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被一阵狗叫声吵醒的。

天还没有亮透，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脏兮兮的纱布。

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昨晚是自己一个人睡的——倩倩昨天去了外婆家，哲哲跟奶奶睡。

屋子里空荡荡的，连呼吸都有回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是几年前贴的年画，画着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红扑扑的脸蛋笑得像朵花。年画已经褪色了，边角也卷起来了，露出底下发黄的墙皮。

她盯着那个胖娃娃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狗又叫了几声，这次更急了。苏晚从炕上坐起来，披了件外套下地。推开门，天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大黑狗“护财”站在院坝边上，朝着村口的方向叫，尾巴竖得笔直。

苏晚顺着狗叫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看见。

“护财，别叫了。”她呵斥了一声。

大黑狗回头看了她一眼，又朝着村口叫了两声，才悻悻地钻进窝里。

苏晚站在门槛上，晨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气息和庄稼的味道。她拢了拢头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

她愣了片刻，才想起来。今天是她和刘大勇的结婚纪念日。

整整十一年了。

十一年前，她十八岁。

十八岁的苏晚还不知道什么叫过日子。她只知道，家里穷，爹妈供不起她读书了，她的成绩也不好，再读下去也是浪费钱。

媒人上门的时候，她妈问她想找什么样的，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在她心里，男人大概都差不多——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

刘大勇是隔壁村子的，比她大两岁，是个木匠。媒人说他手艺好，人也老实，不会让媳妇吃苦。

他妈听了很满意，他爹也说行。苏晚没有说什么，她在这个家里没什么话语权。

相亲那天，她低着头坐在堂屋里，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刘大勇跟着媒人进来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一眼——个子不高，黑黑的，壮壮的，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裤子，上衣是件半新的的确良衬衫。

五官还算周正，就是手太粗了，像老树皮一样。

他大概也紧张，进门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苏晚差点笑出声来，硬是忍住了。

媒人让他们说说话，自己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苏晚还是低着头，刘大勇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挠了半天头，憋出一句：“你吃了吗？”

“吃了。”苏晚小声说。

“我也吃了。”刘大勇说完，又没话了。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苏晚偷偷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盯着自己看，脸一下子红了。刘大勇也红着脸，把头扭到一边去。

就这么见了两次面，婚事就定了。

彩礼是一千二百块钱，外加两身衣服、一对枕头、一块手表。苏晚的陪嫁是一床被子、一对柜子、一个洗脸架。

柜子是刘大勇自己打的，漆了红色的漆，画了鸳鸯戏水的图案。苏晚看到那对柜子的时候，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这个男人手巧，过日子应该不会太差。

婚礼在腊月，天冷得很。

苏晚记得那天早上下了霜，屋顶上、树枝上、草垛上白花花一片，踩在地上咯吱咯吱响。

她坐在镜子前，让她妈给她梳头。她妈一边梳一边抹眼泪，她也跟着哭了。

她妈说别哭了，嫁过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哭多了晦气。

她就忍着不哭了，可眼泪还是不听话地往下掉。

出门的时候，她穿着大红色的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很薄，她能朦朦胧胧看到外面的人影。

接亲的队伍来了，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叫。她被人扶着上了拖拉机，拖拉机突突突地响，颠得她屁股疼。

到了刘大勇家门口，又是一阵鞭炮。她被搀下来，跨了火盆，进了堂屋。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拜完之后，她被送进了新房。

新房的布置很简单。一张雕花的木床，红色的被褥，窗户上贴着红色的喜字。靠墙放着那对她在娘家就看过的柜子，柜子上点着一对红蜡烛，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屋子照得暖烘烘的。

她坐在床沿上，盖头还没揭屋子里很静，只听见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隐约听人说起过，洞房花烛夜，是要做那事的。

