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讲述的声音忽然变轻：“还有一种说法，她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那个人在宫里，不是皇帝。”

陆沉没有问，他有种预感，那个人的身份，会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婉娘开始铸镜。

她用了最好的材料：来自西域的铜料、南海的珊瑚粉、东海的海金沙，还有她从终南山带回来的磷石。

她用了最久的时间，整整一年。

在这一年里，她几乎没有离开过铸炉。吃饭在炉边，睡也在炉边。她的手指被铜水烫伤了一次又一次，结痂又烫破，最后十根手指上全是疤痕。

她的堂兄弟们觉得她疯了。她的父亲顾承恩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夜里偷偷到铸房门口，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一年后，铜镜铸成。

那是一面直径一尺二寸的海兽葡萄纹铜镜。

镜背上的海兽不是普通的瑞兽，而是婉娘亲手绘制的图样铸造的。九只海兽，形态各异，盘绕在葡萄藤蔓之间。

但最惊人的不是纹饰。

当你凝视镜面时，镜中照出的不是你的脸，而是你的“命”。

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刻、最深的执念、最怕失去的东西，都会在镜中显现。

唐玄宗大喜，赐顾家黄金万两、绢帛千匹，并封婉娘为“天宝铸魂师”。

带铜镜进宫的那天夜里，婉娘带着它消失了。

连同她一起消失的，还有宫里一个人。

“谁？”秦筝问。

周明远看着她说了一个名字。

“李瑁，寿王李瑁。唐玄宗的第十八子。”

寿王李瑁，杨贵妃的第一任丈夫。娶了杨玉环为王妃，后来被唐玄宗夺走妻子。

周明远说的故事，把这个历史人物和长生镜紧紧绑在了一起。

婉娘爱上的那个人，是寿王李瑁。

她铸“长生镜”，不是为了唐玄宗长生不老，而是为了李瑁。

逃跑的事还是泄露了。有人告密，说婉娘和寿王私通，铜镜是“妖物”。

唐玄宗震怒。

开元二十五年十二月初七，一队禁军冲进顾家作坊，封了所有铜器，抓了顾家满门。顾承恩在抓捕中被推倒，后脑撞在铜炉上，当场身亡。

婉娘和李瑁提前得到了消息，带着长生镜逃出了长安。

禁军追了七天七夜，最终在凤城境内追上了他们。

李瑁被押回长安软禁。婉娘拒绝交出铜镜，被禁军围困在一座废弃道观内。

她做了一个选择。

“她把自己铸进了铜镜里。”周明远的声音在颤抖，“用铸魂术把自己的魂魄封在了长生镜中。这样，谁也拿不到它。因为铜镜就是她，她就是铜镜。”

禁军破门而入时，道观里只剩下一面铜镜。婉娘的身体化作青铜色粉末，混在炉灰里，分不清哪些是她，哪些是灰。

那面铜镜被呈到唐玄宗面前。

周明远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向窑洞里那面画着符号的墙，“后面的事，书上没写。但我知道。因为我家先祖，是顾家最后一个外姓徒弟。婉娘铸镜那天晚上，他就在道观外面。”

秦筝眉毛皱了一下，没有打断。

“禁军把那面铜镜放在一个大铜盘里，抬到玄宗面前。大殿上站满了文武百官、道士、和尚、西域来的方士，所有人都想看这面传说中的长生镜到底长什么样。”

“玄宗没有让任何人上前，自己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铜盘前面，弯下腰，往镜面看了一眼。”

“只一眼。”

老魏忍不住问：“他看到了什么？”

周明远闭上眼睛，“铜镜里，没有他的脸。全是雪，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的雪。”

“玄宗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了一些。”

“然后雪停了。”

“镜上出现了一座城。长安城。但不是他认识的长安。城墙塌了半边，朱雀大街上的石板被翻起，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暗红色的光。”

“长安城的街道上没有人，没有活人。只有影子，成千上万黑色的影子，在废墟之间走来走去。”

“玄宗的手开始抖。”

