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被拖进浑水以后，窗边很久都没人说话。

那片水面重新恢复浑浊。

雨点砸上去，溅起密密麻麻的白沫，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三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昨晚张强的人半夜上来，最多还能说是抢。

抢吃的，抢水，抢这间屋子里的安全。

可现在楼下漂出来一个穿睡裙的女人。

这说明十六楼那伙人，已经越过了另一条线。

林晓握着钢管，手指一点点收紧。

钢管很凉，也很沉。

她以前拿过最重的东西，大概是舞蹈室里那根训练杆，或者宿舍楼下买的一大袋零食。

现在她握着一根能砸断人骨头的钢管。

这感觉很荒唐。

也很真实。

吴梅站在陆野身边，脸色比刚才更白。

她看起来仍旧温柔。

长发挽在脑后，浅灰外套和米白长裙已经被雨气弄得不成样子，裙摆束起，露出白净的小腿。明明是很居家的打扮，此刻却因为手里那把菜刀，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坚韧。

陆野收回视线。

“先加固门。”

林晓抬头。

“不直接去十六楼？”

“直接去，然后让他们趁我们不在冲上来？”

林晓噎了一下。

吴梅轻声道：

“陆野说得对。十八楼是我们现在唯一能退回来的地方，先守住这里。”

林晓抿了抿唇。

她不是不懂。

只是刚才那具女尸在水里消失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晃。

她怕。

也气。

更怕自己以后也会变成那样。

陆野看了她一眼。

“林晓。”

“干嘛？”

“害怕的时候，别急着往前冲。”

林晓一怔。

陆野把一块木板搬到门后。

“先把能抓在手里的东西抓稳。”

这句话不重。

却让林晓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钢管，过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三个人开始加固门。

1702拿回来的木板派上了用场。

陆野把两块厚木板横在门后，用膨胀螺丝和铁丝固定在墙边，又用扎带把撬棍、椅背和门把手绑在一起。

吴梅负责递工具和记录剩余材料。

林晓腿伤还没好，就坐在旁边处理铁丝，把一段段细铁丝剪好，再递给陆野。

她开始不熟练。

剪铁丝时手指被划了一下。

“嘶。”

吴梅立刻抬头。

“划到了？”

“没有。”

林晓把手往身后一藏。

陆野看都没看她，淡淡道：

“伸出来。”

林晓僵了一下。

“小伤。”

“刚才我手破了，你说我嘴硬。”

林晓脸一红。

“你怎么这么记仇？”

“跟你学的。”

吴梅已经拿着止血贴过来了。

她握住林晓的手，低头看了看。

确实只是小口子。

但林晓皮肤白，指尖一点血珠就显得格外刺眼。

吴梅给她擦干净，贴上止血贴。

“别逞强。”

林晓小声道：

“我没逞强。”

陆野在旁边接了一句：

“这句话也很嘴硬。”

林晓瞪他。

可这一瞪没有多少凶，倒像终于从刚才女尸带来的阴影里被拉出来一点。

吴梅看在眼里，轻轻松了口气。

她越来越明白陆野为什么总爱气林晓。

林晓这种人，怕的时候会把自己绷得很紧。

越安慰，她越要装不怕。

反倒是陆野这么一激，她就能重新活起来。

门加固到一半，陆野让林晓试着挥钢管。

林晓一开始还挺有信心。

她站起来，双手握住钢管，照着陆野说的姿势往前挥了一下。

钢管带起风声。

但她自己被惯性带得往前踉跄半步，差点撞到茶几。

陆野伸手扶住她的肩。

“你这是准备把自己一起甩出去？”

林晓脸涨红。

“第一次不熟而已。”

陆野站到她身后。

“手往后一点，腰别僵。你练舞的，重心应该比普通人稳。”

林晓身体微微一僵。

他站得太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陆野说话时的气息落在耳侧。

她身上穿着吴梅的宽松外套，布料本来就松，刚才一动，肩头滑下去一点，露出一截白皙颈侧。

林晓连忙往上拉了拉。

“你站这么近干什么？”