她有点害怕。

不是怕刘大勇这个人，是怕那件事本身。小时候在村子里，她见过公狗和母狗交配，母狗被压得动弹不得，叫得很惨。

她那时候就想，做那事大概是很疼的。

后来长大了，听村里的媳妇们闲聊，有人笑着说那事如何如何舒坦，有人骂男人不知轻重如何如何粗鲁。

苏晚听不大懂，也没人跟她详细讲过。她妈在她出嫁前一晚，只是含含糊糊说了几句：“到了婆家要听话，要孝顺公婆，要勤快。晚上……晚上你听男人的就是了，别犟。”

苏晚点了点头，其实心里还是不明白。

天黑了很久，外面还闹哄哄的。喝喜酒的人还没散，划拳的声音、笑骂的声音、小孩子哭闹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几堵墙传进来，闷闷的。

苏晚坐在床沿上，坐得腰都酸了。她把头上的盖头偷偷掀起来一角，看了看屋子里的陈设，又赶紧放下了。

她想去上厕所，又不敢动，怕被人撞见了笑话。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门终于被推开了。

一股酒气先涌进来，浓得呛人。然后是一个人踉踉跄跄的脚步，踢到了门槛，差点摔倒。接着是一阵摸索，像是在找灯的开关。

灯亮了，白炽灯的光有点刺眼。苏晚眯了眯眼睛，透过盖头的边缘，看到刘大勇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身上一股浓烈的酒味。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黑黝黝的脖子和一小截锁骨。

“还盖着呢？”刘大勇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踉跄着走过来，伸手掀了盖头。

盖头被扯下来的那一刻，苏晚抬起头，正好对上刘大勇的目光。

他的眼神有些浑浊，带着醉意，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赶紧低下头，脸烧得厉害。

刘大勇在她旁边坐下来，床板晃了一下。他身上那股酒气熏得苏晚有点头晕，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他又跟了过来。

“你……你喝了多少？”苏晚小声问。

“不多，几杯。”刘大勇说话都有点大舌头了，伸手去拉她的手。

苏晚的手被他握住，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心全是老茧。那是一种和木头打了多年交道的手，有力、硬实、带着锯末的味道。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显得又小又白。

刘大勇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他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她的脸上，又移到她的脖子上，停住了。

苏晚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可刘大勇的目光像是能穿透那层布似的，盯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拢了拢头发，假装镇定。

“累了吧？早点歇着。”她说着，起身去铺床。

她把被子展开，把枕头摆好。红被面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在灯光下红得耀眼。她的手有点抖，被角怎么也拉不平。

刘大勇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很用力，箍得她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呼出的热气喷在她的脖子上，带着浓烈的酒味。

苏晚僵在那里，不知道该推开他还是由着他。

“你今天真好看。”刘大勇含含糊糊地说。

苏晚没吭声。

“比相亲那天还好看。”他又说。

苏晚的脸更红了。

屋子里很静，只有蜡烛芯燃烧的滋滋声，和刘大勇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手掌在她身上笨拙地游走，苏晚躲了一下，没躲开。

她闭上眼睛，手指抓紧了被角。

那之后的记忆，在苏晚的脑海里一直是模糊的。

她只记得一些碎片——衣服被一件件脱掉时皮肤接触空气的凉意，刘大勇沉重的身体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木床发出的吱呀吱呀的响声，还有她心里那种说不出来的慌。

后来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刘大勇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大口大口地喘气。苏晚蜷在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过了好一会儿，刘大勇忽然坐起来，拉开灯，掀开被子。

苏晚被冷风一激，缩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只看到他弯着腰，在被褥上找什么东西。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被褥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刘大勇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那床被褥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红慢慢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晚看不懂的表情。

“你这个不要脸的婊子！”

睡梦中的苏晚猛地惊醒。她看到张胜利睁着血红的眼睛，愤怒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苏晚胆怯地问。

“婊子！你他妈的骗我！”张胜利一巴掌抽向苏晚。

苏晚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老公，到底是怎么了？你凭什么打我？”

“凭什么？不要脸的sao货！你再跟老子装，老子今天就杀了你！”张胜利一脸的杀气。

苏晚“哇”地哭出声来。

“老公求求你，你冷静一下，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打我，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好不好，你不要这个样子，你吓死我了……”

