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雪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

温南秋推门进去的时候，温雪站起来，叫了声“姐姐”。

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

温南秋坐到对面，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抬手叫服务员要了一杯美式。

“说吧。”

温雪低着头，手指绞着包带，绞了好几圈才开口。

“爸爸让我嫁给孙家老二。”

温南秋没说话。

“孙兴邦，你见过的，上次在爸的生日宴上，吹嘘自己有个金矿。”温雪的声线开始发紧，“四十三岁，离婚两次，有两个小孩……一个上初中，一个才三岁。”

温南秋搅着咖啡，安静听着。

“我不想嫁给他……”温雪抬起头看她，眼眶已经开始泛红，“爸说如果我不去，就把我的卡停了，不让我出国。”

温南秋手上的勺子停了停。

“他说……女儿养大了就是用来联姻的，不嫁孙家也得嫁别人，反正都一样。”

温雪说着说着哭了。

眼泪没有声音，一颗一颗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桌面上，变成一个个小小的水痕。

温南秋顿了顿，把纸巾推了过去。

温雪抽了一张，按在眼睛上，吸了吸鼻子。

“姐姐，你能不能帮我劝劝爸？”

温南秋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我很久没回家了。”

温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纸巾还捂在脸上。

“他不会听我的。”温南秋说，“你去找他，比我管用。”

“可是你嫁了顾家……”温雪的声音闷在纸巾后面，“有人给你撑腰了。”

温南秋抬眼看着她。

南秋四岁那年，温启川抱回家一个小婴儿，两三个月大。

这个孩子出生在初雪天，就取名叫了温雪。

南秋从此多了个小尾巴，扎着两个小辫，“姐姐姐姐”的甜甜叫，在她练童子功的时候在旁边给她扇扇子，在温启川喝醉时和她一起逃得远远的。

南秋的妈妈秦素对温雪谈不上热络。

以前，小南秋以为是怕温雪耽误她练功，后来才知道，温雪并不是父亲说的那样，是他收养的孤儿。

温雪的爸爸就是她的爸爸，温雪的妈妈却不是她的妈妈。

堂皇出入温家的陈阿姨，就是温雪的妈妈。

她穿秦素的衣服，睡秦素的卧室，堂而皇之地让所有人孤立秦素……

现在陈如锦的女儿坐在这里，哭着求她帮忙，说“你有人撑腰”。

拉花被温南秋搅得稀碎，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

“你的事，你自己决定。”她放下杯子，语气没什么起伏，“不想嫁，谁都逼不了你。”

温雪咬着嘴唇，声音忽然拔高，“姐姐嫁给顾见深……难道不是被逼的吗？”

她一边掉眼泪一边抹，“如果姐姐你都反抗不了，那又何必和我说这样没用的话？”

这话说得忒没良心。

上次收到温雪发的求助信息，给南秋平淡又幸福的生活里送来了一个“金主”。

现在温启川故技重施，她总不能和顾见深离了，再替她嫁一次。

即便可以，温雪只要还在燕城，就一定会走她的老路。

这是温家女儿注定的结局。

温南秋神色变得很冷淡，她的手插回风衣口袋，不期然摸到枚硬物。

圆润的弧线上，嵌着硌手的宝石，是顾见深的那枚袖扣。

“嫁给顾见深，是我自愿。”南秋声音仍是平静，“我没反抗过，不代表你不能。”

“想去国外留学，那就去，没钱就自己挣，温启川停了你的卡，他再奈何不了你了。”

温雪愣愣地看着她，“可是我没钱交学费。”

“我有。”温南秋接话，“学费我出，算借你的。”

温雪总算不哭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温南秋又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站起身来。

“温雪，你长大了。”她说，“想要过的人生，靠哭是哭不出来的。”

从咖啡馆出来，温南秋掏出手机，屏幕上的日期刺得她眼睛疼。

她打开日历，上面是个倒计时，还剩二百九十天。

这个提醒，名字叫“自由”。

倒计时结束那天，南秋会收到一条推送：“恭喜你，恢复自由身。”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傍晚的城南老街人不多，栾树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影子晃了晃。

她走得很慢，鞋跟踩在石板上，哒、哒、哒，一下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

下午场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学徒们也都下班了，只剩下小白在老槐树下挖坑，刨出了一堆土。

戏台上放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把折扇，温南秋走过去，拿起那把扇子。

展开，又合上，合上，又展开。

扇子是《王魁负桂英》的道具，扇面上写着一句话，“善恶到头终有报，休言不报未到时。”

南秋在戏台边上坐下，两条腿垂下来，慢悠悠地晃。

就像小时候在少年宫的台子上坐着等妈妈来接一样。

秦素是燕城最好的越剧演员，演了二十年的小生，拿过所有能拿的奖。台上一身白衣，水袖甩出去，全场都是掌声。

台下却没那么风光。

温启川年轻时皮相出挑，追求时送花送车，甜言蜜语一箩筐。结了婚生了孩子，新鲜劲过了，就开始不回家了。

温家出现了各式各样的新面孔，那些人围着温启川嬉笑，却在秦素面前怒骂，在温启川的授意或纵容下，围剿着她。

在这样的锉磨中，秦素日渐寡言，只有南秋在时会对着她唱戏，有时南秋会听见佣人们用“疯癫”这样的词形容她的妈妈。

南秋记得母亲最后一次给她唱戏，演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里“楼台会”那折。

唱到“贤妹妹，我想你”的时候，她忽然哭了，南秋手里拿着几个会鼓掌的玩具，摇得胳膊都酸了，秦素站在椅子搭作的台上笑，笑得潮湿又惆怅。

第二天，天蒙蒙亮，秦素打开窗子，从楼上跳了下去。

唱了一辈子梁山伯的妈妈，这辈子没嫁给她的梁山伯。

南园的道具房里，还收着秦素唱小生时的戏服，放在樟木箱子里，保管得很好。

那些水袖垂下来，上面的蝴蝶还栩栩如生，一如童年时翩跹。

南秋穿上了它们，站上了母亲站过的戏台，唱母亲唱过的戏。

台下的人说她是“秦素的女儿”，说她“继承了母亲的天赋”。

她十六岁离开温家的时候发过誓，说下次回去，一定是参加温启川的葬礼。

但温雪……并没有那么幸运，她的母亲对她也算不上多好，那个冷血无情的牢笼里，没人会拉她脱离泥沼。

南秋无法把温雪当成仇人来恨，更无法再把她当做妹妹来爱。

一同长大的感情悬在半空，四分五裂。

只是……她还是没有办法，无视温雪那双时常带泪的眼睛。

因她也曾这样度过少年时代，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不出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熬穿一个又一个长夜。

流过很多很多的泪，才想明白恨比哭要好受些，于是便学会了恨，恨那个夺走她一切的女人。

小南秋做过很多梦，梦里像童话故事里那样，她会长出獠牙和翅膀，会力大无穷，会无所不能，狠狠惩罚那个毁掉一切的后妈和国王。

可现实是，南秋还没来得及长大，陈如锦就因为车祸去世了。

只留下一个温雪，反而和南秋成了血脉最近的亲人，作为同一场悲剧的幸存者，相依为命。

温南秋在戏台上坐了很久。

夕阳从她左边移到右边，影子从短变长，投在戏台的地板上，像一道被拉长的水墨画。

“人生聚散皆前定，世事浮沉一梦间。

曲未终人已远，戏台依旧，故人难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