听靖安王府世子的伤情。”
09
林正这句话落下，温玉容的脸白得几乎透明。
裴砚死死盯着他。
“你胡说。”
林正吓得叩头。
“草民不敢胡说。”
“那日草民去旧巷给人送药，正好听见这位姑娘问靖安王府世子伤在何处。”
“她问得很细，问是左臂还是肩背，还问世子身边有没有随身玉佩遗落。”
太后眼神沉下来。
“为何当时不报？”
林正苦着脸。
“草民只当她是仰慕世子的女子。”
“京城里打听贵人消息的人不少，草民不敢多事。”
温玉容忽然哭道：“我没有。”
“你认错人了。”
林正抬头看她。
“姑娘腕上有一道柳叶形的疤。”
“当时你给了我二两银子，让我别同旁人说。”
“草民记得清清楚楚。”
殿中所有目光都落在温玉容的手腕上。
她猛地把袖口往下拽。
太后身旁的嬷嬷上前一步。
“温姑娘，请露出手腕。”
温玉容往后缩。
裴砚挡在她面前。
“皇祖母，男女有别，不能凭一个草民几句话就辱她清名。”
太后冷声道：“殿中自有女官。”
“裴砚，你再拦，哀家便当你心虚。”
裴砚僵在原地。
两个女官上前，温玉容挣扎着想躲，袖口还是被轻轻挽起。
她右腕内侧，果然有一道细长的柳叶疤。
兰因虽不在殿中，可我仿佛能听见她在心里替我骂了一句。
温玉容跪坐在地，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娘娘，民女当年只是想知道世子是否安好。”
“民女仰慕世子，不敢上前相认。”
“后来世子寻到我，民女才知道这是天意。”
我问：“所以你没有救他。”
温玉容猛地看向我。
“我没有害你。”
“世子妃，你已经有正妻之位，为何还要咄咄逼人？”
这话听得我心口一冷。
她偷来的情分成了天意。
我被欺到宫里，却成了咄咄逼人。
我看着太后案上的两盏茶。
“我若不问，今日就是我给你敬茶。”
“我若退一步，明日王府就会说，是我容你入门。”
“温姑娘，别把别人的体面当作你爬上去的台阶。”
温玉容唇角发抖。
裴砚忽然开口。
“够了。”
他的声音沙哑。
“就算玉容没有救我，她也陪了我三年。”
“沈青棠，你我不过成婚一日。”
“你非要把她逼到绝路，才能满意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陌生得可怕。
“你到现在，还觉得错的是我。”
裴砚咬牙。
“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你有沈家，有父母兄长，还有宗人府替你说话。”
“你何必跟她争。”
太后气得笑了。
“好一个何必跟她争。”
“正妻守礼，倒成了仗势。”
“外女设局，倒成了可怜。”
她看向裴衡。
“宗人府记下。”
裴衡拱手。
“是。”
太后又命人取来一封旧册。
“教坊旧巷这四个字，哀家听着耳熟。”
“去查温玉容的户籍。”
温玉容的哭声陡然停住。
她抬头的那一瞬，眼底的慌乱再也藏不住。
裴砚也怔住。
“皇祖母，查户籍做什么？”
太后冷冷道：“一个自称孤女的人，凭空入靖安王府，还能让世子在婚前写下承诺求娶旁人，又在婚后逼正妻敬茶。”
“这样的人，哀家自然要知道她从哪里来。”
温玉容伏在地上，手指扣着金砖缝隙。
“娘娘，民女身世卑微，不敢污了娘娘的耳。”
太后没有理她。
殿外很快有人领命而去。
等待的时间不长，却像一根绳一点点勒紧殿中人的喉咙。
裴砚几次想开口，都被太后的目光压了回去。
我站在一旁，手心仍有灼痛。
那痛提醒我，方才的一切都是真的。
不多时，宫人捧着户籍册回来。
他跪在殿中，声音绷得很紧。
“回娘娘，京兆府户籍中，并无温玉容此名。”
太后眯起眼。
温玉容整个人伏得更低。
宫人又道：“但教坊旧籍里，有一人年岁相貌与温姑娘相合。”
“原名温九娘。”
“其母曾为罪臣外室，案发后入旧巷。”
“温九娘三年前被人赎走，赎她的人登记的是……”
宫人顿住，抬眼看向裴砚。
裴砚脸上血色尽失。
太后声音骤冷。
“说。”
宫人叩首。
“登记的是靖安王府世子，裴砚。”
10
殿中一时静得连茶沫沉底的声音都像听得见。
裴砚跪在金砖上，背脊绷得笔直。
可他脸上的血色已经一点点退尽。
太后看着他，眼神冷得没有半分祖孙情面。
“裴砚，哀家再问你一遍。”
“温玉容，到底是谁。”
裴砚喉结滚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
温玉容却忽然扑到他身边，哭声哀切。
“世子，别说了。”
“是我命苦，是我不该贪恋这三年安稳。”
“娘娘若要罚，罚我一个人便是。”
她哭得柔弱。
可这一次，殿里没有一个人被她哭软。
太后身边的嬷嬷皱着眉，像看见一团沾了香粉的污泥。
我站在殿下，看着裴砚。
这便是他口中无依无靠的孤女。
这便是他母亲口中比亲眷还亲的人。
三年前，他亲手将人从旧巷赎出。
三年后，他又亲手把我迎进王府，想让我替他们遮住这段见不得光的旧事。
裴砚终于开口。
“玉容从前如何，并不重要。”
太后冷笑。
“出身不是罪。”
“欺瞒才是罪。”
裴砚抬头，声音有些哑。
“她只是怕。”
“她怕别人看不起她，怕王府容不下她。”
“孙儿怜她，所以替她改了名字，另置了住处。”
我听着这番话，心口反而不疼了。
最伤人的从来不是秘密本身。
而是秘密被拆开后，他仍觉得自己情深义重。
我问他：“你怜她，便来害我吗？”
裴砚看向我，眼神复杂。
“我没有想害你。”
“我原以为你贤良懂礼，能把王府打理好。”
“玉容不争名分，她只求留在我身边。”
我轻轻笑了。
“她不争名分，所以让我给她敬茶。”
“她只求留在你身边，所以新婚夜留你在她院里。”
“裴砚，你若真信她不争，便是眼盲。”
裴砚脸色一沉。
“沈青棠，你说话何必这样刻薄。”
太后将茶盏往案上一放。
“她说得不刻薄。”
“刻薄的是你们把人娶进门，还要她替你们的私情铺路。”
裴砚被训得肩头一僵。
温玉容伏在地上，声音细若游丝。
“娘娘，民女从未想过害世子妃。”
“茶是老王妃让人放的。”
“世子昨夜来听雪阁，也只是怕我病中无人照看。”
太后看向宫人。
“靖安王府可递过温氏病重的医案？”
宫人立刻答：“未曾。”
太后又问裴砚。
“她病重，你请的是哪位太医。”
裴砚沉默了。
温玉容哭声一顿。
我看着她袖口下露出的那截腕。
那道柳叶疤很细。
细到可以被许多人忽略。
可假的就是假的。
一旦见了光，连眼泪都遮不住。
太后缓缓道：“一个教坊旧籍之人，改名入府，伪称救命恩人。”
“一个宗室世子，明知其来历，却欺瞒求娶清白官家女。”
“这杯妾室茶，靖安王府倒是摆得好。”
裴砚脸色骤变。
“皇祖母，玉容不是妾。”
太后看着他。
“不是妾，便更不该让正妻敬她。”
裴砚说不出话。
