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山的时候，暑气还没有完全退去。空气黏糊糊的，粘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三三两两聚了不少人。

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摇着蒲扇的老太婆，有叼着旱烟袋的老汉，还有几个光着脚丫子在泥地里追逐的半大小子。

这里是葛家村的“新闻中心”。

每天傍晚，等太阳的毒辣劲儿过去了，地里的活也歇了，人们就端着饭碗、提着板凳，不约而同地聚到这棵老槐树下。

东家长西家短，张家娶媳妇李家嫁闺女，谁家的猪生了崽谁家的鸡丢了蛋——所有的新闻都在这里发酵、传播、变味，最后变成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苏晚来的时候，树下已经坐了不少人。

陈二娘老远就朝她招手：“苏晚，这儿，给你留了位置。”

苏晚端着一碗稀饭走过去，在陈二娘旁边坐下来。她的稀饭是早上剩的，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用筷子把那层膜挑掉，低头喝了一口，寡淡无味。

“你家倩倩呢？”陈二娘问。

“跟哲哲在院子里写作业呢。”

“倩倩那丫头聪明，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陈二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旁边瞟了一眼，声音也提高了半度。苏晚知道她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说给旁边那几个爱嚼舌根的女人听的。

果然，坐在对面的张嫂接话了：“考上大学又怎么样？女孩子读那么多书，还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

“张嫂，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陈二娘把碗往地上一放，“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就不能读书了？人家城里头的女孩子，哪个不是读完大学才结婚的？”

“城里是城里，咱们这儿是咱们这儿。”张嫂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你看看咱们这儿，哪家供得起闺女上大学？就算供得起，毕业了还不是要嫁人？”

“那不一样！”陈二娘说，“读了书嫁人和不读书嫁人，能一样吗？你没看电视里那些城里女人，自己挣钱自己花，想买啥买啥，男人敢多嘴？”

张嫂哼了一声，不接话了。

苏晚没有参与她们的争论。她低着头喝粥，耳朵却竖着，听旁边那堆人在说什么。

李姐正在讲她上环的事。

“哎呀，别提了，疼得我呀，两天没下床。”李姐的声音很大，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那个医生啊，手脚重得很，我喊她轻点儿她还不耐烦，说什么‘你又不是大姑娘了，矫情啥’。”

“可不是嘛，”桂花的媳妇接过话茬，“我去的时候也是，那个医生凶得很，我躺上去腿都在抖。那个器械啊，冰凉的，往那一撑，哎哟，我差点没叫出来。”

“那你们还好，我听说隔壁村的翠芬，上完环之后流了半个月的血，人都瘦了一圈。”说这话的是孙翠花，她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脸上带着一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苏晚听着这些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真的假的？半个月？”有人问。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孙翠花把声音压低了，但周围的人还是能听见，“她婆婆跟我说的，说翠芬那段时间脸色蜡黄蜡黄的，走路都打晃。去卫生院看了，医生说环没上好，又取出来重新上的。”

“哎呀，那得多遭罪啊。”

“可不是嘛。你说咱们女人，生娃也疼，上环也疼，结扎更疼。凭啥都是咱们受罪？”孙翠花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苏晚把碗端起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陈二娘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捅了捅她的胳膊，小声说：“别听她们的，越听越怕。我上环那会儿，啥事没有。”

“你上的时候疼不疼？”苏晚小声问。

“有点胀，不疼。就是头两天不舒服，后面就好了。”陈二娘说，“我嫂子也上了，也是T形的，好几年了，啥毛病没有。你别听她们瞎说，她们那是没上好的。”

苏晚点了点头。

“嫣茹，你上环了没？”李姐忽然问她。

苏晚放下碗，点了点头。

“疼不疼？”

“还好。”苏晚说。

“还好是啥意思？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李姐不依不饶。

苏晚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呀，”陈二娘替她解围，“她是那种打针都不吭声的人，你问她疼不疼，她肯定说还好。”

“那也是本事。”李姐感慨了一句，又把话题转到别处去了。

苏晚松了一口气。

“我跟你们说个事，”孙翠花忽然又开口了，这次的语气比刚才更神秘，“上环那事儿，其实也不一定保险。”

“咋说？”几个人都凑了过来。

“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表妹，上了环照样怀上了。你们说怪不怪？”

“真的假的？”

“真的，她男人还以为是她的问题，闹着要离婚。后来去医院一查，才知道是环掉了。”

“那怀上了咋办？”

