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他刚从城东区人民医院面试出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很蓝，蓝得像乡下老家的夏天。

他想起小时候躺在晒谷场上，看着这样的天，想着以后要去大城市，当大医生，穿白大褂，救很多人。

“杨峻齐。”

他站住了。

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他转过身。

刘颜穿着一件他没见过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披着，脸上带着笑。

她的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驾驶座的车窗半开着，里面有个男人的影子。

“听说你还在找工作？”她歪着头看他，声音还是那么软，那么甜，“城东区人民医院那个面试，怎么样？”

杨峻齐看着她，没说话。

刘颜往前走了一步，走近了路灯的光里。

“我帮你打听了一下。”她轻声说，“那家医院的人事科，我一个电话就联系上了。你猜他们怎么说？”

杨峻齐的手指收紧，攥紧了手里的面包袋。

“他们说”刘颜笑了一下，“杨峻齐？那个在三院竞聘会上出丑的？连感冒和肺炎都分不清的那个？这种人，他们不敢要。”

“那不是我写的。”

“我当然知道，因为那是我写的。”刘颜笑着说。

杨峻齐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太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大，那么亮，睫毛还是那么长。

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这双眼睛真好看。

而现在，他只觉的厌恶。

“为什么？”

刘颜没回答。

她只是笑。

“杨峻齐，你还不明白吗？留院名额就三个，你那么优秀，你不走，我怎么办？”

杨峻齐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刘颜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他一眼。

“像你这样的出身，凭什么比我优秀？还是滚回你的乡下去吧。”她说。

她上了那辆黑色的奔驰。从他身边开过，消失在街道尽头。

杨峻齐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远。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没有其他人，只有风卷着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袋——便利店的塑料袋，透明的那种，里面装着三个即将过期的面包。一个红豆的，两个奶油的。

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他妈也爱给他做红豆馅的包子。

那时家里穷，红豆是自家地里种的，他妈把红豆煮烂了，捣成泥，包在发面里，蒸出来又软又甜。他一次能吃五个。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他把面包袋往手里攥了攥，转身继续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刚才刘颜说那番话的时候，他好像没有太难过，甚至没有愤怒，只是觉得——累。

他把面包袋换到左手，继续往前走。

路灯隔得很远，每两盏之间有一段长长的黑暗。

他走进黑暗里，又走出来，再走进下一段黑暗。

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他看见一辆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

23路。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上这辆车。也许是走累了，也许是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他刷了卡，走到车厢尾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没几个人。

一个戴耳机的小伙子靠在座位上打瞌睡，一个老太太抱着菜篮子发呆，还有一对年轻情侣挤在一起看手机，女孩笑得很轻，男孩凑在她耳边说什么。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脸很舒服。

窗外是夜幕降临的江城。

他看见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旁边经过，车后座的箱子上印着黄色的logo，骑得很快，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人没休息。

有送外卖的，有值夜班的，有在医院急诊室等着的。

他们都在熬，熬过这个夜晚，等天亮。

他也在熬。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从一条街拐进另一条街。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呻吟。

很轻，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

车厢里没几个人，大家都在原来的位置上。

但是他的目光落在了车厢中部的一个座位上，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缩在她怀里，小脸埋在她胸口，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个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杨峻齐盯着那个小女孩看了三秒钟。

她的姿势不对。

他见过太多病人了。

这几年的学习，他在急诊科见过几千个病人。

小孩、大人、老人，男的女的，轻症的重症的濒死的。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以各种各样的姿势表达疼痛，捂着肚子的，蜷着腿的，缩成一团的，满地打滚的。

这个女孩的姿势，是典型的右下腹疼痛的代偿体位。

她没有哭，没有喊，只是整个人往母亲怀里缩，右腿微微蜷起来，左手按在肚子上，按的位置偏下、偏右。

他的手按在玻璃上，不自觉地做了一个触诊的动作。

就在这时，公交车猛地震了一下。

是轧到了一块石头还是什么，整个车身晃了晃。

那个小女孩的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

“哇...”

她终于哭出来了。

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忍不住了、憋不住了、实在受不了了的哭。

整个车厢的人都朝那边看过去。

那个中年女人慌了。

她抱着孩子，手足无措地站起来，嘴里念叨着什么。

杨峻齐听不清她说的什么，但他看见了她的手——那是一双很粗糙的手，关节粗大，指节上有裂开的口子，指甲剪得很短，剪得不齐。

那是干农活的手。

他见过这样的手。

他爹的手就是这样，他妈的手也是这样。

下地干活，喂猪砍柴，冬天手冻裂了，就抹点蛤蜊油，第二年接着裂。

他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甚至没有想。

他的腿自己动了起来，把他带到那对母女面前。

“我是医生。”他说。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他。她的眼眶红了，眼睛里全是惶恐。

“大兄弟，你是医生？你帮俺看看俺闺女，她肚子疼，疼得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