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是缅甸一年最热的时候，但却是也木西最忙碌的窗口期。

因为帕敢地处热带雨林气候，一到五月份，天就像被捅了个窟窿一样，雨哗哗往下倒，没完没了。

坑洞里积水，山路变泥潭，别说挖石头，连进出都费劲。

因此翡翠的开采时间一般是每年十月到次年四月。

如今临近雨季，缅甸采矿工作也开始进入倒计时。

对于吴天来说，今年当也木西赚大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第二天一早，阿钦还真来了。

“走走走，先跟我回家，见我爹。”

吴天跟着他去了村子。阿诺老爹住村东头的高脚楼，话少，叼着水烟筒看了吴天两眼，点了点头。

然后拿缅语写了张介绍信，顺嘴叮嘱了几句。

信是有了，但进矿得等到后天。

没办法，等呗。

吴天硬是熬了一天。

到了第三天下午，阿钦才拎着东两双胶鞋，两把铁锄走过来。

“走，趁天没黑，先进山。”

他把东西往地上一扔，“到场口还得排队呢，去晚了你连矿渣都抢不上。”

吴天试了试鞋，码数刚好。

灌了瓶水，揣了几个馒头，就跟阿钦出了门。

帕敢这地方，镇子不大，人却多得邪乎。

什么人都有，三教九流，五湖四海，全是奔着翡翠来的。

街上的玉石店一家挨一家，招牌上中文、缅文、英文混着来，偶尔还能看到几句印度话。

出了镇子往北走，人就慢慢少了。

路也越来越烂：先是水泥路，然后变土路，再走就成林间小径了。

两边全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大树枝叶把阳光挡得死死的，偶尔漏下来几道光柱，照在地上像碎金子。

吴天跟在阿钦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里。右眼上的纱布让汗水泡湿了，痒得难受。

“这路真够呛……”吴天嘟囔了一句。

“你小心脚下啊，这地方蛇多。”阿钦头都没回，“上回我亲眼看见一条眼镜蛇从树根底下窜出来，离我不到三步远。”

吴天低头瞟了一眼，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走了大概一个钟头，前面隐隐约约有人声。

穿过一片密林，眼前猛地一下亮了！

一个大矿坑，跟让天神拿勺子挖了一勺似的，硬生生嵌在山体里。

坑壁上是一层一层的开采面，底下的卡车和挖掘机看着跟玩具似的。

矿坑四周，密密麻麻全是人。

吴天站住脚，整个人都看愣了。

成千上万的人，像蚂蚁一样铺满了整个矿区。有的蹲在矿渣堆上，有的挂在悬崖边上，有的三五成群在坑底翻找。

个个晒得黢黑，穿着花花绿绿的短袖，脚踩胶鞋，小腿上裹着长足球袜。

“这些全是也木西。”阿钦站他旁边，语气里带着点说不上来的得意，“帕敢镇有三十万也木西，分散在各个矿区。”

三十万。

吴天深吸了口气。空气里全是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几点能进？”

“六点。”阿钦指了指远处的场口大门，“保安先清场，把公司的人放出来，才轮得到咱们。每天就两个小时翻石头。”

两个小时。

三十万人，两小时，在矿渣堆里刨食。

吴天低头看了眼手表，已经是下午五点四十。

场口外头已经乌泱泱一片了。

三五个一伙，蹲着的、坐着的、站着的，抽烟的、嚼槟榔的、扯闲篇的。

阿钦找了个位置蹲下，掏出烟点上。

吴天站他旁边，用右眼扫了一圈周围。

“来了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场口的大铁门慢慢打开，几个穿制服的保安站门口，手里攥着警棍。

“排好队！排好队！一个一个进！”

没人听他的。

铁门刚裂开一条缝，人群跟决了堤的洪水似的，轰地一下涌进去。

喊叫声、脚步声、铁锄碰石头的叮当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走！”阿钦一把拽住吴天袖子，跟着人流往里冲。

吴天被裹着冲进了矿区。

脚底下不再是泥土，是碎石和矿渣。

大大小小的石头堆成一座座小山，有的堆了十几年，表面都长青苔了。

人群像蝗虫过境，呼啦一下散开。

有的冲向悬崖边——那边的矿渣是刚从坑底挖上来的，还带着湿泥；有的扑到大矿堆上，手脚并用往上爬；还有的直接下到坑底，在大挖掘机挖过的地方翻。

阿钦带着吴天往东边跑，跑到一片相对缓的矿渣堆前才停。

“就这儿！我爹说这片大公司上个月刚挖过，渣堆里经常有漏网之鱼。”