这时，殿外传来宫人通报。
“娘娘，靖安王府老王妃在宫门外求见。”
太后眼神一冷。
“她来得正好。”
温玉容猛地抬起头，像看见最后一根救命绳。
裴砚也松了半口气。
我却知道，太后已经动怒。
老王妃此刻入宫，不是来救人。
是来把靖安王府最后一层体面，也亲手送到太后案前。
太后淡声吩咐。
“传她进来。”
“再去请京兆府的人。”
“哀家今日倒要看看，这个温玉容的身份，究竟还能挖出多少东西。”
11
老王妃进殿时，脚步比在王府慢了许多。
她仍穿着早上那身深紫色锦衣，鬓边簪着金钗。
可那张惯会慈和含笑的脸，此刻绷得很紧。
她入殿行礼，声音还算稳。
“臣妇见过太后娘娘。”
太后没有叫她起身。
“你来得巧。”
“哀家正问到温玉容的来历。”
老王妃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缩。
“玉容命苦，臣妇见她可怜，才留她在府中。”
太后将京兆府送来的旧籍册推到案边。
“可怜到要改名换姓。”
“可怜到要冒充救命恩人。”
“可怜到新妇入门第二日，便要受她一杯茶。”
老王妃脸色一白。
她转头看向裴砚。
裴砚别开眼，没有说话。
温玉容伏在地上，哭着唤她。
“老王妃，我连累您了。”
老王妃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很快又强压下去。
“娘娘，茶一事是臣妇安排不周。”
“臣妇只是想着玉容陪伴砚儿多年，青棠既进了门，总该彼此相识。”
“至于敬茶，不过是下人会错了意。”
我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老王妃。”
“茶盏是您亲自让人端到她手边的。”
“您说她不是外头女子。”
“您还说，我是正妻，更该有容人之量。”
老王妃盯着我，眼神里带着警告。
“青棠，你年轻气盛，记错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
“王府新房里那么多丫鬟婆子。”
“宗人府差役也在。”
“若老王妃觉得我记错了，可以逐一问。”
裴衡上前半步。
“回娘娘，宗人府已记下当时在场人名。”
“只要传唤，便可核实。”
老王妃脸上的强撑终于裂开一道缝。
太后看向她。
“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王妃跪得更低。
“臣妇知错。”
“可砚儿年轻，一时被情意牵绊。”
“沈氏刚烈，今日也打了砚儿。”
“夫妻之间，哪有不磕碰的。”
“还请娘娘看在靖安王府多年忠谨的份上，让他们回府关起门来处置。”
这话一出，我便明白了。
她到此刻还想把事情压回王府。
只要回了那道门，我今日所有抗争都会变成新妇不贤。
裴砚会被说成一时糊涂。
温玉容会被说成身世可怜。
而我会被困在世子妃的位置上，替他们缝补脸面。
我向太后行了一礼。
“娘娘，臣女不愿回靖安王府。”
裴砚猛地看向我。
老王妃脸色更沉。
太后问我：“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臣女要和离。”
“若王府不肯，臣女愿请宗人府查明骗婚之事，再由娘娘与宗令裁断。”
殿中气息又是一紧。
裴砚咬牙道：“沈青棠。”
“你非要把两家闹到没有退路。”
我看着他。
“退路是留给知错的人。”
“不是留给欺人的人。”
裴砚眼底怒意翻涌。
“你如今仗着太后和宗人府撑腰，说话自然硬气。”
我还未开口，太后先笑了。
“她需要仗谁的势。”
“婚前承诺是你写的。”
“新婚夜去听雪阁的是你。”
“让外女压正妻的，是你母亲。”
“如今你倒怪她说话硬气。”
裴砚被堵得脸色发青。
老王妃忽然磕头。
“娘娘，臣妇愿罚。”
“温氏也可即刻送出王府。”
“只求娘娘不要让沈氏和离。”
“宗室婚姻若成笑柄，靖安王府百年清名便毁了。”
太后冷声道：“清名不是别人毁的。”
“是你们自己不珍惜。”
温玉容听见要被送出王府，猛地抬头。
她看向裴砚，泪水滚落。
“世子，您当真不要我了吗。”
裴砚的手紧紧攥住。
他看着她，眼中挣扎清清楚楚。
老王妃急声道：“砚儿。”
“你还要糊涂到什么时候。”
裴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竟对太后叩首。
“孙儿愿受罚。”
“但孙儿不能弃玉容。”
殿中一片死寂。
老王妃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掌。
温玉容怔住片刻，随即哭着扑向他。
太后的脸色彻底沉下。
而我心中最后一分可笑的犹疑，也终于断得干干净净。
裴砚抬头看我，声音低哑。
“沈青棠，若你愿留下。”
“我可以保证，正妻之位永远是你的。”
我望着他。
“裴砚。”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嫌脏的，从来不是一个位置。”
“是你这个人。”
12
裴砚的脸色在那一瞬难看到了极点。
他大概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在太后殿前，被新婚妻子这样直白地厌弃。
温玉容哭声一滞，随即更用力地攥住他的袖口。
她像是怕我一句话，便把她好不容易攥住的东西全夺走。
太后看了我许久。
她没有训斥我失礼。
也没有叫我收回话。
她只是缓缓开口。
“沈氏，你今日出宫后，可先随你父母归家。”
裴砚猛地抬头。
“皇祖母。”
太后冷声道：“哀家话还没说完。”
裴砚只能把话咽回去。
太后看向裴衡。
“承诺书、旧籍册、青棘坡案卷，皆由宗人府封存。”
“靖安王府新婚欺瞒一事，三日内查清。”
“温氏来历有疑，暂由京兆府安置看管，不得私自离京。”
温玉容整个人僵住。
“娘娘，民女没有罪。”
太后淡淡道：“有没有罪，查过才知道。”
温玉容哭着看向裴砚。
裴砚立刻道：“皇祖母，玉容身子弱，受不得京兆府看管。”
太后眼里终于露出失望。
“你若还顾着靖安王府，就闭嘴。”
老王妃也急了，压低声音斥他。
“砚儿，不许再说。”
可裴砚没有停。
“孙儿愿以世子之位担保她。”
此话落下，老王妃眼前一黑，险些摔倒。
宫人忙扶住她。
太后却静静看着裴砚。
“你说什么。”
裴砚叩首，声音沙哑却执拗。
“孙儿愿以世子之位担保温玉容没有害人之心。”
我看着他，只觉荒唐到了尽头。
一个男人若把执迷当深情，最先害的就是身边所有人。
老王妃颤声道：“你疯了。”
裴砚没有看她。
温玉容眼底掠过一丝光。
那光很快被泪水遮住，却没能逃过我的眼。
