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快了半个拍，“您要是想聊天的话，那边有很多人想跟您聊。”

谢宗岑往嘴里丢了颗新的柠檬糖，“我要是就想跟你聊呢？”

他倒不是真的非要跟她聊什么，就是看见她这一见到他就炸的样子觉得有趣，忍不住起了逗她的心思。

倪颂不说话了。

她看着他的脸，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所有可能的应对话术。

在学校学的商务礼仪、律所培训的客户沟通技巧、以及她在各种场合积累的经验，没有一个能应对这种场景。

眼前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每一句话都踩在她预设的框架外面。

她想骂脏话。

“那您聊，”她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豁出去的味道，“聊什么？”

谢宗岑把糖顶到腮帮子一边，腮边鼓出一个小包。

他看着倪颂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后槽牙咬了咬糖。这姑娘这么一本正经的，他都替她累。

“聊你包花了多少钱，”他说，“看看你是不是被人坑了。”

倪颂把身体往后逼了一下，然后胳膊利落地跨过包去拿自己的托特包，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小票，展开递向他。

“一百二，批发市场买的。”

谢宗岑垂眼看了那张小票，又抬眼看了看她举着小票的手。

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美甲，干干净净的，虎口处有一颗很小的痣。

他伸手，不是去接小票，而是用两根手指捏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松松的，像是捏一支笔。

倪颂愣住了，这人干嘛突然动手啊！

她的手腕被他捏在手里，能感觉到他指腹的温度——偏凉，和包间里的暖气形成一种微妙的对比。

他翻过她的手腕看了一眼，又抬眼看她。

“你这一百二，”他说，声音还是懒洋洋的，“拉链头两天就得掉。”

倪颂把手腕抽回来，动作不算大，但也绝对谈不上温柔。

她把小票叠好放回包里，拉上拉链。

拉链顺滑地合上，没有卡顿，像是无声掀翻他的‘一百二没好包’结论。

“不劳谢总费心，”她说，“掉了我会自己修。”

谢宗岑看着她那张努力端着的小脸，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也不知道是因为柠檬糖太酸把酒劲压下去了，还是因为眼前这个闷葫芦戳中了他某个奇怪的笑点。

他低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倪颂瞥见他的壁纸是一只猫，橘色的，胖得很夸张。

“号码多少？”

倪颂眨了眨眼，“什么？”

“手机号，”他说，语气跟问她要一杯水似的随意，“下回再碰上，提前告诉你带个会喝酒的来。”

倪颂没动。

“谢总，我是实习律师，不是销售，”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咬字清楚，“不负责对接客户。”

谢宗岑拿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手机锁屏了。

把手机揣回兜里，他盯着她的眼睛往前逼了一步。

距离一下子缩近了。

倪颂坐在榻榻米上下意识往后挪了下，后背抵上墙纸。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味道幽幽得在她鼻尖蔓延，是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松木香——应该是某种香水的中后调，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贴近了才能闻到的余味。

他个头高，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看她，目光从上方投下来。

他眼里的水雾还没散干净，那点懒散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醉意，像是某种审视。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慢悠悠地问她。

“实习律师小姐，你对我有意见？”

倪颂觉得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下巴上冒出来的一点青色胡茬，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带着柠檬糖的酸甜味。

她把脸往旁边偏了偏，露出耳畔一截白净的脖颈，视线落在旁边墙上的装饰画上，是一幅日式浮世绘，画的是风浪里的渔船。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坐在画上那条被浪打得歪歪扭扭的船，有些头晕。

“我不叫实习律师小姐，”她说，声音压在嗓子眼里，“我叫倪颂。”

“哦，”谢宗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靠在旁边的移门框上，双手插兜，“所以倪颂对我有意见。”

倪颂突然发现这人有些不讲理，他不想被他的逻辑牵着鼻子走，回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了三个字：

“柠檬糖。”

谢宗岑挑了下眉，示意她继续。

“能不能给我一颗。”

谢宗岑顿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声。不是之前那种鼻腔里出来的气声，是带着真实温度的笑，让他整个人的轮廓都柔和了半度。

他从口袋里摸出柠檬糖，递给她，这次是直接放在她掌心里的。两颗，不是一颗。

倪颂接过来，剥开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在她舌尖炸开的时候，她眉心拧了一下。

“你不适合吃酸的。”谢宗岑说。

倪颂把糖裹在一边，抬起眼来，终于拿正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看你脸皱得。”

倪颂没搭理他。

糖在嘴里慢慢化开，酸味退去之后甜意涌上舌根，她眉心缓缓铺开。

谢宗岑看着她表情的变化，觉得自己今晚也不算白来。

“行，”他站直了身子，转身往回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她一眼，“下次来换个好点的包。”

倪颂没回答，又给了他一记眼刀。

这已经是她给谢宗岑的第二个白眼了，明明就见了两次，这人怎么这么烦。

那边饭局上，刘鸣的声音传了过来：“小倪，你端着酒杯过来敬周总一杯。”

倪颂把糖裹到腮边，端着面前的茶杯，起身走向主位。

当晚回到家里，倪颂坐在床上对着一盏台灯发呆，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拿出手机，拍下糖果包装纸在橙色软件搜同款。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让她愣住了。

日本进口，一袋三百二。

“靠，万恶的有钱人。”

饭局上没说出来的脏话，这会儿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