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天上午，顾衍刚吃完早饭，就被林美华叫进办公室。
办公室在馨悦母婴三楼。
顾衍进去的时候，林美华正在看一份客户资料。
资料夹是红色的，上面贴着“加急”两个字。
顾衍坐下后，目光落在资料第一页。
酬劳一栏写着：月薪三万二，包吃住，合同期六个月。
顾衍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
他又看了一遍。
三万二。
一个月。
包吃住。
六个月。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六个月就是十九万二。
这个数字对以前的顾衍来说，已经不是普通工资。
他毕业前想得很实际。
如果能进医院，第一个月到手三四千，他也能接受。
熬几年，考证，评职称，慢慢涨。
可现在，一份月嫂订单直接给到了三万二。
顾衍没有立刻说话。
钱越多，事情越不会简单。
这是成年人该有的基本判断。
林美华看出他的反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看到酬劳了？”
“看到了。”
“心动吗？”
“心动。”
顾衍回答得很诚实。
林美华笑了笑：“心动正常，不心动才奇怪。但是我先把客户情况说清楚，你再决定接不接。”
“好。”
林美华把资料推到他面前。
“客户叫江漫，二十八岁，江氏集团董事长江建国的独生女。江氏集团你应该听过。”
顾衍点点头。
商城市本地人很少没听过江氏集团。
地产起家，后来做商业综合体、酒店、物业和医疗投资，市中心好几个写字楼都是他们家的。
这种家庭，离顾衍原来的生活很远。
远到他以前路过江氏大厦，也只会抬头看一眼门口的保安。
“江漫未婚。”
林美华继续说道：“通过辅助生殖技术怀孕，下周预产期，怀的是龙凤胎。”
顾衍抬起头。
他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
林美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
“你不好奇？”
“客户隐私，我只需要知道和工作有关的部分。”
“这句话记住，到了客户家也这么做。”
林美华把资料翻到下一页。
“江漫明确表示，她只要孩子，不要婚姻。这个选择你怎么看不重要，你不能评价，不能打听，更不能和任何人讨论。”
“明白。”
“她之前见过我们推荐的三位资深月嫂，都是做了十年以上的阿姨。结果全部拒绝。”
“为什么？”
“第一位阿姨一见面就问孩子爸爸在哪。第二位阿姨劝她，女人再强也要找个男人依靠。第三位阿姨更厉害，直接说龙凤胎没有爸爸可怜。”
林美华说到这里，脸色也不太好。
“我做这一行这么多年，最怕的不是技术差，是嘴没分寸。客户花钱请人来照顾，不是请人去教育她。”
顾衍点头。
这话他赞同。
有些人打着经验丰富的名义，说话没有边界。
产妇本来就处在敏感阶段，再被人天天念叨，不出问题才怪。
“那为什么推荐我？”
顾衍问道。
林美华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龙凤胎对体力要求高。晚上两个孩子轮着哭，很多阿姨扛不住。你年轻，身体素质好，能熬。”
“第二，江漫不想要爱打听、爱议论的人。你刚入行，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习惯，而且你是护理专业，沟通相对规范。”
“第三，她私下提过，不介意男护理，但必须专业、干净、守规矩。你刚好符合。”
顾衍没有马上接话。
林美华把一份协议递给他。
“我知道你会顾虑。一个未婚年轻女性，一个住家男月嫂，外面听起来很容易被人乱说。所以这单要求比普通单更严格。”
顾衍接过来。
文件标题是《保密协议及住家护理行为准则》。
条款很多。
不得泄露雇主姓名、住所、家庭情况。
不得拍摄、传播任何照片和视频。
不得进入雇主主卧、书房等私人区域，工作需要必须提前确认。
不得与雇主发生任何非工作关系。
不得接受除合同外大额私人财物。
不得饮酒，不得在工作区域吸烟。
所有护理记录每日上传公司备份。
如出现越界行为，公司立即解除派单，并承担相应赔偿责任。
顾衍一条条看完。
林美华没有催他。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顾衍放下协议。
“林姐，我确实有顾虑。”
“说。”
“客户身份特殊，家庭条件也特殊。她如果对我不满意，我可能很难解释。”
“这点我考虑过。周姨会在别墅常驻，她是江家的管家，负责监督日常事务。别墅公共区域有监控，你的工作也有记录。只要你按规矩做，不会让你一个人背问题。”
“还有，产妇护理涉及隐私操作，我是男性。”
“这单前期主要是新生儿护理、月子餐、夜间照护和日常协助。涉及产妇身体隐私的部分，必须由周姨或女护理在场，或者由医生处理。你不能单独进行超出边界的操作。”
林美华说得很明确。
顾衍继续问：“合同期六个月，期间休息怎么安排？”
“住家月嫂一般二十六天制，但这单特殊，前两个月你基本要全程在岗。公司会安排替班，具体和客户协商。酬劳高，强度也高。”
“明白。”
林美华看着他：“还有问题吗？”
顾衍低头看着合同上的数字。
三万二。
父亲医药费三万多。
母亲找亲戚借的钱，迟早要还。
他银行卡里的余额，也撑不了多久。
如果这单做下来，家里的压力能立刻减轻很多。
但他也知道，拿高工资就意味着高要求。
江漫这种客户，不缺钱。
她缺的是能让她放心的人。
顾衍沉默了几秒，拿起笔。
