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作为一个宫女，我在这深宫里活了十五年。
见过太后笑着赐人鸩酒，见过皇后设局逼死嫔妃，见过皇上把新人当作旧人的替身，见过贵嫔学尽天下人却唯独不识自己。
在这荒诞的后宫中，我就像一粒尘埃，不声不响。
直到一日，皇上听见我的声音，将我封为答应。
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此刻转向了我。
我才知道，这座鸟笼容不下第五只鸟。
要么飞出去，要么就只能让她们先死。
1.
贵嫔娘娘让我给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温顺的脸，眉眼低垂。
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我拿着篦子一缕一缕地梳，不敢用力，也不敢太轻。
“你手艺不错。”贵嫔的声音很柔，像三月的春风，“跟谁学的？”
“回娘娘，奴婢从前在小厨房当差，没专门学过梳头。”
贵嫔听后笑了一声，声音淡淡的，“我以前也给人梳过头。”
我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梳。
“那时我才只有五岁，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给嫡姐梳头。”
“她脾气不好，梳疼了要打，梳慢了也要打，梳出来的样式她不喜欢，还会罚我去院子里跪着。”
“后来她到了嫁人的时候，许给她的夫婿，她不喜欢，就一脚踢给了我。”
“我被塞进花轿里，才终于如愿离开了那个地方。”
贵嫔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仿佛故事里的人不是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我的脸，“讲个故事而已，你不会当真了吧？”
我收起梳子，低下头，谨慎的答着，“奴婢刚刚梳头太认真，没听清娘娘在说什么，还请娘娘责罚。”
贵嫔笑眯眯的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小心翼翼的拿起金钗，帮她簪发，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贵嫔是大理寺少卿的嫡次女，母亲是原配夫人，丞相嫡女。
就算对方是自己的嫡亲姐姐，这样的身份下，对方也断然不能做出这样下贱的事情。
我隐隐的感觉这里面或许藏着秘密。
想要在宫里长久的活下去，不仅要话少，更多的是要知道很多消息。
提前预知将来的危险。
三日后。
我找到了负责出宫采买的太监小顺子。
他跟我一样，都是这深宫里最底层的人。
去年冬天，他得了风寒，是我用自己的体己找了心善的太医，救了他。
我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帮我去坊间找有关贵嫔的传言。
他收了银子，没多问，就走了。
七日后，他带着消息回来了。
事情比我想象的还要炸裂。
贵嫔根本不是原配夫人所生的嫡次女。
而是她爹与青楼女子所生的私生女。
在其五岁那年。
她爹怕原配夫人发现这件丑事，影响自己的仕途，于是就在她面前，亲手勒死了她娘。
之后又将她带回府里，说是路上捡的孤女，送到原配夫人跟前当了梳头丫鬟。
为了活下去，贵嫔日日仿照府中嫡女的模样，学习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笑。
渐渐地与府里唯一的嫡小姐，有了三分相像。
宫里选秀的圣旨，落进府里的时候。
原配夫人作为当家主母，并不想自己的女儿进入深宫受苦，就将贵嫔认作次女，推上了选秀的花轿。
让她代替自己的嫡姐进了宫。
贵嫔的运气很好。
她的脸有五分像先皇后。
因此被皇上一眼看中，深得隆恩。
此后，贵嫔在宫里的每一天都在学习先皇后的样子。
学她说话的语气，学她的姿态、喜好、处事。
她学得像极了，以至于宫里所有人都说她是先皇后转世。
可我看着她对着镜子，模仿先皇后身影的样子，只觉得后背发凉。
2.