陆野面不改色。

“教你。”

“你可以站远一点教。”

“站远了，你把钢管砸到自己脚，我还得给你包。”

林晓被气得咬牙。

吴梅在旁边看着，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她知道陆野是在教林晓。

也知道两个人没什么。

可看着陆野站在林晓身后，手掌隔着一点距离虚虚扶着她的肩背，她心里还是泛起一丝轻微的酸。

林晓年轻，身形漂亮，哪怕穿着宽松衣服，抬手时仍能看出细腰和长腿的线条。

那是一种很明亮的美。

像清晨雨里还没有完全折断的花枝。

吴梅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菜刀。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种温柔，好像在这种时候不够锋利。

陆野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了她一眼。

“吴梅姐。”

吴梅抬头。

“嗯？”

“菜刀别一直握那么紧，手会酸。”

吴梅怔了一下。

他在看她。

不是只看林晓。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那点酸意轻轻散了些。

她低头笑了笑。

“好。”

林晓敏锐地捕捉到两人的眼神。

她忽然觉得钢管更重了。

“还教不教？”

陆野看回来。

“教。”

他握住钢管另一端，帮她调整角度。

“别想着一棍把人打飞。你力量不够，目标就选手腕、膝盖、脚踝。”

林晓看着他。

“这是不是有点阴？”

“那你想打哪里？”

“头？”

陆野看她一眼。

“你真砸得下去？”

林晓沉默。

她确实不一定砸得下去。

至少现在不一定。

陆野说道：

“打手腕，打膝盖，够用了。让他拿不住刀，追不上你，你就赢了。”

林晓慢慢点头。

她重新挥了一次。

这一次稳了很多。

陆野放开手。

“不错。”

林晓眼睛一亮。

“真的？”

“比刚才像个人。”

“陆野！”

她又想骂人。

可骂出口的语气里，已经没多少怒意了。

吴梅看着两人斗嘴，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有了一点队伍的样子。

不是谁保护谁。

而是每个人都在被迫学着活。

门加固完后，陆野又用透明塑料布封住了窗户缝隙，防止风雨继续灌进来。

屋里终于稍微暖了一点。

吴梅把剩下的红糖水热了热，给三人各倒了一小杯。

这一次，林晓主动把第一杯递给陆野。

陆野看着她。

“给我的？”

林晓别开脸。

“你不是要下十六楼吗？别还没打就低血糖。”

陆野接过。

“谢谢林侦查员。”

林晓耳尖一红。

“谁让你这么叫了。”

“不喜欢？”

林晓沉默两秒。

“也不是不行。”

吴梅低头笑。

气氛刚松一点，楼下又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喊。

这一次更短。

像有人刚喊出来，就被捂住了嘴。

三人的表情同时变了。

陆野把杯子放下。

“不能再拖。”

吴梅看他。

“我在十七楼接应。”

陆野点头。

这次他没有拒绝。

“你不下十六楼。到十七楼楼梯口，听我信号。”

林晓立刻道：

“我呢？”

“你守十八楼。”

“又是守家？”

“你负责从窗口看水面和楼下。如果张强的人从外面绕，或者水里有黑影靠近，只有你能第一时间看到。”

林晓握着钢管，盯着他。

“你会回来吧？”

这句话问出口后，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晓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太软，脸立刻红了。

“我是说，吴梅姐也在下面，你别害她。”

陆野看着她。

“会回来。”

他顿了顿。

“你们两个都在这儿，我还舍不得死。”

吴梅脸一下红了。

林晓也愣住。

她本来准备好的反驳，全被这句话堵在喉咙里。

陆野拿起羊角锤和折叠刀，像刚才那句只是随口一说。

可两个女人都听见了。

也都记住了。

出门前，吴梅忽然叫住他。

“陆野。”

陆野回头。

吴梅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把肩上的背包带理正。

这个动作很轻。

也很自然。

像妻子送丈夫出门前，下意识替他整理衣领。

林晓在旁边看见，眼神又微妙起来。

吴梅整理完，才意识到动作太亲近。

她耳根泛红，低声道：

“小心一点。”

