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11年前，我姑姑跪在我爸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借她35万，一家人就要去跳河。我爸卖了我们家唯一的房子，把钱一分不少地递到她手里。三个月后，她的电话再也打不通。我妈查出肿瘤需要手术，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终于接通一次。她只说了一句话："什么35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今，我创办的星河科技市值过百亿，我个人身家38亿。今天下午，人事经理把一份简历放在我桌上。应聘者：钱诗涵，北京大学计算机硕士，应聘月薪两万八的算法工程师。紧急联系人一栏写着：方丽芳。关系：母亲。
第一章
我盯着那份简历，整个人钉在椅背上没动。
人事经理老周站在办公桌对面，手里还攥着一叠别的资料，但整个人跟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大气不敢出。
"方总，这个女孩条件确实很好，北大硕士，字节和腾讯的实习背景都有，但是……"
"但是她紧急联系人那栏，写的是方丽芳。"
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老周点头："这个名字……跟您姑姑一样。"
不是一样。就是她。
方丽芳，我爸的亲姐，那个11年前从我们家拿走35万块钱，然后像人间蒸发一样消失的女人。
那个在我妈躺在手术室外面等着交押金的时候，说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人。
11年。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被我锁进了记忆最深的抽屉里，拿水泥封死了，再也不会有人撬开。
结果今天下午，一份薄的A4纸，像一把钥匙，轻轻一拧就开了。
我把简历翻到第一页。
一寸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皮肤白净，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干净得像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
事实上她确实刚毕业。
钱诗涵，22岁。
我姑姑的女儿。我名义上的表妹。
上一次见她，她才11岁，穿着粉色裙子，躲在她妈妈身后，怯生生地叫我一声哥哥。
"方总，您看这个人……"老周试探着开口，"要不要直接回绝？"
我没回答。
视线还停在简历的第二页。教育背景，项目经历，实习评价，一项比一项漂亮。大四的时候以第一作者身份在顶级期刊发了一篇论文。
是个人才。
这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如果她是个庸才，我大笔一挥写个"不合适"就完事了。可她偏不是。
"她什么时候投的？"
"前天下午。技术部那边初筛过了，评价很高，本来约了明天下午面试。但背景核查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情况，我就先暂停了，过来跟您说一声。"
我把简历合上，放在桌面中间。
"先放着。"
"那面试……"
"我再想。"
老周识趣地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方总，还有一件事。那个名字是不是她姑姑，我只是猜测，也许只是同名同姓……"
"不是同名同姓。"
我说。
"电话号码我认得。"
老周身体僵了一瞬，没再多问，轻轻把门带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声音。
我靠在椅子里，把那份简历重新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紧急联系人：方丽芳。
电话：135XXXX872。
那串数字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11年前，我用我的手机打，用我妈的手机打，用公用电话打，用同事的手机打。换了七八个号码去拨，每一次听到的不是忙音就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以为她把号码换了。
原来没有。
她只是把我们一家人全拉黑了。
我把简历翻回封面，看着照片上那个女孩的笑脸。
一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知不知道这家公司的老板是谁？她妈让她来的，还是她自己来的？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巧合？
我想了很久，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面试照常安排。后天下午两点，在我的办公室。我亲自面。"
发完这条消息，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钟。
老周回了一个"好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46层的视野，整个城市的天际线尽收眼底。
11年前我住在镇上一间月租600块的破房子里，墙皮都是裂的，一到雨天就漏水。
11年后我站在自己公司的顶层办公室里，身后的墙上挂着上市当天的敲钟照片。
该来的，总会来。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苏晴已经做好了饭。
她看我的表情就知道有事。
"怎么了？公司的事？"
"不算公司的事。"
我把外套挂在衣架上，坐到餐桌前，犹豫了一下："你还记得我姑姑吗？"
苏晴手里的筷子停了。
"怎么突然提她？"
"她女儿，来我公司面试了。"
苏晴半天没说话，慢慢放下筷子："钱诗涵？"
"你知道她叫什么？"
"你妈以前提过几句。说你姑姑的女儿考上了好大学，学费还是你奶奶走之前留下来的。"
我不知道这个细节。但此刻不重要。
"我约了后天亲自面试她。"
苏晴看着我，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她了解我。
她只是说了一句："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别让自己不舒服。"
我点了点头，开始吃饭。
那顿饭吃得特别安静。
饭后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做了一件这11年来从没做过的事。
我搜了方丽芳三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微博没有，抖音上有一个疑似的账号但内容都是转发养生文章。
我又搜了钱诗涵。
北大的校园论坛上有人讨论过她的论文，评价很高。领英上有她的主页，信息和简历一致。
看起来是个正常的应届生在正常地找工作。
投简历的时候，是通过官网的公开通道投的。