“咋办？打掉呗。”孙翠花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人家医生说了，带着环怀孕，孩子不能要，容易畸形。她只好去做了人流，受了两茬罪。”

周围的人发出一片唏嘘声。

“那可不，我听说上环也不是一劳永逸，过几年还得换。”张嫂说。

“几年？”

“好像是五年，还是八年，记不清了。”

“五年换一次，换到啥时候是个头？”

“换到绝经呗。绝经了就不用管了。”

女人们又笑了起来，笑声里有无奈，也有苦涩。

“我听说啊，”张嫂又把话题扯到了另一个方向，“结扎更遭罪。你看村东头的王婶，结扎以后身子一直虚，干不了重活，天天吃药。”

“那是她身体不好吧？”

“啥身体不好，就是手术没做好。人家医生说结扎是小手术，可小手术也是手术啊，动刀子的。”

“那可不，男人咋不去结扎？他们结扎多简单，小手术，几分钟就好了。凭啥非要女人受这个罪？”孙翠花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

“就是，凭啥？”

“还不是因为男人金贵呗。”

“金贵啥呀，我看他们是怕疼。”

“怕疼？怕疼就别让女人生啊！”

女人们笑了起来，笑声在老槐树下回荡。

苏晚没有笑。她低着头，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想起上环那天，躺在卫生室那张窄窄的床上，腿分开，冰凉的器械碰到身体的时候，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疼，是怕。是那种被人摆布、动弹不得的怕。

那种感觉，让她想起了十五岁那年冬天，学校厕所后面的那个夜晚。

她不想再想了。

“苏晚，你家大勇啥时候回来？”张嫂忽然问她。

“不知道。”苏晚说。

“过年也不回来？”

“没说。”

“唉，男人在外面，就是不想家。”张嫂叹了口气，“我家那个也是，去年过年就没回来，说工地忙。忙忙忙，忙得家都不要了。”

“那你还不是照样过。”孙翠花说。

“不过能咋办？离婚啊？离了婚孩子咋办？”张嫂说着，抱起孩子站起来，“不说了，回去了，天黑了。”

天确实黑了。槐树下的人渐渐散了，有的提着板凳回家，有的抱着孩子往村里走。陈二娘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不？”她问苏晚。

“你先走，我再坐会儿。”

陈二娘也不多问，提着板凳走了。

苏晚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挂在东边的树梢上，白惨惨的，把地上铺了一层银霜。远处田野里的青蛙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有什么心事说不完。

她想起刘大勇走之前那天晚上的话。他说：“等我挣了钱回来，给你买城里女人穿的那种内衣。”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苏晚当时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鼻子酸酸的。

那件内衣，她一直没等到。

也许永远也等不到了。

苏晚站起来，端着碗往回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瘦瘦的，像一根竹竿。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到了家门口，大黑狗护财从窝里钻出来，摇了摇尾巴，又钻回去了。灶屋的灯还亮着，韩彩云在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从屋里传出来。

“妈，我回来了。”苏晚站在门口说。

“碗放灶台上，我来洗。”韩彩云头也没抬。

苏晚把碗放下，走进自己的屋子。倩倩已经睡着了，哲哲还在写作业，趴在小桌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妈，这道题我不会。”哲哲抬起头，手里拿着作业本。

苏晚走过去，蹲下来看。是一道应用题，关于两个水管同时放水多久能放满一个水池的。她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

“明天问老师吧。”她说。

“哦。”哲哲收起本子，爬到炕上睡了。

苏晚坐在炕沿上，看着两个孩子。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照在倩倩的小脸上，白白净净的，像一朵栀子花。

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又给儿子掖了掖被角。

然后她躺下来，面朝窗户。月光照着她的脸，凉凉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刘大勇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雾很大。他背着蛇皮袋站在院门口，回过头来看她。晨雾很浓，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轮廓，黑黑的，壮壮的，像一堵墙。

“等我回来。”他说。

“嗯。”她说。

她已经等了他两年了。

电话越来越少，寄钱也不准时了。村里人背后议论，说他在外面有人了。她不信，又不敢不信。

而且，她更不知道的是自己的老公刘大勇已经迷上了在她眼中的骚货巧妹，男人都喜欢这种类型的女人。

刘大勇跟巧妹上过一次床之后，就迷恋上了。

巧妹跟苏晚完全不一样的，又野又骚，床上的功夫千变万化，这跟只知道闭着眼睛让刘大勇摆布，永远一个姿势的苏晚一比，明祥仿佛开了眼界一样，原来乡下的女人在床上都是那么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