她哭得更凄楚。
“世子，别为了我如此。”
“我不值得。”
裴砚看着她，语气软下来。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太后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
“既然你要以世子之位担保，那哀家便成全你。”
老王妃失声道：“娘娘。”
太后看向宫人。
“传哀家懿旨。”
“靖安王府世子裴砚，婚前欺瞒，婚后失德，暂停宗室差事，闭门思过。”
“其世子之位是否可保，待宗人府查明后一并议定。”
裴砚的脸终于白了。
温玉容也僵在原地。
她似乎这才明白，太后口中的成全，不是给她撑腰。
而是让裴砚亲手把自己推到悬崖边。
老王妃连连叩首。
“娘娘息怒。”
“砚儿只是一时糊涂。”
太后冷声道：“靖安王府糊涂的人太多了。”
“也该醒醒了。”
宫人应声退下。
殿中无人再敢求情。
我向太后行礼。
“谢娘娘。”
太后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缓了些。
“你父亲教得好。”
“女子守礼，不是任人揉搓。”
“你今日没有错。”
这句话落下时，我眼眶终于有些发热。
不是委屈。
是从昨夜到今日，我终于等到有人当众说，我没有错。
裴衡在殿侧静立。
他没有看裴砚。
只在我起身时，微微垂眼，像无声替我守住这一刻。
宫人领我出殿。
临走前，裴砚忽然叫住我。
“沈青棠。”
我停步，却没有回头。
他声音发哑。
“若我当初先遇见的是你，也许不会如此。”
我笑了笑。
“你遇见谁都一样。”
“因为你只爱你自己。”
说完，我迈出慈宁宫。
殿外冷风扑面，吹散了满身暖香。
宫门外，父亲与母亲果然还在等我。
母亲一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握住我的手。
父亲没有多问，只说：“回家。”
我点头。
马车驶出宫道时，兰因低声告诉我。
“姑娘，王府那边传来消息。”
“听雪阁已经被封了。”
“可温玉容的贴身匣子不见了。”
我掀开车帘，看见宫墙外雪色苍茫。
温玉容能骗裴砚三年，绝不只靠几滴眼泪。
那个匣子里，或许藏着她真正要命的东西。
而我知道。
这场荒唐婚事，远远还没到结束的时候。
13
马车回到沈家时，天色已经暗了。
门前的灯笼早早点起。
我刚下车，母亲便将披风裹到我肩上。
她没有问我在宫里怕不怕。
也没有问我还难不难过。
她只是说：“灶上温着粥，先吃一点。”
这一句话，比任何宽慰都让我眼眶发酸。
父亲站在门内，身上官袍还未换下。
兄长替我接过兰因手里的包袱，低声道：“回来了就好。”
我迈进沈家大门时，背后忽然传来车轮声。
我回头，看见裴衡从另一辆马车旁下来。
他没有进门，只隔着几步向父亲行礼。
“沈大人，宗人府有几句话需当面告知。”
父亲请他入书房。
母亲握了握我的手。
“你也去听。”
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
裴衡将一张封条放在案上。
“听雪阁封得及时，但温氏贴身匣子已被人提前取走。”
父亲皱眉。
“是谁取的？”
裴衡道：“王府内院的一个小丫鬟，名叫春柳。”
“人已不见。”
兰因立刻变了脸。
“春柳今日早上还给温玉容端过帕子。”
裴衡看向她。
“你认得她？”
兰因点头。
“她不是王府旧人，是半年前才进府的。”
“平日不爱说话，却常替温玉容往外送信。”
我问：“送去哪里？”
兰因想了想。
“有一回奴婢看见她把信交给后门一个卖珠花的妇人。”
“那妇人脸上有颗痣，走路一跛一跛。”
裴衡立刻记下。
父亲看向他。
“此事牵涉小女名声，沈家愿配合宗人府查问。”
裴衡沉声道：“沈大人放心，温氏若有后手，宗人府不会轻纵。”
我忽然想起宫中那册旧籍。
“温玉容被裴砚赎出后，为何能顺利改名入府？”
“京兆府户籍严明，不该毫无痕迹。”
裴衡抬眼看我。
“沈姑娘所问，正是关键。”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京兆府回话，温氏旧籍被改过。”
“经手的书吏三个月前告病离职，如今下落不明。”
父亲的脸色沉了。
“有人在替她扫尾。”
裴衡道：“不只如此。”
“青棘坡旧案里，当年参与劫道的匪徒共十一人。”
“官档记着死了七个，逃了四个。”
“可今日我重查名册，发现其中一名逃犯，曾在教坊旧巷出现过。”
书房里一静。
我心口缓缓发冷。
“温玉容不是碰巧打听裴砚。”
“她或许早就知道青棘坡之事。”
裴衡没有立刻答。
炭火噼啪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裂开。
他道：“若她与逃犯有关，那么她接近裴砚，便不是攀附那么简单。”
母亲倒吸一口冷气。
兄长怒道：“那王府还把这样的人捧在心尖？”
我垂下眼。
“裴砚愿意信她。”
“一个愿打，一个愿骗。”
只是这场局里，被拖下水的是我和沈家。
父亲沉默片刻。
“青棠，你今日先歇着。”
“明日我亲去礼部，将你归家一事说明。”
我摇头。
“父亲，我想一起查。”
母亲下意识要阻止。
我看着她，轻声道：“若只是和离，我可以等。”
“可温玉容不止想进王府。”
“她把我拖进局里，我不能蒙着眼退场。”
裴衡看了我片刻。
他的目光很稳，没有怜悯，也没有轻慢。
“沈姑娘若愿意，可先从嫁妆单查起。”
我一怔。
裴衡缓缓道：“王府今日乱成那样，温氏却能在听雪阁被封前带走匣子。”
“她一定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
“能让她提前知道消息的人，未必只在王府。”
他这话落下，兰因脸色忽然白了。
“姑娘。”
“咱们陪嫁的箱笼，昨日也曾被王府的人借口登记翻动过。”
我猛地抬头。
父亲立刻命人去查我的陪嫁箱。
不到半个时辰，管事匆匆回来。
他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老爷，姑娘箱中少了一枚沈家私印。”
“却多了这个。”
锦盒打开。
里面放着一支碎成两截的玉簪。
簪尾刻着一个极小的“砚”字。
兰因惊得后退半步。
我盯着那枚簪子。
忽然明白温玉容为何能哭得那么有底气。
她不是只想自保。
她还想在我身上，栽下一桩说不清的私情。
而就在这时，门房来报。
“老爷，靖安王府派人送信。”
“信上说，世子妃私藏世子旧物，婚前已与世子有私。”
“请沈家明日去王府，把话说清楚。”
14
那封信摊在案上，字字都像沾了毒。
母亲气得手指发抖。