很快这些人云亦云的流言，很快就传到了太后的耳朵里。
太后召见贵嫔那天，我跟着去了。
慈宁宫很大，大得有些空旷。
正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得像春天，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还有一丝檀香。
据说太后常年礼佛。
所以慈宁宫里时常有一些香火的中药味道。
太后端坐在凤榻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褙子，头上簪着一支华丽的金凤钗。
她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眼睛很亮，紧紧的盯着跪在地上的贵嫔。
“抬起头来，让哀家看看。”
贵嫔缓缓抬头，目光始终低垂着，不敢直视太后。
太后看了她很久，久到我的膝盖都开始发麻。
“你可真像她。”
贵嫔伏地叩首，声音有些颤抖，“臣妾惶恐，卑贱之躯怎敢与先皇后相比。”
太后听完笑了一声。
“哀家只是说你像一个人，可没说你像先皇后。”
贵嫔的身体僵了一瞬。
太后继续问道，“你入宫多久了？”
贵嫔低着头，声音弱弱的，“回太后，两年了。”
太后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两年。两年就能让皇上对你如此宠爱，真不容易啊。”
“都是皇上恩典。”
贵嫔伏在地上，谨慎的回答。
太后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走到贵嫔面前。
她的手指轻轻抬起贵嫔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
“你在怕什么？哀家又不吃人。”
贵嫔的眼睛里映出太后的脸，那是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看不出岁月痕迹的美人面。
“好好伺候皇上，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太后松开手，转身走回凤榻，“退下吧。”
贵嫔谢了恩，就出去了。
我跟在她身后，走出宫门的时，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太后还坐在凤榻上，正对着铜镜，慢慢拔下头上的金凤钗，放到眼前端详。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也映出她身后的那片朱红色宫墙。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整座慈宁宫都像一口棺材，太后就像被葬在里面的老人。
3.
自这天之后。
贵嫔就开始有意无意的模仿太后，学习起了太后年轻时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可能她觉得太后如果在自己身上看见曾经的样子，就不会再为难她了吧。
也可能她是出于某种崇拜。
一开始我只觉得贵嫔的行为很奇怪，后来我却开始害怕了起来。
因为我发现，贵嫔真的，单纯的厉害，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她不知道太后的过去，不知道太后年轻时的经历，甚至不懂太后的秉性。
她只是在生存的本能驱使下，一味的去模仿。
就像一个瞎子学走路，不知道前面是悬崖。
在这个时候，我却不能提醒她。
因为在这深宫里，多管闲事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我只是个小宫女。
我只能站在贵嫔的身后。
看着她在太后面前，露出拙劣的表演，看着太后对她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复杂。
4.
我从小就父母双亡。
孤苦无依的我，在一个大雪天因为饥寒交迫，倒在了长街上。
是一个老太监救了我，并认我做了义女。
从此，我跟着他成了这深宫中的宫女。
在老太监活着的时候，我曾听过一桩有关太后的秘闻。
传闻，太后年少时，有过一个真心相爱的人。
结果，那个真心爱恋的少年，却亲手给她穿上火红的衣裙，为了家族利益，将她推进了后宫的囚笼，送上了先皇的龙床。
太后的满心欢喜，变成了一腔愤恨。
在这四面红墙的囚笼中，不断争斗的过程里，人渐渐变得麻木不仁。
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她终于成了太后。
时隔二十年，她再次与年少的爱人在长街上相见。
“多年未见，听说，你娶了吏部尚书的女儿，还生下了一双儿女。日子一定过得很好吧。”
男子抬手，捡去太后肩上的落花，“太后容颜依旧，想来在宫里，应该比臣过得还快活吧。”
太后没答他，抽出袖中的匕首，一刀就杀死了自己等待多年的爱人。
抹除了在皇权面前，自己身上沾染的污点。
她拿走了，爱人想要送给现任妻子的金凤钗，戴在自己头上，重新走回了慈宁宫里。
正因为这段过往，我才觉得太后对于年少的自己，一定存在着某种恨意。
所以贵嫔模仿年少时的太后，就显得有些愚蠢。
5.
