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柠檬糖的价格让倪颂失眠了整整十分钟。

三百二。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一袋糖而已，换算下来一颗能买一整袋超市的糖了。

“有钱真好啊。”她自言自语了一句。

那个男人随随便便地给了她两颗，像从口袋里往外掏纸巾一样不当回事。

她不是没见过有钱人。来达坤之后跟着刘鸣跑项目，见过身家九位数往上的老板不止一两个。

但那些人跟她之间隔着一张会议桌、一场觥筹交错的饭局，距离远得像是两个物种。

谢宗岑不一样——他坐在她旁边嚼过糖，问她包多少钱，还笑话她仿皮包的拉链头两天就得掉。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真实存在。

她决定不再想了，三百二的糖也好，三千二的糖也好，跟她没关系。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刚睡着就被叫醒了。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还好没有黑眼圈，二十二岁的皮肤经得起折腾。

她往脸上拍化妆水的时候比平时多拍了三遍，拍得脸颊微微发红才停手。

到了所里，上午照例是些打杂的整理工作。

刘鸣十点多的时候过来丢了一份文件在她桌上，说下午有个项目的签约仪式，让她跟着去。

签约地点在金融街那边一家酒店的会议厅，来的都是项目相关方的负责人，阵仗不小。

倪颂穿着她那身职业装站在刘鸣身后，手里拿着签约文件，适时地递上去，适时地收回来，适时地点头微笑。

签约结束之后是自由交流环节，刘鸣被几个对方公司的人拉着聊天，她就退到冷餐台旁边，端着杯橙汁站着。

这种场合里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领导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就安静地当背景板。

背景板当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包坏了没？”

倪颂盯着这四个字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下谁会给她发这种内容。

她正要把手机放回去，第二条短信进来了。

“拉链头。”

她忽然知道是谁了，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他的号码，她明明没给过他。

她握着手机，站在冷餐台旁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去，最后回了一句：“你是谁？”

回复几乎是守在屏幕前回的：“装。”

倪颂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过了大概半分钟，又翻过来，打字：“谢总，您从哪儿拿到我号码的？”

这次对方隔了久一点才回，大概过了两分钟：“扫地僧给的，说你让他扫厕所去了。”

倪颂站在甜点区前，看着这句不着调的鬼话，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意识到不对后她迅速把嘴角压回去，往四周看了一眼，没来头的有些心虚。———“谢宗岑，你有事吗”。

“有。包坏了没。”

“没坏。”

“那就是快了。”

倪颂把手机揣回西装口袋里。

她不打算再跟他聊下去了，跟这种人说话像是在扫雷，他每雷都在你意想不到的位置，不小心就踩上去把自己炸了。

手机又震了。

“下午有空吗？”

她没回。

又震。“问你呢。”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拿出来，打了一行字：“我在工作。”

这条发过去之后，对方终于安静了。倪颂把手机放回去，端起橙汁喝了一口，发现杯子里已经空了。

签约活动结束已经是下午五点多。

刘鸣跟几个合作方的人约了晚饭，问倪颂要不要一起。她今天确实有点累。昨晚没睡好，上午整理材料，下午站了好几个小时，小腿隐隐发酸。

她犹豫了一秒，刘鸣看她表情就笑了，说行了回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在地铁上，她抓着扶手站着，车厢里人挤人，她的脸被挤得快要贴上一个陌生男人的后背。

她偏着头避开，后脑勺又差点撞上另一个人的胳膊肘。

她想起上次在工体门口自己打专车回去，车费花了将近一百二。

一百二打一次车，一百二也可以买一个托特包。

她看着地铁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在心里跟自己说等发了实习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打车，打个够。

可是在达坤一个月的实习工资刚够买几袋那个男人随手给出的柠檬糖，大概不够她打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