“他们怎么敢。”
兄长一掌拍在桌上。
“我这就去王府。”
父亲沉声道：“站住。”
兄长红着眼回头。
“父亲，他们污蔑青棠。”
父亲看着那封信，神色冷肃。
“越是污蔑，越不能乱。”
我把锦盒里的断簪拿出来。
玉簪冰凉，断口很新。
簪尾那个“砚”字刻得细巧。
若旁人看见，很容易以为这是裴砚赠我的私物。
可我清楚，我从未见过它。
裴衡道：“这是局中局。”
“温氏身份败露后，王府若想保住脸面，最好的法子便是把水搅浑。”
我低声道：“说我婚前与裴砚有私，便能把骗婚变成两情相悦。”
“再说温玉容只是被我嫉恨所害。”
“如此一来，我要和离，也会变成沈家自打脸面。”
裴衡点头。
“正是。”
兰因急得直掉眼泪。
“可这簪子怎么会在姑娘箱里？”
“昨日进王府时，嫁妆都由奴婢守着。”
她忽然停住，脸色更白。
“只有一次。”
“新房外有人说礼单数目对不上，叫奴婢去前厅核对。”
“奴婢离开不到半盏茶。”
我问：“谁叫你去的？”
兰因咬牙。
“是王府管事娘子身边的人。”
裴衡立刻道：“可认得脸？”
兰因点头。
“认得。”
父亲看向裴衡。
“此事若由沈家自辩，恐怕难堵悠悠众口。”
裴衡道：“明日不去王府。”
众人都看向他。
裴衡语气平静。
“去宗人府。”
“王府送信污蔑沈姑娘私藏旧物，正好可请宗人府当堂验物。”
父亲思索片刻。
“可若王府不认这封信呢？”
裴衡拿起信纸。
“信封上盖的是靖安王府内印。”
“若他们不认，便是王府内印被盗。”
“无论哪一种，都该查。”
我看着他。
“裴大人为何帮我到这一步？”
屋里静了一瞬。
裴衡没有避开我的目光。
“我不是帮你。”
“我查的是宗室失德。”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只是此事伤及无辜，若不能查清，规矩便成了强者手里的绳索。”
我心中微动。
裴砚口口声声说规矩，却只想拿规矩困我。
裴衡也说规矩，却用它挡住了压向我的脏水。
父亲道：“明日沈家随你去宗人府。”
裴衡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沈姑娘。”
我抬眼。
“那枚私印很要紧。”
“温氏若拿到私印，能做的事不止伪造书信。”
我问：“还能做什么？”
裴衡道：“沈家礼部备案的陪嫁账册，若有人拿私印改过，再送去外头。”
“便能做成沈家暗中转移财物，甚至收受王府厚礼的假证。”
父亲脸色顿时一沉。
我终于明白，为何温玉容要拿沈家私印。
她不只要毁我名声。
她还要拖父亲下水。
只要父亲被扣上贪墨受礼的嫌疑，沈家便再也无法替我撑腰。
裴衡走后，父亲连夜命人清点所有账册。
母亲陪我回房。
我的闺房还和出嫁前一样。
案上那卷未抄完的书还摊着，窗边海棠枝被雪压弯。
母亲替我卸下发钗，忽然轻声道：“青棠，娘昨日送你出门时，还想着你往后会过得顺遂。”
我握住她的手。
“娘，我如今也不算坏。”
“至少我回来了。”
母亲眼泪终于落下。
“是，回来了就好。”
那一夜，我没有睡沉。
天未亮，外头便传来急促脚步声。
兰因推门进来，脸色惨白。
“姑娘，不好了。”
“礼部昨夜收到一份匿名状纸。”
“上面说老爷借女儿嫁入王府，私收金银三万两。”
“状纸下方，盖的是沈家私印。”
我披衣起身。
寒意从脚底直冲心口。
温玉容的手，比我想得更快。
而父亲书房那边，也在此时传来一声惊响。
管事连滚带爬地跑来。
“姑娘，老爷被宫里急召。”
“御史台已有人参他。”
15
父亲入宫前，母亲替他整理官袍。
她的手很稳，只有眼尾微微泛红。
父亲看向我。
“青棠，别慌。”
我点头。
“女儿不慌。”
可我心里清楚，这一步极狠。
温玉容若只污蔑我私情，最多毁我名声。
可她把父亲拖进御史台，便是要断沈家的根。
兄长要随父亲入宫，却被父亲拦下。
“你去宗人府。”
“把信、断簪、礼单全带上。”
“青棠也去。”
母亲急道：“她才回家一夜。”
父亲温声道：“她不去，旁人就会替她说话。”
“她去了，才知道谁在说谎。”
我换了一身素净衣裙。
兰因将断簪和王府来信放进匣中，抱得死紧。
我们刚出门，便看见裴衡已经等在巷口。
他骑着黑马，身后跟着两名宗人府差役。
兄长冷哼一声。
“裴大人来得倒早。”
裴衡并不动怒。
“御史台动得太快，我怕沈家路上有人阻拦。”
话音刚落，巷口另一头便传来马蹄声。
一队京兆府差役拦住去路。
为首的人拱手。
“沈姑娘，有人告你藏匿王府信物，烦请随我等走一趟。”
兄长怒道：“放肆。”
“宗人府已受理此案，何时轮到你们半路拿人？”
那人皮笑肉不笑。
“我们只是奉命办差。”
裴衡驱马上前，腰间银牌在晨光里一晃。
“奉谁的命？”
那人眼神闪躲。
“府尹大人的命。”
裴衡道：“文书。”
那人迟迟拿不出。
裴衡的声音冷了下来。
“无文书拦官眷，无调令截证人。”
“京兆府好大的胆子。”
差役们面面相觑。
就在僵持时，人群外忽然传来一道嘶哑女声。
“我有证据。”
一个跛脚妇人被人扶着挤进来。
兰因立刻指着她。
“姑娘，就是她。”
“卖珠花的那个。”
妇人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哭喊起来。
“沈姑娘收了世子的玉簪，还命人给温姑娘下药。”
“我亲眼看见她身边的丫鬟买药。”
围观百姓哗然。
我看着她。
“你说我命人买药？”
妇人抹泪。
“正是。”
“那日你丫鬟给了我银子，让我去药铺抓一包伤身的药，说要让温姑娘再也不能进王府。”
兰因气得脸都白了。
“你胡说。”
妇人从怀里掏出一只荷包。
“这是沈姑娘赏我的。”
“上头还有沈家的纹样。”
我看向那荷包。
确实是沈家的绣样。
但那不是我的东西。
我出嫁前，沈家给随行下人都备过同样荷包。
只要偷一个，并不难。
裴衡道：“既有证人证物，一并带去宗人府。”
那妇人眼珠一转，忽然往京兆府差役身后缩。
“民妇不去。”
“民妇怕被沈家灭口。”
人群里有人低声议论。
兄长气得按剑。
我上前一步。
“你不敢去宗人府，是怕被问话，还是怕没人教你接着演？”
妇人脸色一变。
“民妇听不懂。”
我看着她的右手。
“你说你是卖珠花的。”
“可你右手虎口有厚茧，指缝里还有黑灰。”
“那不是拿针线留下的。”
“倒像是常年摸炭炉和药罐的人。”
裴衡眼神一动。
“查她。”
差役立刻上前。
那妇人转身想跑，却被宗人府的人按住。
她袖中掉出一张小纸条。
纸条被风吹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巳时巷口，毁沈氏名。”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枚极淡的花押。
