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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俗栏目在街头偶然采访了一个算命老者。

他一生阅人无数，窥尽众生遗憾。

被问到印象最深的客人。

他没经思考便说：

「是位姑娘，常年来摊前算卦，一算便是整整六年。」

「她不求自己大富大贵，只求前男友万事顺遂。」

「好在那小子确实命格极好，天生韧骨，寒门破土，现在肯定已经功成名就。」

记者不信，想找到这位姑娘证实现状。

老者沉沉一叹，摆手道：

「已经两年没来过了，我前几日想起，便为她卜了一卦。」

「你猜怎么着，坟头草都三尺高啦。」

他算得很准，沈叙则的确已经功成名就。

而此时，他刚在寺庙捐出千万香火。

只为替风寒未愈的未婚妻求得一道平安符。

1

寺庙住持递过平安锦囊。

「施主善心，福泽绵长，祝您和贤侣良缘天成。」

似乎是想起些什么。

沈叙则脸色渐沉，自嘲一笑：

「我年少爱错了人，被她踩在脚底，遇上小芙才得偿圆满。」

住持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双手合十道：

「施主这一生，人前圆满，人后亏欠。」

沈叙则不解。

可不等他追问，住持已经默然转身。

未婚妻江芙恰时打来电话。

「今晚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要早点回来哦。」

宠溺地笑笑，温声应好。

与刚刚想起满心厌弃的我时，判若两人。

山上风大，吹得姻缘树红绸轻轻飘摇。

沈叙则走近，一眼便寻到那条福带。

七年过去，鲜艳不再。

挂得最高，是当年我骑在他肩头，亲手系上去的。

「越高寓意越好，心软的菩萨呀，保佑我们长长久久吧。」

沈叙则怕我摔，牢牢抓住我的腿，无奈道：

「怎么这么迷信啊蓁蓁，你当心些。」

斥我迷信的人，如今为他人祈愿。

还不忘对我讥讽：

「宋蓁蓁，你的愿望没能实现。」

风也顺了他的意，压弯枝头。

沈叙则伸手，一把拽下那根福带。

「真是…碍眼。」

他扔在地上，昂贵皮鞋几番碾过才解气。

再次被风扬起时，已经脏得看不清字样。

像一团没人要的破布。

跟我一样。

我下意识抬头去抓。

指尖却从红带中透过，白费力气。

差点忘了，我已经死了。

这是我死后的第二年。

2

跟着沈叙则回到他家。

当年交不上学费的穷小子，成为身家数亿的科技新贵。

住上了寸土寸金的法式别墅。

女主人江芙扑过来，被他稳稳抱在怀里。

「说了多少次，不许光脚。」

「想你了嘛。」

她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像只被宠坏的猫。

饭桌上，他们聊正在国外赶工的满钻定制婚纱，聊即将到来的婚礼该备哪种甜点。

沈叙则句句有回应，毫不敷衍。

中途不停给江芙夹菜，剥了满满一盘虾。

他还是像从前那样会疼人。

不管是对我，还是江芙。

看他夹了块色泽鲜艳的排骨。

江芙期待地问：

「好吃吗？是不是你吃过最好吃的排骨！」

沈叙则筷子微顿，连咀嚼都停下。

不知是不是想起我那煎得发黑的排骨。

当年他笑我做的又咸又苦。

却和着感动的眼泪尽数吃完。

在江芙的追问下，他很快恢复神色。

握住对面的手，温柔回应道：

「你做的，没人比得上。」

「今晚我组了局，得出去一趟，你早些睡。」

江芙瘪瘪嘴：

「不许去！」

沈叙则无奈失笑：

「小祖宗，我是去邀请老同学们来参加婚礼，见证我们最幸福的时刻。」

闻言，江芙这才同意。

只是出门前，扯着他领带许久不肯松手。

不谙世事的江家大小姐，从小有哥哥庇护着。

长大又遇见沈叙则，娇惯得像温室里的花朵。

我同她，完美诠释一个词——

人各有命。

灵魂跟着沈叙则，到了熟悉的会所。

不知是不是巧合。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

同学们一改从前的轻视。

迎上来恭贺与追捧。

沈叙则淡淡听着，眼神有意无意扫过虚掩的门外。

酒过三巡，大家聊起当年。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当年你因为被学校开除，辗转出国求学创业，没想到再见已经成上市集团CEO了。」