吴天蹲下来，看着眼前这片矿渣。

大大小小的石块混在泥里，大的像脸盆，小的就指甲盖大。皮壳上糊着褐泥巴，看着跟普通石头没啥两样。

在店里干了五年，他当然知道怎么分辨翡翠原石。但那都是洗干净的、切开了的。现在这些石头全裹着泥，肉眼看不清。

除非他盯着面前一块石头，用上右眼。

泥巴和皮壳像雾气似的散了，石头里面清清楚楚——

白色，颗粒粗，没绿。

砖头料。扔货。

换一块。

还是白色，但质地密了一点，有一丝淡淡的绿从中间穿过，细得像头发丝。

豆种，带点色，勉强做个小挂件，不值几个钱。

第三块，白底没色，砖头料。

第四块，还是砖头料。

翻到第五块的时候，吴天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这块石头不起眼。个头不大，深灰色皮壳，手摸上去有细细的沙粒感。

店里师傅老林教过：这叫“细沙皮”，老坑料子的特征。

他用右眼往里看。

皮壳下面，一层淡淡的绿色。

绿不浓，但匀，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质地细，打灯应该能透。

糯冰种，满绿。

虽然不是什么玻璃种帝王绿那种天价货，但在这种废料堆里，绝对是宝贝了。

吴天深吸一口气，把石头捡起来，掂了掂。

沉甸甸的，压手。

“天哥，你愣啥呢？赶紧翻啊！”阿钦在旁边喊，手里已经捡了七八块，正往腰包里塞。

吴天回过神，把那块石头小心塞进腰包，继续翻。

剩下的时间里，他又翻出三块还行的。

一块白底青，绿挺鲜亮但底子偏干；

一块油青种，颜色暗但质地细；

还有一块花青种，绿不太匀，但块头大，能做手镯。

至于那些砖头料，他看都懒得看。

阿钦也捡了十几块，兴冲冲拿过来：“天哥你帮我掌掌眼，这几块咋样？”

吴天用右眼扫了一遍，心里门儿清。

阿钦捡的这些，大部分是砖头料，只有两块勉强能看。

一块豆种色料，颜色浓但不透；

另一块细糯种老坑料，质地像瓷器一样细，但没色。

都不值啥钱。

但他没说破，只点点头：“还行，回去洗洗再看。”

阿钦嘿嘿一笑，把石头装好。

“差不多了，走！”

俩人跟着人流往外走。每个人腰包都鼓鼓囊囊的，脸上带着那种期待的表情。

这些石头里，保不齐就藏着一夜暴富的机会。

回到阿钦家，天已经黑透了。

阿钦家在帕敢镇外一个小村子，几间竹木高脚楼，底下养牲口，上面住人。

他爹阿诺已经睡了，只有他娘玛素在灶台边煮茶。

俩人蹲在院子里，把今天的战利品倒地上，拿水冲。

泥巴冲掉，石头露出真面目。

阿钦那十几块，灰扑扑的，看不出啥名堂。

他手指蘸水，在石头上蹭了蹭，举到灯下看，眉头皱成一团。

“咋感觉都不太对劲呢……”

吴天没吭声，低头洗自己的。

那块拳头大的细沙皮料子，泥巴冲掉后，皮壳上隐约透出一丝绿。

阿钦眼尖，一眼就瞄到了。

“天哥！你这块有表现啊！”

吴天把它放一边，继续洗别的。

阿钦凑过来，拿着那块料子翻来覆去地看：“皮壳紧致，沙粒均匀，还有松花……天哥，这料子要是能开出东西来，你发财了！”

吴天笑了笑：“切开才知道。”

“对了。”阿钦忽然想起啥，“天哥，你知道翡翠最喜欢啥水果吗？”

吴天一愣：“啥水果？”

“柠檬！”

阿钦得意洋洋地从屋里摸出个柠檬，切成两半，在石头上搓了起来。

“很多人洗翡翠原石的时候都爱加柠檬搓。你猜为啥？”

“为啥？”

“柠檬酸能软化皮壳，把泥巴和铁锈洗得更干净。而且老一辈人说，柠檬的酸性和翡翠的灵气最配，能养石头。”

吴天看着阿钦那本正经的样儿，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