裴衡捡起纸条，神色忽然变得很沉。
我问：“这花押是谁的？”
裴衡没有立刻回答。
那妇人却忽然尖叫。
“不是我。”
“是温姑娘让我来的。”
“她说只要我咬死沈家，就送我儿子出京。”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冲来一匹快马。
马上人还未停稳，便高声喊道：“裴大人。”
“京兆府看管处出事了。”
“温玉容不见了。”
“看守的人全被迷晕。”
“屋里只留下一句话。”
裴衡展开送来的纸。
纸上字迹娟秀。
我隔着几步都看得清楚。
“沈青棠，想救你父亲，独自来旧巷。”
16
旧巷两个字落在耳中，像一根细针扎进旧伤。
父亲此刻被急召入宫。
御史台那边又有人拿沈家私印做文章。
温玉容偏偏在这个时候逃走，还留下这样一句话。
她不是要我去救人。
她是要我乱。
兄长当即道：“不能去。”
“她既敢留信，旧巷必有埋伏。”
裴衡将那张纸折起，目光落在字迹上。
“她要沈姑娘独自去，是怕人多坏了她的局。”
我问：“若我不去呢？”
裴衡道：“她会继续把脏水泼到沈大人身上。”
“御史台已经动了，宫里那边需要证据洗清沈家私印一事。”
我看着那跛脚妇人。
她被按在地上，脸上已经没了方才哭喊的气势。
“温玉容让你来毁我名声，还说要送你儿子出京。”
“你儿子如今在哪里？”
妇人浑身一抖。
“我不知道。”
裴衡冷声道：“带回宗人府。”
妇人立刻哭道：“我说，我说。”
“我儿子在旧巷后头的染坊里。”
“温姑娘说，只要我按她教的说，她就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
“若我敢反悔，她就把我儿子交给那些人。”
兄长皱眉。
“那些人是谁？”
妇人脸色惨白。
“我不知道名字。”
“只知道他们手上都有旧伤，像从刀口下活过来的。”
裴衡与我对视一眼。
青棘坡逃犯。
这条线终于接上了。
温玉容不是临时反咬沈家。
她早在三年前就与那些匪徒有牵连。
或许裴砚遇险，本就是一场给靖安王府下的套。
我缓缓道：“我要去旧巷。”
母亲抓住我的手。
“青棠。”
我反握住她。
“娘，我不会一个人去送死。”
“她要我独自去，我便让她以为我独自去了。”
裴衡道：“宗人府会暗中布人。”
兄长立刻道：“我也去。”
裴衡看了他一眼。
“你太显眼。”
兄长怒道：“那我总不能看着她涉险。”
我说：“兄长留在明处，去宗人府递状。”
“越多人看见沈家按规矩行事，越能压住外头的流言。”
兄长还想反驳。
父亲身边的长随忽然快步赶来。
“姑娘，宫里传来消息。”
“老爷入宫后，御史台当堂呈上了两本账。”
“一本说沈家借嫁女收王府三万两。”
“另一本说姑娘婚前与世子互赠私物，王府聘礼里有一半其实是遮羞银。”
母亲脸色一白。
我心里却冷了下去。
温玉容好狠。
她不只要毁我。
她要让我父亲背贪名，让沈家背卖女名，让我和离无门。
裴衡问：“账本上可有沈家私印？”
长随点头。
“有。”
“宫里让老爷暂留偏殿候查。”
这话一出，母亲险些站不稳。
我扶住她。
“娘，父亲不会有事。”
可我知道，空口说不会，没有用。
我要把温玉容手里的真账本，连同她背后的人，一起挖出来。
裴衡低声道：“沈姑娘，旧巷之行需快。”
“拖得越久，假账越容易坐实。”
我点头。
“我去。”
半个时辰后，我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布衣裙。
兰因替我挽成妇人发髻，把断簪藏在袖袋里。
我从沈家后门上了一辆卖炭车。
车夫是宗人府的人。
裴衡没有同车。
可我知道，他必在不远处。
旧巷在城南。
那里曾是教坊旧地，后来荒了大半，窄巷纵横，墙皮剥落，白日也透着阴冷。
卖炭车停在巷口。
我下车时，巷中一个小丫鬟正等着。
她抬起脸。
正是春柳。
她看见我，眼底露出一丝诡异的轻松。
“沈姑娘果然来了。”
我看着她。
“温玉容在哪里？”
春柳往巷深处一指。
“姑娘随我来。”
我跟着她走进巷中。
脚下积雪被踩得发黑。
两侧门窗紧闭，偶尔有风吹过破灯笼，发出沙哑响声。
走到染坊门口时，春柳停住。
“温姑娘就在里面。”
我问：“我父亲的证据呢？”
春柳笑了笑。
“姑娘进去，自然就知道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里面没有染缸。
只有一间空堂。
温玉容坐在堂中，身上披着素白斗篷，脸色苍白得像鬼。
她身后站着两个男人。
一个脸上有刀疤。
一个左手缺了两根指头。
温玉容看着我，轻轻笑了。
“沈青棠，你还是来了。”
我扫过四周。
“你想要什么？”
她慢慢站起来。
“我要你写一封认罪书。”
“认下你与裴砚婚前有私，认下沈家收了王府银钱。”
“再认下是你嫉恨我，才污蔑我来历。”
我看着她。
“我若不写呢？”
温玉容抬手。
春柳从里屋拖出一个十来岁的少年。
那少年嘴被堵着，正是跛脚妇人的儿子。
温玉容笑意更深。
“你不写，他先死。”
“然后，宫里那两本账，就会变成铁证。”
她话音刚落，屋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
刀疤男猛地抬头。
下一瞬，窗纸外映出一排弩影。
裴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温玉容。”
“你的局，到此为止了。”
17
温玉容脸上的笑终于僵住。
刀疤男反应极快，一把将短刀抵在那少年的脖颈上。
“谁敢进来，我先杀了他。”
春柳吓得跌坐在地。
温玉容却很快稳住神色。
她盯着门外，声音尖利。
“裴衡，你若敢动手，沈青棠也别想活着出去。”
我站在堂中，没有退。
裴衡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依旧沉稳。
“你逃出京兆府，挟持幼子，伪造账册，勾连青棘坡逃犯。”
“每一桩，宗人府都记下了。”
温玉容笑了。
“记下又如何？”
“你们没有账册原本。”
“没有我亲手伪造的证据。”
“只凭一个旧巷妇人的话，能救沈怀谨吗？”
她转头看我。
“沈青棠，你父亲是清官。”
“清官最怕什么？”
“怕一粒污点。”
“今日他就算不死，也洗不干净。”
我看着她眼里的疯狂，忽然问：“你为何非要拖沈家下水？”
“只因为我不肯喝那杯茶吗？”
温玉容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你当然不懂。”
“你生来有父母护着，有兄长撑着。”