「哪像我们啊，律师检察官听起来光鲜，实则整个班收入加起来都没你零头。」

「这么说起来，还得感谢当年宋蓁蓁的举报呢。」

话音刚落，满堂寂静。

那是沈叙则最不愿提及的一段过往。

法学院的天之骄子，原本有亮得睁不开眼的前途。

却在大四刚刚通过法考时，被匿名举报营利性代课代考。

影响严重，面临开除。

最绝望之际，我成为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主动承认了举报。

沈叙则站在我面前。

泪顺着脸颊流下，却像砸在我心尖。

他声音涩哑：

「为什么？」

「你太爱我了，分手肯定死缠烂打。只有这样，才能摆脱你吧。」

我甩开他执拗的手，转身离开。

他落水狗般去了国外。

暗恋他的江芙也跟了过去。

至于我…

「是得好好感谢她。」

沈叙则勾唇，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召来会所负责人。

「宋蓁蓁呢，叫她过来。」

3

没想到，沈叙则还会提起我。

我飘在半空。

看不清他隐匿在微垂眼睫下的神色。

只是握着酒杯的骨节泛白，带着莫大的恨意。

是的，沈叙则恨我。

我摧毁了他的检察官梦想。

也碾碎了他最后的尊严。

可举报，并不是我做的。

是江著，江芙的哥哥。

「承认是你，我就放过沈叙则。」

代课代考是真，沈叙则需要学费。

这在大学校园里不是稀奇事。

可一旦闹大，就面临开除。

除非…撤销举报。

「你知道的，江家的能力不止于此，想让一个人熬不出头很简单，失去学历、求职碰壁…

「沈叙则花了多少努力才走到今天这步，你忍心吗？」

犹豫之际，江著加大筹码：

「况且你妈还在医院等着换肾吧，我可以替你解决。」

妈妈肾衰晚期，已经排队等了两年肾源。

我苦涩地问他：

「为什么？」

江大少爷只是无谓地摊摊手：

「没办法，我妹妹喜欢。」

记得江芙曾说：

「我哥哥是天底下最好的哥哥，想要什么，都会替我争到。」

没想到这其中，也包括沈叙则。

我认下举报。

一段感情，换来沈叙则的前途与妈妈的肾。

不知道这值不值当。

肾源很快轮到了我们。

因为江著大手一挥，捐了数百万设备。

他来医院签协议那天，还给我妈带了束花。

被我踩碎扔进垃圾桶。

江著笑得人畜无害：

「怪我？你又没亏。」

我反问他：

「你妹妹知道你做的龌龊事吗？」

提到江芙，江著收敛神色：

「她永远不需要知道。」

沈叙则打电话来时，江著也在。

「蓁蓁，我可以当这一切没有发生过。

「拜托，回到我身边。」

江著好整以暇地听着。

「要么，我现在反悔。」

他签字的手将落不落，继续说：

「要么，照我说的，一字不落转达给他。」

我泪流满面，复述江著的话。

「你现在就像只哈巴狗，又穷又落魄，还赶也赶不走。」

「就算当上检察官，能有什么大出息？能替我马上凑到手术的钱吗？我凭什么把青春耗费在一个前途未知的人身上？

「实话告诉你，我觉得你配不上我，老早就想跟别人好了，所以才举报你，逼你滚出学校。」

「话放这儿，我永远不会后悔。有本事，你就功成名就后来报复我。」

每一个字，都好伤人啊。

电话那头的沈叙则沉默着听完。

开头的哭腔不复存在，他平静得不能再平静：

「知道了。」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医院陪妈妈手术。

我害怕见到江著。

再次得知他的消息，是学校官网的声明。

举报有效，沈叙则被开除。

那天，妈妈没能熬过排异反应。

我办完死亡证明，有种世界都灰败下来的无助感。

奋不顾身去找沈叙则。

彼时他正在学校收拾东西。

众人奚落，只有江芙，为他忙前忙后。

我哭着说：

「沈叙则，我妈妈走了。」

他扯了扯嘴角：

「你以为我为什么铤而走险代课代考？学费吗？不，是为了你妈的手术费。

「现在好了，恭喜你啊宋蓁蓁，世界上唯二两个爱你的人，都不在了。」

他厌恶极了我哭花的脸。

和江芙离开时，一次也没有回头。

4

会所负责人诚惶诚恐：

「沈总，我们这儿没有一个叫宋蓁蓁的员工。」

沈叙则怔了一瞬，似笑非笑道：

「有犯罪前科的员工，是该早些开除。」

是的，我坐过牢。

沈叙则离开学校那天，

我不仅找了他，还去找了食言的江著。

他用近乎怜悯的表情看着我：

「你真好骗，我怎么会留沈叙则在你身边呢？

「江氏会资助他出国，哦对了，我妹妹也会一起，培养感情。」

我抄起桌上的西餐刀，刺向他。

伤情不重，但江家父母大怒。

对外宣称我求爱不得。

我被开除学籍，锒铛入狱。

沈叙则来探监过一次。

彼时他正准备完出国手续。

一道玻璃，却像隔着千万重山。