“他不想再看，但他发现自己的眼睛离不开镜子。”

“然后镜子里出现了一个人。”

铜钱猛地烫了一下。

“谁？”秦筝低声问。

“顾婉娘。”

周明远睁开眼，“婉娘站在那座废墟的正中间，穿着出丧的粗麻布的白衣。她看着玄宗，笑了。”

“她说了一句：陛下，这就是你要的长生？”

“玄宗后退两步，打翻了铜盘。铜镜掉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大殿上所有人都听到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弯腰，把铜镜捡了起来。”

陆沉屏住了呼吸。

“他把铜镜抱在怀里，对满朝文武说了一句：‘此镜不祥，朕当亲毁之。’”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砸了那面镜子，但他没有。他抱着铜镜，穿过大殿，走进了后宫。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那面长生镜。”

“事情还没有结束，我家先祖还在道观外面听到婉娘临了前说的一句话。”

周明远停顿了很长时间。

“她说：‘李隆基，你要的长生，给你了。’”

“她铸进那面铜镜里的，不只是自己的魂魄。她铸进去的，还是玄宗的大唐江山。”

老魏手里的水瓶掉在了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

秦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陆沉后来才知道，那里面别着一把用灵物改的短刀。

“后面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安史之乱，长安沦陷，玄宗入蜀，肃宗即位。盛世没了，江山没了，他最爱的人也没了。他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废墟长安，变成了现实。”

“那面铜镜呢？”陆沉问。

“有人说被叛军抢走，有人说被玄宗藏在某个地方，还有人说它一直跟着婉娘的衣冠冢，在凤城的地下待了一千三百年，直到1998年被盗墓贼挖出来。”

周明远看着陆沉手里的铜钱，声音变得很疲惫。

“你们博物馆那尊青铜鼎，就是婉娘衣冠冢里的陪葬品。鼎里封存的，是婉娘用自己按进去的执念。她要收回所有顾氏铜器，让铸魂术彻底消失。”

夜风突然大了。

秦筝站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周师傅，我们今晚先到这里。您需要休息。”

“你们今晚住哪？”他问。

秦筝看了老魏一眼。

“柳林镇上有个小旅馆，”老魏说，“就在主街拐角。条件不怎么样，但能住。”

“那就住下。”秦筝做了决定，“天亮之后，我还有些问题要问周师傅。关于周远舟的，关于他最后那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

周明远闭上了眼睛，呼吸声粗重缓慢，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装睡着。

陆沉跟着秦筝和老魏走下土坡。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还坐在那块石头上。

姜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车里，笔记本电脑放在副驾驶座上。

“她累了。”老魏说，“一路没睡，一直在分析数据。”

秦筝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柳林镇的旅馆确实不怎么样。

三层小楼，外墙刷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门口挂着“柳林招待所”。

秦筝敲了十分钟，才有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开门。

“四个人？”老头眯着眼看了看他们，“两间房，一间一百二。”

“三间。”秦筝说。

老头没说什么，从墙上取下三把钥匙递过来。

“热水到晚上十一点，过了点就没有。早饭七点半，稀饭馒头咸菜，一个人五块。”

陆沉拿到的房间在三楼。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台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老式电视机。窗帘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碎花布。

他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早上七点半，陆沉下楼，秦筝坐在招待所一楼的小餐厅里。

她换了一身衣服，面前放着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小碟咸菜。她没有在吃，而是在看手机。

老魏坐在另一桌，面前是同样的早餐。

姜念没在。

“姜念在车上补觉。”老魏看出陆沉在找她，“她昨晚把长生镜的流转记录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凌晨四点多才睡。”

陆沉在秦筝对面坐下，昨晚开门的那个老头端了一碗稀饭和两个馒头过来，放在他面前。

“等会还要去周明远那。”秦筝放下手机，看着陆沉，“有什么问题现在就想好。”

陆沉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我想问他，周远舟做了什么，他现在会在哪里。还有那枚铜钱到底有什么用处，我觉得他没把话说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