陆野看着她。

距离很近。

近到他能看见吴梅眼底压着的担心。

她不是林晓那种明亮直接的漂亮。

她的美更软，更沉，像雨夜里能让人停脚的一盏灯。

陆野喉结动了一下。

“嗯。”

林晓忽然咳了一声。

“两短一长，我记得。你们别站门口磨蹭了。”

吴梅脸更红。

陆野笑了一下，打开门。

三人按计划行动。

林晓留在十八楼，站在门后。

门一关，她立刻走到窗边。

她握着钢管，看着窗外翻滚的水面。

刚才那具女尸消失的地方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可林晓总觉得水下有东西在绕。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她现在不是被救的那个。

她是侦查员。

临时的也算。

……

陆野和吴梅下到十七楼。

楼道里依旧潮湿阴冷。

1702的门被他们虚掩着，里面还有没来得及搬走的材料。

吴梅停在十七楼转角。

陆野低声道：

“我下去看一眼。你听到两声敲墙，就上楼叫林晓关门。听到三声，就把钢管从楼梯缝递下来。”

吴梅点头。

“那如果听到你喊我呢？”

陆野沉默一秒。

“那就跑。”

吴梅看着他。

“我不跑。”

陆野皱眉。

吴梅声音很轻，却没有退：

“我不会冲下去拖累你，但我也不会丢下你。”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陆野看着她，忽然有点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低声道：

“那就别让我分心。”

吴梅点头。

陆野握着羊角锤，慢慢往十六楼下去。

十六楼的气味比十七楼重得多。

不是单纯的水腥味。

还有汗味、烟味、泡烂的垃圾味，以及某种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楼道尽头，有几户门关着。

1601门口堆着几个塑料箱。

1602门半开，里面黑着。

1603门上挂着一串钥匙扣，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光。

男人说话的声音从1603里传出来。

“张哥，昨晚那小子真不好惹。”

另一个声音骂道：

“不好惹？等老子缓过来，先把他腿打断。”

这个声音粗，带着压不住的戾气。

应该就是张强。

陆野站在楼梯阴影里，没有动。

1603里又传出女人压抑的哭声。

紧接着，是一声巴掌声。

啪。

哭声立刻停住。

张强冷笑：

“还哭？再哭把你也扔下去喂鱼。”

陆野眼神彻底冷了。

也。

这个字说明，刚才那具女尸不是意外。

1603里，有女人还活着。

系统提示音几乎同时响起。

【检测到潜在庇护目标。】

【目标：未知成年女性。】

【当前状态：受胁迫，轻伤，恐惧。】

【当前信任度：0。】

【危险等级：高。】

陆野握紧羊角锤。

1603里至少有张强和一名同伙。

可能还有更多人。

他不能直接冲。

就在这时，1602半开的门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指尖发白，手背上有擦伤。

陆野瞬间转头。

门缝后，一个女人正惊恐地看着他。

她大概二十六七岁，长发凌乱，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身上穿着一件被撕坏袖口的浅色衬衫。衬衫已经脏了，却仍能看出她原本应该是个很干净的人。

她长得不如吴梅温柔，也不像林晓那样明艳。

但五官清秀，身形窈窕，尤其是那种被恐惧压出来的破碎感，很容易让人心口发沉。

她看见陆野，眼里先是恐惧，随后像抓住最后一点希望，嘴唇颤了颤。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救……”

她话还没说完，1603里的男人忽然喊：

“谁在外面？”

陆野和门后的女人同时僵住。

1603的门把手，开始转动。

陆野抬手，朝十七楼方向轻轻敲了三下墙。

咚。

咚。

咚。

楼上，吴梅脸色瞬间变了。

她抓起准备好的钢管，转身往十八楼方向看了一眼。

十八楼门后，林晓听见楼道里传来的动静，也立刻握紧了手里的钢管。

下一秒。

十六楼1603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