“我接。”
林美华挑了挑眉：“想好了？”
“想好了。”
“签字之前再提醒你一次，专业、边界、尊重。这三个词不是拿来喊的，是拿来做的。”
“我会记住。”
顾衍在合同最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顾衍。
两个字写完，他心里反而平静了。
林美华收起合同，说道：“七月十八号入住云栖半岛八号别墅。江漫预产期在二十一号，医生建议提前住院观察。你入住后先熟悉环境，准备婴儿房和月子餐食材。”
“需要我提前做什么？”
“我会把客户基础资料、饮食禁忌、产检情况和家庭须知发给你。你这两天把龙凤胎护理重点再复习一遍。”
“好。”
林美华又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云栖半岛地址和周姨电话。到了小区门口联系她，保安会核实身份。别嫌麻烦，那个地方管理严格。”
顾衍接过来看了一眼。
云栖半岛。
商城市最有名的别墅区。
他以前只在新闻里看过。
手机地图打开后，显示从他的出租屋过去需要穿过大半个城市。
开车四十分钟，公共交通一个半小时。
房价一栏，均价八万一平。
顾衍看着那个数字，想起自己老家县城的房价。
两边差距太大，算起来都让人沉默。
从公司离开时，前台小姑娘已经知道他接了大单。
“顾哥，听说你要去云栖半岛？”
“消息传这么快？”
“公司就这么大。”
小姑娘压低声音：“你加油啊，那边客户要求很高。你要是这单做漂亮了，以后肯定不缺单。”
“先活下来再说。”
顾衍说得很实在。
回出租屋的路上，他给母亲李秀兰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儿子，怎么这个点打电话？面试有结果了吗？”
“有结果了，签合同了。”
“真的啊？”
李秀兰声音立刻亮了。
“工资多少？工作在哪？累不累？有没有五险一金？”
顾衍靠在公交车后排，笑了笑。
“妈，你一个一个问。”
“那你先说工资。”
“第一个客户，月薪三万二，包吃住。”
电话那边突然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李秀兰才开口：“多少？”
“三万二。”
“你别骗妈。”
“没骗你，合同都签了。”
“什么工作这么高工资？”
顾衍知道绕不过去，干脆说实话。
“月嫂。”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顾衍甚至能听见老家那头电视机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李秀兰小心翼翼地问：“月嫂，是不是伺候人坐月子的？”
“是母婴护理，照顾产妇和新生儿。我学护理的，刚好能用上。”
“男的也能干这个？”
“能。客户是龙凤胎，需要体力，也需要专业护理。公司正规，有合同，有培训，我已经考过证了。”
李秀兰还是不放心。
“会不会被人说闲话？”
“别人说不说，我管不了。工资是真的，工作也合法。爸那边医药费还差多少？”
李秀兰被他问住了。
她不想说，但顾衍不傻。
“妈，你别瞒我。”
李秀兰叹了口气：“还有三万一。你爸最近腰还是疼，医生说不能下地干活。工地那边的钱还没全给。”
“我第一个月工资到手先打回去。”
“不行，你自己也要留点。”
“包吃住，我花不了多少。”
“儿子……”
李秀兰声音低了下去。
顾衍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他马上说道：“妈，你别哭啊。我找工作是好事，你哭什么。”
“妈是高兴，又心疼。你一个大学生，去别人家里伺候人，妈怕你受委屈。”
顾衍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道，语气放轻。
“护理本来就是照顾人。在医院照顾病人，在客户家照顾产妇和孩子，本质差不多。只要钱干净，我不觉得丢人。”
电话那边，顾建国的声音传过来。
“把电话给我。”
很快，父亲接过电话。
“衍衍。”
“爸。”
“你妈话多，你别听她瞎操心。工作是你自己选的，认真干。别违法，别占人便宜，也别让人欺负。”
顾衍笑了：“知道。”
顾建国停了一下，又说：“家里的钱不用急，你先照顾好自己。”
“爸，你这话说得没底气。”
顾建国咳了一声：“臭小子，长大了开始顶嘴了。”
父子俩都笑了。
挂断电话后，顾衍坐在公交车上，一直没有动。
车上人很多，空气有点闷。
但他心里很清楚。
这单必须做好。
不是为了证明男月嫂有多厉害，也不是为了让谁刮目相看。
就是为了钱。
为了父亲能安心养伤。
为了母亲不用在电话里强装没事。
为了自己毕业后不至于继续在出租屋里数鸡蛋过日子。
回到出租屋，顾衍把行李箱打开。
衣服不多，证件一摞，专业书倒是不少。
《新生儿护理实用指南》。
《产后康复护理》。
《母婴营养与膳食》。
《婴幼儿常见问题观察》。
他一本本放进背包。
晚上，林美华把客户资料发了过来。
江漫。
二十八岁。
剖腹产预案。
龙凤胎。
无食物过敏史，孕期血糖轻度偏高，产后饮食需控制精制糖摄入。
性格独立，不喜过度打扰。
家庭成员：母亲许静薇偶尔到访，管家周姨常驻。
特别要求：保持安静，工作记录清楚，不讨论私人生活。
顾衍把资料看了三遍。
最后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下四个字。
“少说，多做。”
写完以后，他又补了一行。
“三万二不是白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