苏晚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道。

可怜的苏晚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张胜利打她打得这么狠，而且是在新婚之夜。

她能说什么呢？说她是清白的？说那层膜不是男人弄破的？说出来有人信吗？

刘大勇没有再说话。他关了灯，翻过身去，面朝墙壁。

苏晚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凉凉的。

她想说：大勇，你听我解释。

可她说不出口。

她能告诉他什么呢？说她在十五岁那年的冬天，放学后路过镇上的老车站，被几个陌生人拦住了？说她被拖进厕所，那些人用刀架在她脖子上，把手伸进了她的裤子？说那一次她虽然保住了清白，但处女膜破了，流了血？

她说不出口。

那些记忆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在她的心里，碰都不敢碰。她不敢想，不敢提，不敢跟任何人说起。

她以为结了婚，嫁了人，这件事就永远过去了，永远没人知道了。

可现在，它像一头沉睡的怪兽，在最不该醒来的时候醒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要把她吞掉。

刘大勇从那以后就变了。

不是变坏了，是变了。

他还是叫她“老婆”，还是和她说话，还是一起吃饭、一起干活。但那种变化是微妙的，藏在眼神里，藏在语气里，藏在一些不经意的细节里。

他看她的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温柔了，有时候会在她身上停留很久，像是在打量一个不认识的人。他跟她说话的语气也变了，多了一种客气，那种客气比冷漠更让人难受。

更让苏晚难受的是床上那点事。

婚后头几个月，刘大勇还会主动碰她。但从那之后，他的次数越来越少，间隔越来越长。有时候苏晚能感觉到他在黑暗中侧过身去，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没有睡着，她也没有。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谁也翻不过去。

有一次，他在黑暗中忽然说了句话：“你怎么跟个木头似的？”

苏晚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教过她。

她以为那种事就是躺着不动、忍着疼就行了。

“人家都说女人在床上要……要配合的。”刘大勇说完，又把身子转过去了。

苏晚躺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配合，可她不知道怎么配合。

她怕自己做不好，怕他更嫌弃她。那种事对她来说从来就不是享受，是义务，是结婚后必须完成的任务。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等着他结束。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了。

好在后来有了孩子。倩倩出生的时候，刘大勇抱着皱巴巴的小婴儿，眼眶红了。他在医院里守了三天三夜，给苏晚端水递饭，伺候得妥妥帖帖。

苏晚看着他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心里那股酸涩才淡了一些。

她想，有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后来又有了哲哲。刘大勇当爹当得高兴，对她也比以前好了一些。有时候晚上会主动跟她说话，聊聊孩子，聊聊地里的庄稼。

但那种隔阂还在，像一层薄薄的纸，捅不破，也撕不掉。

直到去年冬天，刘大勇说要出去打工。

苏晚一开始不同意。她怕他走了就不回来了，怕他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怕这个家散了。可她拗不过他，他铁了心要走。

走的那个晚上，他把她搂在怀里，亲了又亲。他说：“老婆，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我挣钱回来，咱们盖新房子。”

苏晚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眼泪打湿了他的衣襟。

“你在外面……不许找别的女人。”她说。

“不会的。”刘大勇说。

苏晚不知道他说的“不会”是真的还是假的。她只能信。

天亮的时候，他背着蛇皮袋走了。苏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她想喊他一声，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喊出来。

大黑狗“护财”追出去好远，又被她喊回来了。

狗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尾巴一下一下地摇。她低头看着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护财，”她说，“你说他会回来吗？”

狗不会说话，只是用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苏晚站起来，擦了擦眼角，转身进屋了。

太阳出来了，雾渐渐散了。村子里的鸡鸭开始叫唤，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

只是少了一个人。

苏晚站在灶台前，切着猪草。菜刀剁在木板上，当当当的，声音很脆。

她切得很慢，一片一片的，像是在数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