“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嫁进王府做正妻。”
“而我呢？”
“我从旧巷爬出来，改名换姓，陪裴砚三年。”
“凭什么你一来，我就要低头？”
我说：“你若想摆脱旧地，本可堂堂正正活着。”
“可你选了骗人，选了害人。”
温玉容冷笑。
“堂堂正正？”
“这世道给过我堂堂正正的路吗？”
“我不抢，谁会给我？”
我看着她。
“你抢来的东西，终究不是你的。”
她眼中恨意陡盛。
“那我就毁了它。”
“我得不到清白名声，你也别想要。”
刀疤男不耐烦道：“少废话。”
“让外头的人退开。”
“再备马车。”
温玉容抬声道：“裴衡，听见了吗？”
“你若不退，我便让这里血溅当场。”
门外静了一瞬。
裴衡道：“你要走，可以。”
“先放了孩子。”
温玉容笑得讥讽。
“你当我傻？”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匣。
匣子只有巴掌大，却让那两个男人同时变了脸。
刀疤男急道：“东西不能给他们。”
温玉容把匣子按在胸口。
“闭嘴。”
我盯着那只匣子。
“那就是听雪阁丢失的东西。”
温玉容看向我。
“不错。”
“这里面有你沈家的私印拓痕，有两本假账的底稿，还有青棘坡那几个死人真正的名单。”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
“你猜，名单最后是谁？”
我心头微紧。
温玉容眼底带着快意。
“靖安王府的人。”
“当年裴砚遇匪，不是意外。”
“有人想让他死。”
“可他命大，活了下来。”
“我不过顺水推舟，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我问：“是谁要杀裴砚？”
温玉容笑了笑。
“你想知道？”
“写认罪书，我便告诉你。”
我还未开口，门外忽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玉容。”
裴砚来了。
他声音发哑，像一路奔来。
温玉容脸色微变，随即泪水就涌了出来。
“世子。”
门被推开半扇。
裴砚站在门口，身后有宗人府差役拦着。
他看见温玉容身后的逃犯，又看见被挟持的孩子，脸上终于多了几分难以置信。
“你当真做了这些？”
温玉容哭着摇头。
“世子，我是被逼的。”
“他们要抓我，我害怕。”
“我只是想保命。”
裴砚往前一步。
“那匣子里是什么？”
温玉容抱紧匣子。
“没有什么。”
裴砚看着她。
“玉容，到现在，你还要骗我吗？”
这一句像终于刺到她。
她的眼泪停住，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笑意。
“骗你？”
“裴砚，若不是你愿意信，我骗得了你吗？”
裴砚僵住。
温玉容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如刀。
“你喜欢的从来不是我。”
“是那个为你受苦、为你隐忍、全心全意依附你的影子。”
“我给你演，你便信。”
“沈青棠不肯演，你便厌她。”
裴砚脸色惨白。
我站在一旁，心中没有半分快意。
只是觉得荒唐。
他直到此刻才被人撕开眼前纱帐。
可这不是可怜。
这是活该。
刀疤男忽然低喝：“够了。”
他一脚踢翻旁边木桶。
黑色染水流了一地。
紧接着，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
我这才看清，屋角堆着许多浸油的布卷。
温玉容也愣住。
“你做什么？”
刀疤男狞笑。
“拿不到东西，谁都别活。”
火折子落下。
火苗瞬间蹿起。
屋中烟气翻涌。
刀疤男拖着孩子往后门退。
温玉容抱着匣子尖叫着后退。
我刚要去追，头顶一根燃着的横梁忽然断裂。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冲进火里，将我猛地拽开。
我撞进一片冷硬的怀抱。
裴衡护着我滚到墙边，肩头被火星灼出一片焦痕。
他低声道：“别动。”
“梁要塌了。”
而火光之后，温玉容抱着匣子，竟朝后门冲了出去。
18
浓烟呛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裴衡扶我起身时，左肩的衣料已经被烧破。
我闻到焦味，心口一紧。
“你受伤了。”
他只看了我一眼。
“先出去。”
门外的差役已经冲进来救人。
刀疤男挟持着孩子往后门逃，却被早埋伏在巷尾的人堵住。
他见无路可退，反手便要抹向孩子的脖子。
一支短箭破空而来，正中他的手腕。
短刀落地。
孩子被差役扑过去抱开。
缺指男人想翻墙，被兄长一脚踹回院中。
兄长身后跟着沈家护卫，显然并未真按我的安排留在明处。
他看见我，怒气里夹着后怕。
“你还知道出来。”
我刚想说话，喉间被烟呛得一阵发疼。
裴衡替我挡住落下的火星。
“温玉容往后巷去了。”
兄长立刻带人追。
裴砚也要追，却被宗人府差役拦下。
他怒道：“让开。”
裴衡冷声道：“世子如今是涉案之人，不得擅离。”
裴砚眼眶发红。
“她手里有匣子。”
“那匣子能证明许多事。”
裴衡看着他。
“所以你更不能碰。”
裴砚被堵得脸色灰败。
火势很快被扑住。
染坊后巷传来一阵喧哗。
不多时，兄长押着春柳回来。
春柳发髻散乱，哭得浑身发抖。
可温玉容不见了。
兄长咬牙道：“她跳进旧水渠跑了。”
“下面暗道相连，人一进去就没影。”
裴衡看向春柳。
“暗道通向哪里？”
春柳摇头。
“奴婢不知道。”
兄长拔高声音：“你还敢撒谎。”
春柳吓得跪下。
“奴婢真不知道。”
“温姑娘只说，若事败，就从水渠走。”
“她说有人会在尽头接她。”
我问：“谁接她？”
春柳嘴唇哆嗦。
“奴婢只听她叫那人三爷。”
裴衡的神色在这一刻冷了。
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分明的寒意。
“你确定是三爷？”
春柳连连点头。
“是。”
“温姑娘每次提起他都很怕。”
“那匣子也是三爷要的。”
我问：“三爷是谁？”
裴衡没有立刻答。
裴砚却像被雷劈中一般，脸色骤然惨白。
他喃喃道：“不可能。”
“他已经死了。”
老王妃赶到旧巷时，听到的正是这句话。
她被婆子扶着，脚步踉跄。
“谁死了？”
裴砚看向她，声音发颤。
“母亲。”
“温玉容背后的人，可能是三叔。”
老王妃手中佛珠啪地断开。
珠子滚了一地。
她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尽。