端午佳节。
皇后在御花园设了宴席。
来的嫔妃不多，但都很像先皇后。
有的眼睛像，有的鼻子像，有的说话像，有的走路像。
皇上坐在最上首，看着这些女人，目光温和，就像在欣赏一件件收藏品。
贵嫔因为皇上的宠爱，坐在最前面。
今日的她，特意穿了一身素白锦缎的衣裙，头上带着一支精巧的玉兰簪子。
我看着这些东西觉得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刚一转头，就看见皇后的脸色变了。
皇后坐在皇上右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凤袍，头戴凤冠，看起来雍容华贵。
她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贵嫔，像一把刀，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
半响，皇后的嘴唇忽然勾起一抹笑意，“贵嫔妹妹，你今日这身衣裳，倒是素净。”
贵嫔起身行礼，“回皇后，端午佳节，臣妾怕冲撞河神，便选了素净些的。”
皇后伸手摩挲着酒杯的边缘，“素净是好。”
“可本宫怎么记得，自己的姐姐生前也喜欢素净，尤其是这件。”
“她好像就是穿着这件衣裳，去的黄泉。”
皇后的话音刚落，全场就都安静下来。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贵嫔今日穿的这件衣裳，与先皇后去世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贵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皇上手中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慌乱，但很快又被愤怒所占据。
“谁让你穿这件衣裳的！”皇上的声音很大，大到整座御花园都能听见。
贵嫔跪倒在地，浑身发抖，“臣妾不知道，这衣裳是针工局送来的，臣妾真的不知道是先皇后的。”
“够了！”
皇上站起身，气的指着贵嫔的手都在发抖。
“滚回你的宫里，没有朕的旨意，不许出来。”
贵嫔哭着退下，临走前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端着酒杯，慢慢饮了一口，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宴会草草结束，我跟着贵嫔回了宫。
她坐在床前，一直哭，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她学先皇后，已经学得很像了啊。
在她的认知里。
她觉得皇上喜欢的就是像先皇后的人，她学的越像，皇上越喜欢。
许久，贵嫔开口，声音沙哑，“我是不是还不够像先皇后？所以皇上今天才会对我大发雷霆。”
“对不对？”
我递给她一杯茶，没说话。
贵嫔扔掉茶杯，紧紧抓住我的手，“你说，我如果学的更像先皇后一些，皇上会不会就原谅我了？”
我看着她充满求生欲望与执念的眼睛，有那么一刻，忽然觉得她有些可怜。
她只是想活而已。
可她的活法，却是只能变成另一个人。
我拿出帕子，捡走了屋中，碎掉的瓷片，默默的退了出去。
我知道她已经没救了。
太后盯着她，皇后盯着她，皇上也只是把她当成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物件而已。
我救不了她。
我能做的只有自保。
6.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
贵嫔更加疯魔的学习先皇后。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老嬷嬷。
其自称是先皇后生前的贴身侍女。
老嬷嬷告诉她，先皇后生前有个习惯，紧张的时候会摩挲左手无名指。
贵嫔将这个习惯深深的烙印进心里。
她练习这个习惯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就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我站在她的身后，只觉得害怕。
贵嫔并不知道，先皇后喜欢摩挲左手的无名指，是因为那节无名指，戴过皇后也就是她的亲妹妹送的戒指。
她根本就不懂先皇后的这个习惯，意味着什么。
几天后，皇后在御花园偶遇了贵嫔。
贵嫔行礼的时候，左手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
只是这样小小的动作，就引得皇后变了脸色。
“你刚才那个动作，是谁教你的？”
贵嫔一愣，“臣妾不知道皇后娘娘，您在说什么。”
皇后一把抓住她的左手，“本宫问你，是谁教你摩挲这节手指的！”
皇后的声音很尖锐，吓得旁边的宫女都跪下了。
贵嫔终于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惨白，“臣妾、臣妾也不知道。”
皇后的眼眸一暗，抬手就赏了她一个耳光。
“你个贱货！你有什么资格学我的姐姐！”
说着直接拔下头上的金钗，划破了贵嫔的脸皮。
“我告诉你，你学的再像，也不可能成为她。”
皇后走近贵嫔，声音压得很低，“总有一天，我会将你们这些，亵渎我姐姐的恶心东西，全部杀光。”
皇后说完就走了，独留贵嫔一个人捂着脸站在御花园里流泪。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贵嫔的背影。
阳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根绳子，慢慢的套在脖子上。
7.
皇后为了自己的姐姐发怒，这一幕，让我想起了早些时候，宫里的一些传言。
那时候，皇上还没登基，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
在一场宫里举办的雅集上，他见到了皇后的姐姐，也就是才貌皆绝色的先皇后。
他对其见色起意，一见钟情。
于是立即就向自己的父亲，也就是先皇求了圣旨。
要求娶先皇后做自己的正妃，做未来的皇后。
可先皇后并不爱皇上，她只觉得这就是个觊觎自己皮囊的烂人。
皇宫似海，一旦色衰，这辈子也就搭进去了。
于是她宁愿服毒自尽，也不愿应圣旨嫁给皇上。
结果，她低估了皇上的疯魔。
在她死后的第三日。
皇上就亲自上面，以为抗圣旨的名义，为难她的父亲。
无奈下，她的父亲为了全府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只能将与她长相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