「向你的菩萨乞求吧，盼我不要出人头地，不然你会过得生不如死。」

「宋蓁蓁，当年我有多爱你，现在，就有多恨你。」

我拼命摇头解释。

可他已经放下听筒。

任凭喊得声嘶力竭，都穿不透玻璃。

也无法再打动那个事事对我包容的沈叙则了。

决绝转身前，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四个字，「咎由自取」。

出狱后，我再也联系不上沈叙则。

他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像生怕被我缠上。

关于他的现状无从得知。

一次偶然路过街边卦摊。

我为他算了一卦。

平安否，顺遂否。

答案都是肯定的。

那便够了。

算了六年，老者都有些无奈。

「都说啦，他命格顺遂，你这姑娘年年算，难道信不过我吗？」

「倒是你，要不要替自己卜上一卦？」

我笑着拒绝。

「不用，我没有别的盼头了。」

江著来找过我。

他给我看了沈叙则和江芙的照片。

二人参加学术会议的、收养流浪狗的、日常逛超市的。

有一张，是在瑞士的并肩合照。

他们邂逅了少女峰的日照金山。

粉金色洒在山尖，

也洒在沈叙则搂着女孩肩膀的手上。

「他们现在很幸福，可别想着去打扰了。」

江著收起照片，莫名其妙去擦我脸上的泪。

「没想到兔子急了也会咬人，还是只长情的兔子。

「你挺有意思，要不跟了我？」

我狠狠拂开那只恶心的手。

冲着他啐了一口。

5

最后一次见到沈叙则。

是两年前，现在的会所。

妈妈住院时的外债将我压得喘不过气。

我没文凭，有前科。

只能做酒水提成高的服务生。

碰上在此应酬的沈叙则。

彼时他已经创立科技公司，势头正猛。

想过千万次重逢，我要说什么。

在真正到来的那一刻，连张嘴都忘了。

沈叙则却毫无波澜。

眼神从下至上扫过我，不带半分感情。

「宋蓁蓁，你还敢出现。

「让我猜猜，这么缺钱的人，现在是幻想我会报复性地说要买你一晚，还是指望我用一杯酒一万块来羞辱你？」

我强迫自己冷静，向他解释：

「对不起骗了你，当年的事，不是我做的。」

「是我低估了你的下限，连亲口承认的话都能推翻。」

他倚在沙发上，噙着冷漠的笑：

「要钱吗？你可以试试下跪。」

我没有跪。

连催债的人冲进来，压弯了膝头，我也没有跪。

「不还钱，那你就去卖肉！」

「钱老子不要了，今天就是要让你死！」

沈叙则冷眼看着，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有人一拳揍在肚子上，我痛苦地蜷缩倒地。

他终于走近，指尖挑起我的下巴。

「求菩萨不如求我，求我帮帮你，说你错了，你罪该万死，好吗？」

痛意麻痹了大脑，我失去尊严，哀求道：

「求你...」

沈叙则替我还了钱。

他站起身来，嫌恶到擦干净手指的帕子都扔掉。

「就当我最后的仁慈，30万，买你永远消失在我面前。」

好痛啊。

拳头是痛的。

爱人的话也是。

甚至时隔两年，连没有肉身的灵魂想起来，也痛得彻骨。

此时，同一个包间内。

同学们活跃气氛，沈叙则却再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他望着我曾倒下的那块地面。

眼底依旧翻涌着恨意。

「宋蓁蓁，没让你亲耳听到我的喜讯，真是可惜。」

他忽然自顾自地说。

刚出去片刻的会所负责人再次进来。

「沈总，我刚打听了下您说的那位。」

「她两年前就没来上班了，听说已经死了。」

6

酒杯落在地毯上，一声闷响。

沈叙则俯身去捡。

意外看见沙发下蒙尘的银戒。

这是当年沈叙则送我的。

不值钱，我却戴了八年。

直至两年前，我倒在这里。

它滚呐滚，带走沈叙则最后一件属于我的东西。

沈叙则捡起，拭去灰尘。

他划过戒指内侧亲手刻下的我的名字，嗤笑一声：

「怕要还钱？假死这种低劣的手段都能想出来。

「宋蓁蓁，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我恶心。」

他告诉负责人：

「现在联系她，就说她东西落下了。」

负责人却支支吾吾：

「真…真的死了，车祸，没来得及往医院送就断了气。」

「我说，联系她。」

「特地打电话给警局确认过，死得突然，连遗骨都没人收，还是一年前一位姓江的先生领走的。」

……

沈叙则赶去江著家。

一路上，闯了19个红灯。

飞速掠过的街景倒映在他眼底，逐渐蒙上薄雾。

他自言自语道：

「宋蓁蓁，你最好是真的死了，不然这次我不会那么好心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