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温南秋从床上爬起来，给温启川发了一条消息。

发完就把手机扔到一边，去浴室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她对着镜子涂了一层粉底，盖住黑眼圈，又涂了口红。

挑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收腰，长度过膝，领口别了一枚珍珠胸针。

这身衣服也是顾见深送的。她当时看了一眼就收了起来，从来没穿过。今天想起这条裙子，拉开了那半边衣柜的门，把裙子拿了出来。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冷，贵，不太好惹。

温南秋看了两眼，拎起包下楼。

到了温家别墅门口，她没急着进去。

车停在路边，她坐在后排，隔着车窗看了一眼那栋房子。

温启川三年前换的这栋新别墅，比原来那栋大了一倍。门口的石狮子是新雕的，院子里的喷泉是意大利进口的，连门把手都镀了金。

一个亿，他花得心安理得。

南秋进去的时候，佣人认出了她，局促地叫了声“大小姐”，像是没想到她会来。

温启川在客厅喝茶。

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女孩，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长相秀丽，打扮却成熟得不符合这个年纪，紧身裙，大波浪，指甲涂得鲜红。

看见温南秋进来，温启川抬起头，“稀客啊。”

他随手一挥，那年轻女孩打量了一眼温南秋，低眉顺眼地退出去了。

温南秋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把包放在旁边。

“我来找你聊温雪的事。”她开门见山。

温启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俩倒是成一派了。”

“她说你让她嫁给孙兴邦。”

“是啊，怎么了？”温启川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孙兴邦在国外有金矿，身家几个亿，配她绰绰有余。”

“他四十三岁，离过两次婚，有两个小孩。”

“离婚怎么了？”温启川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一点不耐，“我都不知道离过几次婚了，不照样抢手的很？”

这是一个父亲当着女儿的面说出的话。

温南秋看着温启川的脸。

他年岁渐长，眉眼轮廓依旧分明，眉骨高挺，依稀能窥见年少时的俊朗骨相。

只是如今神色寡沉，身形拖沓，眼神里满是世故，没有半分当年的意气，只剩满身沉郁颓靡。

“温雪不想嫁。”南秋说。

“她不想嫁？”温启川笑了一下，“她不想的事多了去了。小时候不想上学，长大了不想回家，都由着她？都是赔钱货，不听老子的话，早不知死哪儿去了。”

温南秋的眼神冷了，“她是人，不是你的东西。”

温启川的笑容收了。

“你今天是来教训老子的？”

温南秋没接他的话，直入主题，“把孙家那个婚约退了。”

客厅安静下来。

温启川的眼神变了，眉毛倒竖起来，但罕见地没有发火。

他从上到下扫过她，像在看一个突然拿起枪的小孩。

“你现在胆子大了。”他说，“攀上了顾见深这个金主，就敢回来跟我指手画脚了？”

温南秋不置可否，坐得笔直。

“狐假虎威，狗仗人势。”温启川往沙发上一靠，语气里带了点嘲讽，“你以为我不知道？他一个月回几次家？跟你说了几句话？你和顾见深怎么回事，你心里不清楚吗？还真当自己是顾太太了？”

客厅里的水晶灯垂得很低，灯光从头顶压下来，把人的影子踩在脚底，闷得人喘不上气。

温南秋眉目清淡，“他回几次家，我都是顾太太。”

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温启川，眼神平静得像一汪净水。

“顾太太？”温启川嗤了一声，“你们结婚连婚礼都没办，他带你出去见过人吗？你还真敢用顾太太的口气说话了？”

他倒是了解得清楚。

温南秋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面上却笑了。

“你对我们的事这么关心，怎么不自己问他？”

温启川噎了一下。

他倒是想问，除了联姻前见过一面，婚后他以岳父的身份约了顾见深不知道多少次，人家根本理都不理。

温启川反唇相讥，“你以为顾见深为什么娶你？”

南秋没说话，她确实不知道。

她不介意听个答案，哪怕是温启川口中的答案。

“合同快到期了吧？”温启川忽然话锋一转，端起茶杯吹了吹，“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到时候你这‘顾太太’，说不定要到谁手里……”

看来温启川也不知道为什么，温南秋没听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失望地垂下了眼。

温启川看她沉默，自觉戳到了她的痛处，得意洋洋道，“你应该知道，他一开始，想娶的就是温雪。”

“温雪才十九岁。”

“十九岁怎么了？男人谁不喜欢年轻的？”

温南秋几乎吝啬再做多余的表情，“温启川，你真是烂透了。”

“你敢这么跟老子说话？”温启川盯着她，一字一句，“温南秋！我是你老子！你现在敢叫自己顾太太，这个身份是谁给你的？是我！没有我，你算个什么东西？！”

温南秋看着他，心里忽然很平静。

她从很小就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脆弱都会被当作商品上秤称。

小小的南秋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问过自己：更优秀、更听话、更漂亮，爸爸就会爱我了吗？

如今，她终于等到答案了。

“你说得对。”她说，“没有你，就不会有我。”

温启川的表情缓和了一点，以为她服软了。

“我答应联姻的时候就说过，拿我换一个亿，你放过温雪。”温南秋的声音不高不低，“否则，我会想办法让顾见深撤资。这一个亿，您得原模原样地吐出来。”

温启川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我说……”温南秋一字一顿，“我会让顾见深撤资。”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连墙上那口镶金座钟的滴答声都变得又沉又远。

温启川的手攥着茶杯，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发火，又压下去了。

“你现在榜上大主顾了，翻脸不认亲爹了。你和温雪都姓温，身上流的都是我的血。我把你们养大，供你们读书，这些都不要钱？”

是啊，温启川给她请保姆、送她上寄宿学校、每个月往卡里打钱，把“父亲”这份差事做得滴水不漏。

他不出席她的家长会，不记得她的生日，不在她生病的时候出现。

但温启川大约至今觉得，他是个含辛茹苦的好父亲。

温南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的很像，瞳色浅浅的，像被水洗过的琥珀。

“养大温雪花了多少钱？”她问。

温启川愣了一下。

“你算一下。”温南秋说，“从一岁到十八岁，学费、生活费、请保姆的钱，加起来是多少。”

温启川的脸色彻底沉了。

“你什么意思？”

温南秋的声音不高不低，“我从你手里买走温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