我看着她的反应，心底缓缓沉下去。
靖安王府三爷。
先王爷庶弟，裴慎。
多年前因谋夺军饷案被流放，途中病死。
若他还活着，青棘坡遇匪便不只是内宅丑事。
那是宗室旧案，是谋逆余灰。
裴衡立刻吩咐差役封锁旧巷水渠。
“传令城门。”
“今日所有出城车马，一律验看。”
“温玉容身上有重案物证，活要见人。”
我上前一步。
“我父亲怎么办？”
裴衡看向我，语气缓了些。
“旧巷人证已在。”
“妇人、春柳、逃犯，都可证明沈家被栽赃。”
“我立刻入宫。”
“沈姑娘，你先回府等消息。”
我摇头。
“我要一起去。”
裴衡皱眉。
“宫门前未必安稳。”
“温玉容既能逃，说明城中还有她的人。”
我说：“正因如此，我更不能躲。”
“假账上盖的是沈家私印。”
“断簪藏在我的嫁妆里。”
“王府那封信污的是我的名声。”
“我若不出现，旁人只会说沈家心虚。”
裴衡看我片刻。
最终，他点了头。
“好。”
裴砚忽然开口。
“青棠。”
我停下，却没有看他。
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若三叔还活着，王府也被他骗了。”
我转头看他。
“王府被谁骗，与我无关。”
“你如何待我，才与我有关。”
裴砚眼底一痛。
他想再说什么，却被差役押住。
老王妃扶着墙，终于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地。
她一向把王府脸面看得比天大。
可如今，那张脸面已经从里烂到外。
我们赶到宫门时，天边阴云压城。
父亲仍在偏殿候审。
御史台的人却已将假账呈到御前。
裴衡带着人证物证入宫。
我在宫门外等候，手心冷得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里忽然冲出一个小黄门。
“沈姑娘。”
“太后娘娘急召你入内。”
我心头一跳。
“我父亲如何？”
小黄门脸色发白。
“沈大人暂且无事。”
“只是方才有人又送进一封密信。”
“信中说，沈家私印不是温玉容偷的。”
“是世子妃亲手交出去的。”
19
我入殿时，御史台的人正站在阶下。
两本账册摊在案前。
父亲跪在一侧，脊背仍旧挺直。
太后看见我，抬手让宫人把密信递来。
“沈氏，你自己看。”
我接过那封信。
信上说，私印是我亲手交给温玉容。
还说我早与裴砚有旧，沈家收下三万两，不过是为遮掩婚前私情。
字迹娟秀，句句都把我往泥里按。
我看完，反而平静下来。
御史冷声道：“沈姑娘可认？”
我抬头。
“不认。”
“信上说，我于新婚夜亥时在听雪阁交印。”
“可那一夜亥时，我在新房。”
“兰因、喜娘、王府守夜丫鬟，都可作证。”
御史道：“王府下人未必可信。”
我点头。
“那便看这封信本身。”
我把信纸举起。
“信中称此印为沈大人官私印。”
“可我陪嫁箱中丢的，只是沈家内宅库印。”
“库印只能核对嫁妆箱笼，不能支取银钱，更不能替我父亲收受王府厚礼。”
父亲抬眼看我，目光微动。
太后看向御史。
“你们参奏时，连印都没分清？”
御史脸色一僵。
我继续道：“账册上若盖的是库印，便是有人不懂沈家规矩。”
“若盖的是我父亲官印，那便不是我箱中所失之印。”
裴衡上前，将另一册礼单呈上。
“回娘娘，礼部备案的原礼单在此。”
“沈家嫁妆每页皆有骑缝暗纹。”
“御史台呈上的两本假账，纸张相似，暗纹却是后描的。”
太后翻看后，眼神冷得吓人。
御史额头冒汗。
“臣也是收到匿名状纸，才依例上奏。”
太后淡声道：“依例上奏，不是让你们替人递刀。”
春柳被押进殿时，已经哭得站不住。
她一看见我，便叩头如捣蒜。
“是温姑娘命奴婢偷印。”
“她说只要把断簪放进沈姑娘箱中，再把库印送出府，就能让沈姑娘再也回不了沈家。”
太后问：“送给谁？”
春柳抖着声音。
“送给三爷的人。”
殿中骤然一静。
裴砚被押在殿侧，脸色青白交错。
“你说清楚。”
春柳不敢看他。
“温姑娘说，世子重情，最易被旧恩困住。”
“只要她哭一哭，世子便会护她。”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得裴砚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我没有看他。
我只看着太后案上的假账。
那些字曾差点把父亲拖进深渊。
我一字一句道：“请娘娘还沈家清白。”
太后沉声道：“沈怀谨暂撤嫌疑。”
“御史台所呈假账，移交宗人府与大理寺同查。”
父亲叩首谢恩。
我心中那口气刚松半分，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一名禁军跪在门口。
“娘娘，城北废祠有人送来东西。”
宫人把托盘呈上。
托盘里放着半截染血的帕子。
帕角绣着一个温字。
帕子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要真匣与活口，沈青棠带裴砚来换。”
太后面色骤沉。
裴砚猛地起身，却被差役按住。
“玉容在他们手里？”
裴衡接过纸，指尖在边缘一停。
“不是温玉容求救。”
“这是裴慎的手笔。”
太后眼里寒意更重。
“他果真活着。”
我看向裴衡。
“真匣还在温玉容手里吗？”
裴衡摇头。
“若裴慎敢送信，说明匣子已经落到他手上。”
裴砚声音发哑。
“他要我去。”
我看着他。
“他要的不是你。”
“他要的是靖安王府最后的遮羞布。”
裴衡转身向太后行礼。
“请娘娘准臣带人布控城北废祠。”
太后看向我。
“沈氏，此行凶险，你不必去。”
我跪下。
“娘娘，信上点了我的名。”
“若我不去，裴慎会说沈家心虚，也会毁掉匣中真证。”
“臣女愿去。”
裴衡眉心微皱。
他没有当众阻拦，只低声道：“我会在你身侧。”
我抬眼看他。
“裴大人只需守法。”
“我会守住自己。”
殿外风声忽紧。
宫灯摇晃，像一场更大的风雪，终于压到了眼前。
20
城北废祠早已荒了多年。
石阶裂开，枯草从缝里钻出。
我到时，天色已近黄昏。
裴砚被差役押着走在前面。
他的脸色比在宫里更白。
一路上，他几次想同我说话，我都没有回应。
废祠门前挂着一盏破灯。
灯下站着温玉容。
她的发髻散了，白斗篷上沾着泥水。
可她怀里仍死死抱着那只匣子。
看见裴砚，她眼里先是一亮，随即又露出惊惧。
“世子，救我。”
裴砚脚步一动。
裴衡冷声道：“别过去。”
祠堂深处传来一道低笑。
“多年不见，靖安王府的人还是这般多情。”
一个中年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眉眼与靖安王府旧画像上的人有几分相似。
