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屿办公室出来之后，南慕没有直接回教室。

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把手伸到栏杆外面，让阳光落在手背上。四楼的风比地面大一些，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

她想起林屿说的，“得走出去，跟人说话，晒太阳，看街上的人”。

她好像很久没有为了“出去”而出去过了。

学习计划表精确到分钟，每一格都填着该做的事，没有一格写着“去看看晚霞”或者“去吹吹风”。

她把日子过得太紧了，紧到忘了她是人不是机器，心也需要透气。

她曾无数次在黑暗里把自己拉出来。在父亲下岗的时候，在家里争吵不休的时候，在被那个圈子无声地排除在外的时候，在那些或幸灾乐祸或避之不及的眼神落在她身的时候。

每一次，都是她自己把自己从深渊里拽回来的。这一次，或许是换一个方式：不是逃离什么，是走向什么。

她把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转身往教室走。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结束，教室里闹哄哄的。乔朗从后排窜过来，两只手撑在南慕课桌上，眼睛亮得像攸宁家里的那只泰迪Bobby发现了肉骨头：“慕姐！攸宁！下午我们班跟六班九班约了班赛，你俩来看好不嘛！”

夏攸宁从旁边探过头，手指戳在他脑门上把他推开半尺：“好好说话，别离我家慕慕那么近。”

“我这不是激动嘛。”乔朗往后蹦了一步，又凑回来，换成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攸宁姐，慕姐，你们去看我打球，顺便帮我拍几张能发朋友圈的帅照吧，求求了。”

“看情况。”夏攸宁慢悠悠地合上课本，嘴角还憋着笑。

“别别别，一定要来！”乔朗双手合十举过头顶，“你们去小卖部随便买水买零食，找我报销！我请客！”

夏攸宁看向南慕，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问“去不去”。

南慕想起林屿的话，点了一下头。

“耶！”乔朗一溜烟跑回座位去收拾东西了。

夏攸宁冲着南慕眨眨眼，压低声音：“主要是去看帅哥。班赛肯定有帅哥。”南慕笑了一下，把课本收进桌肚里。

乔朗在群里发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他说先去球场热身，让她们快点来，又叮嘱她们随便买想喝什么想吃什么都行，回来他报销。

夏攸宁回了一条语音说就你那点零花钱还报销，乔朗秒回两条，让她别废话，赶紧来。

两个人就这么在群里斗起来了。南慕走在夏攸宁旁边，听着她手机不停震动，偶尔弯一下嘴角。

到了小卖部，夏攸宁还在低头打字，另一只手在货架上随便抓了几瓶水。南慕伸手接过去，一瓶矿泉水，一瓶乔朗点名要的粉色瓶子的草莓味小甜水，还有一瓶乳酸菌是攸宁自己的。

夏攸宁正在跟乔朗斗嘴斗到最高潮，一句“你也就嘴上厉害”发出去之后，对面连回三条，把她胜负欲彻底点燃。

她把水往南慕怀里一塞，原地站定，双手打字，发了一长串不带停顿的怼人语录。发完之后神清气爽，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一脸赢了战役的满足感。

然后她看向南慕空空如也的另一只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表情凝固了。

“完了。零食忘买了。”

南慕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方向，又看了看远处隐约传来哨声的篮球场。从这里回小卖部一个来回，少说十分钟。

夏攸宁当场把矛头转向了不在场的第三人：“都怪那个傻狗！跟我吵吵吵，害我把正事忘了！看球哪能没零食！慕慕你先过去给他送水，他刚才在群里说他快渴死了。我回去买零食，马上到。”南慕接过她递来的几瓶水，夏攸宁已经转身小跑着往小卖部方向去了。

篮球场上人不少。除了比赛队员和替补，场边还围了一圈观众，有同班的，也有其他班专门来看球赛的女生。

空气里混着汗水味和塑胶跑道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哨声和人声此起彼伏。

南慕拎着几瓶水站在场边走道边上，往球场上找乔朗的身影。

他刚从场上被换下来，正弯着腰扶着膝盖喘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脸颊因为剧烈运动泛着红。

旁边几个队友拍着他的肩膀说着什么，他点点头，直起身往场边走。

南慕看着他，走过去把水递给他。

乔朗抬起头，看见是她，先接过那瓶粉红色的小甜水，仰头灌了好几口，然后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还是慕姐靠谱。攸宁呢？”

南慕低头看他，嘴角微微弯着。她的眼睛本来就大而清亮，此刻逆着午后的光，瞳孔里落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斑，眼尾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像月牙轻轻弯了一下。

她那双眼睛，看狗都深情。

乔朗喝完水拧上瓶盖，又仰头冲她笑了一下。

旁边几个队友的目光在乔朗和南慕之间来回弹了好几个回合。有个男生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另一个露出“懂了”的表情。

乔朗完全没注意到。他低头拧开那瓶粉色甜水的瓶盖，又灌了几口，然后把护腕往上拽了拽，眼神越过南慕往不远处的校道方向张望，嘴里念叨着：“攸宁到底买好了没？我的帅气照片还没人拍！”

旁边的队友终于忍不住了，一个男生笑着锤了他一拳：“兄弟，你到底是来打球的还是来被拍的？女朋友这么漂亮，你还念叨别人。”

“什么女朋友？”乔朗拧上瓶盖，一脸茫然，“这是我姐们。你眼睛没问题吧？”

旁人眼中却是另一幅画。女孩清冷温柔，递水的姿态安静又自然，看人的眼神天生带着三分柔软，像含着一汪清泉，连带着眼前这个傻乎乎的男生都被看得金贵了几分。男生小奶狗长相，笑起来眉眼弯弯，接过水的时候两个人的默契浑然天成。怎么看都是一对。

清冷御姐和傲娇小狗，画面和谐得不像话。

温澈从男生宿舍那边过来，刚换好球服，拎着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今天下午创新班和另外几个班也约了训练赛，顾亦辰和傅言笙已经在场边等他了。

他走到球场边的时候，步子慢了下来。

南慕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正看着场上的某个方向。然后她走过去，把水递给了一个刚下场的男生。

她低头看那个男生的眼神柔和得不像话，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那个男生接过水仰头灌了好几口，冲她咧嘴笑，她又微微抬头回应他。

顾亦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顺着温澈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乔朗手里那瓶粉色的草莓味甜水在太阳底下反光。

他眯了眯眼，啧了一声。

“卧槽，给的还是粉色的小甜水。”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慨。

“甜爆！”

温澈手里的塑料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嘎吱声，瓶身凹下去一块，水从瓶口渗出来，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