只是脸颊瘦削，眼里带着久不见光的阴冷。
裴砚喃喃道：“三叔。”
裴慎笑了笑。
“难为你还认得我。”
裴砚盯着他。
“当年你不是病死在流放路上？”
裴慎眼神骤冷。
“你父亲当然希望我死。”
“可惜我命硬。”
“我活着回来，就是要看靖安王府一点点烂掉。”
温玉容抱着匣子，声音发颤。
“三爷，我按你说的做了。”
“你答应过，会送我离京。”
裴慎看也不看她。
“你不过是一枚棋子。”
温玉容脸上血色尽失。
裴砚怔怔看着她。
“所以三年前，你接近我，都是他安排的？”
温玉容哭着摇头。
“不是。”
“世子，我后来是真心待你的。”
裴慎大笑。
“真心？”
“你打听他的伤处，偷来旧案消息，编了救命之恩。”
“他信了，你便顺着演。”
“你们一个贪怜惜，一个贪富贵，倒是天生一对。”
裴砚像被人抽空了力气。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没有半分软意。
有些刀不是别人递来的。
是他自己握着，亲手刺向该护的人。
裴慎转向我。
“沈家女儿倒比王府这群蠢人有骨头。”
“可惜你不该挡我的路。”
我问：“你伪造沈家账册，只为毁王府？”
裴慎冷笑。
“毁王府只是第一步。”
“沈怀谨在礼部清名太重。”
“他若被卷进贪墨案，礼部必乱。”
“宗室婚案再乱，朝堂便有人能借机翻旧案。”
裴衡开口。
“你背后还有人。”
裴慎看向他。
“少卿大人果然不笨。”
“可惜你们来得太迟。”
他抬手。
祠堂两侧忽然亮起火光。
我这才看见，柱脚处堆着油布和火药罐。
裴慎把一根火折子拿在手里。
“案卷给我，人我放。”
裴衡道：“匣子交出来。”
裴慎笑意阴狠。
“你没有资格同我谈。”
温玉容突然尖叫。
“三爷，你说过不会杀我。”
裴慎一脚踢开她。
“若不是你在宫里露了怯，我何至于提前动手。”
匣子从她怀里滚出来，摔在地上。
盖子裂开，一叠纸露出边角。
裴慎俯身去捡。
就在这一瞬，温玉容竟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世子，快拿匣子。”
裴砚几乎本能地冲上前。
裴衡也动了。
火折子落地。
火苗贴着油布窜起。
我离匣子最近，弯腰将它抱起。
裴慎怒吼一声，挥刀朝我劈来。
裴衡从侧面挡下，刀锋划破他的袖口。
裴砚扑过去撞开裴慎，自己肩上却挨了一刀。
温玉容吓得瘫在地上。
她看见裴砚流血，哭着爬过去。
“世子。”
裴砚看着她，眼神空得厉害。
“你到底有没有一句真话？”
温玉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火势越来越大。
祠堂外埋伏的禁军冲入，将裴慎按倒在地。
裴慎被押住时仍在笑。
“匣子里有名单。”
“你们敢查下去吗？”
裴衡护着我退出火场。
我打开匣子。
最上面是伪造账册的底稿。
下面是青棘坡旧案名单。
最后一页，写着几行极小的字。
我看清第一行时，心口骤然一沉。
那上面写着。
靖安老王爷，知情未报。
21
那一页名单被呈到太后案前时，靖安王府再无人敢替自己辩白。
老王妃跪在殿中，脸色灰败。
裴砚肩上缠着白布，也跪在一旁。
裴慎被押在最前面，仍旧满脸阴鸷。
太后翻完所有证据，久久没有说话。
殿中安静得像落了一层霜。
裴衡将查明的案情一字一句奏明。
“三年前青棘坡遇匪，裴慎为报旧怨，勾连旧部伏杀靖安王府世子。”
“温氏从教坊旧巷得知消息，借机接近世子，伪称救命。”
“后裴慎以温氏为线，搅乱王府婚事，伪造沈家账册，意图拖礼部入局。”
“靖安王府老王爷当年曾得风声，却为保府中声誉，压下线索未报。”
太后闭了闭眼。
“好一个百年清名。”
老王妃伏地痛哭。
“娘娘，臣妇不知裴慎未死。”
太后看着她。
“你或许不知裴慎未死。”
“可你知道温氏来历不明，知道裴砚婚前有承诺，仍逼正妻敬茶。”
“你护的不是王府清名。”
“是你们自己的私心。”
老王妃再说不出话。
裴砚抬头看我。
他的眼里有悔，也有说不出口的狼狈。
“青棠。”
太后冷声道：“你不配叫她。”
裴砚身子一僵。
太后当殿降旨。
裴慎谋害宗室，伪造文书，勾连逃犯，押入天牢，交三司会审。
温玉容冒名欺瞒，协助伪造账册，虽有临阵夺匣之举，也难抵前罪，收监待审。
靖安王府老王妃失察纵私，闭门礼佛，不得再掌内宅。
裴砚婚前欺瞒，婚后失德，削去世子之位，宗室差事尽停。
沈怀谨所涉贪墨之名，当堂洗清。
沈家嫁女受辱，准沈青棠与裴砚和离。
那两个字落下时，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喜。
更像是一根勒了许久的绳，终于松开。
父亲向太后叩首。
“谢娘娘明断。”
母亲扶我起身，掌心温暖。
裴砚忽然膝行两步。
“青棠，我错了。”
我停下。
他声音沙哑。
“我被温玉容骗了，也被自己的糊涂骗了。”
“若能重来……”
我打断他。
“不能重来。”
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不是因为被骗才伤我。”
“你是因为从未把我当成与你一样有尊严的人。”
“你要正妻替你撑门面，要知己替你圆深情。”
“你谁都不爱。”
“你只爱自己被人仰望的样子。”
裴砚喉间发紧，再说不出一句话。
我转身离开。
走出殿门时，天边的雪停了。
裴衡站在长阶下。
他肩上的伤还未好，衣袖掩得严实。
他向我拱手。
“沈姑娘，恭喜归家。”
我笑了笑。
“多谢裴大人一路相护。”
他看着我，目光清正。
“往后若有难处，可来宗人府报案。”
我挑眉。
“只是报案？”
他也笑了一下。
“如今你刚脱困，我若说旁的，便是趁人之危。”
“等你哪日只为自己而活，再说不迟。”
我心里微微一暖。
这样的分寸，比千句情话都难得。
半年后，靖安王府彻底换了世子。
裴砚被送去祖陵守祭。
温玉容在狱中供出裴慎余党，仍被判流徙。
听说她离京那日，一直回头望城门。
可再没有人替她停一辆车。
沈家恢复清名后，父亲仍旧做他的礼部清官。
母亲为我开了家女学，专教女子读律、管账、识人心。
兰因常说，我比从前更像自己了。
我偶尔也会想起那日王府里的茶盏。
碎瓷落地，热茶四溅。
所有人都等我低头。
可我偏偏抬起了头。
后来京城里再有人议论我，只说沈家女儿命硬，敢在新婚第二日和离归家。
我听了并不生气。
命硬些好。
命硬的人，才不会被一杯妾室茶，压弯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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