不是找关系，不是走后门。
如果她知道这是我的公司，她图什么？一个月薪两万八的基础岗？
如果她不知道……
那这件事就太巧了。
我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
我也说不清自己想从这场面试里得到什么。
是想确认这个女孩跟她妈不一样？是想看方丽芳现在过得怎么样？还是想让她的女儿亲眼看看，当年那个被她妈踩在脚下的穷亲戚，现在活成了什么样？
也许都有。
我拿起手机，看到老周发来的一条新消息："方总，补充一个情况。钱诗涵投简历时填的现居地址，在城东那片老小区。不太像是有钱人住的地方。"
我回了四个字："知道了。"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技术总监赵磊敲门进来，一脸焦急。
"方总，锐达那边又出手了。"
"挖谁？"
"张浩程。"赵磊往椅子上一瘫，"给的条件非常夸张，年薪翻三倍，外加期权。"
张浩程是我们推荐算法组的核心，手里攥着三个正在推进的政企项目。他要是走了，这几个项目至少延期两个月。
"他什么态度？"
"说在考虑。"赵磊搓了脸，"方总，锐达这半年挖了我们七个人了，再这样下去，政务云那个大标就悬了。"
我知道。
政务云是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中标金额1.2亿，竞标方就是我们和锐达。张浩程的团队直接负责核心模块的交付，这个时候被挖，等于被人在临门一脚的时候踹了球门柱。
"你们推荐算法组现在缺人吗？"
赵磊苦笑："何止是缺人，差三个能打的。校招那批还在培训期，用不了。社招投过来的简历里，能看的不超过两份。"
"我这儿有一份，"我拿起桌上钱诗涵的简历递过去，"你看看。"
赵磊接过去翻了几页，表情从疲惫变成了认真，又从认真变成了一种压制着的兴奋。
"这人……北大的？字节实习背景？还发了顶刊？"
"你觉得她能打几分？"
"十分满我给八分，剩下两分等面试完再说。"赵磊把简历放回桌上，"方总，这种人现在市面上是抢手货。我们给月薪两万八她能来？"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明天下午的面试，你也参加。"
"好。"赵磊站起来，"但是方总，张浩程那边……"
"你先稳住他，条件可以谈。给我两天时间。"
赵磊走了之后，我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局面很有意思。
我最需要的人，偏偏跟我最不想面对的过去绑在一起。
如果单纯从业务角度出发，钱诗涵是现在能拿到的最优解。
可我清楚自己没法"单纯从业务角度出发"。
那份简历上的紧急联系人，像一根鱼钩，一头钩着现在，一头钩着11年前那个夏天。
第四章
11年前。
2014年8月，我大学毕业第二年，在市里一家小软件公司做初级程序员，工资4000出头。
那天是周五，我加完班回到家已经快9点了。刚进门，看到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色不太对。
"你姑姑来电话了。"
我放下背包："说什么了？"
"说要回来一趟。明天就到。"
我爸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好的剩饭。
"回来就回来呗，多大点事。"
我妈摇头："你姐几年不着家了，突然要回来，我怕不是什么好事。"
我姑姑方丽芳是我爸的亲姐姐，比我爸大五岁。二十多年前嫁到了省城，姑父钱志伟做建材批发，家里条件一直很好。
在我的记忆里，她每次回来都是大包小包的，出租车停在家门口，车门一开，满身的香水味，说话的声调比我们整条街的人都高。
上一次见她是三年前奶的七十大寿。她回来住了一晚就走了，临走的时候跟我妈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她说："弟妹啊，你们这厨房的油烟味太重了，我真受不了。"
那是我妈花了一个下午做的一桌子菜。
第二天中午，出租车停在楼下。
方丽芳下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
以前她回来都是精心打扮过的，头发一丝不乱，身上最少也有两三样金饰。这次她穿了件灰色的旧外套，头发散着，眼眶红肿，脸上的妆花了一半也没补。
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一个人。
没开车。
一进门，她看见我爸，嘴唇抖了两下，眼泪直接就掉了。
"建军……"
我爸赶紧拉了把椅子："姐，你坐，你先坐。怎么了这是？"
"志伟的生意出事了。"
她坐下来，声音抖得厉害："建材那边的款收不回来，供应商天堵门要钱，银行也催贷款。房子、车，全都拿去抵了。"
我妈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现在什么情况？"我爸问。
"我跟志伟已经……"她顿了一下，"他跟我说让我先带诗涵走，他自己处理。可我能去哪？回这儿？我连脸都丢不起。"
她捂着脸哭了一会，抬起头来，眼睛直地看着我爸。
"建军，我想自己做点事情。省城南边有个门面我看了，开母婴用品店，位置好，租金也谈好了。就是……还差35万的启动资金。"
客厅里安静了。
"你嫂子——"我妈刚开口就被她打断了。
"我知道为难你们。"方丽芳抓住我爸的手，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建军，我是真的没办法了。诗涵才11岁，不能让她跟我一起吃苦。你就当……你就当帮我最后这一次。半年，最多半年，我一定连本带利还你们。"
35万。
2014年，对我们家来说，这个数字大得离谱。
我爸月工资3000块，在镇上的仓库搬货。我妈在超市收银，一个月1800。我4000的工资每个月往家里转2000。
全家所有的家当，加在一起，就是我们住的那套老房子。
第五章
那天晚上，我爸把我叫到他房间。
"小远，你存了多少钱？"
我工作一年多，加上大学勤工俭学攒的，卡里有6万块。
"6万。"
我爸点了根烟，坐在床边抽了半根，烟灰都没弹，直接落在了地板上。
"房子，只能卖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
"爸……"
"你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走投无路了。她是我亲姐，我不帮她，谁帮她？"
"那咱们呢？"
我爸没说话，又抽了两口烟。
"卖了房子，够了。剩下的钱我们租房子住，过渡一下。等你姐的店开起来，半年就能还上。"
我张了张嘴，想说"万一还不上呢"。
可我看着我爸的脸，那话说不出来。
他从小就是这样，认死理。对他来说，亲姐就是亲姐，血缘就是最硬的契约。
房子卖得很快，中介找了个全款买家，45万成交。
过户那天我跟着我爸去了房管局，签字的时候我的手都是抖的。
那套房子不大，80平，墙皮有些旧了，厨房的排风扇转起来吱响。但那是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是我们家的根。
签完字出来，我爸在路边站了一会，仰着头看天。
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他把35万块现金从银行取了出来，在家里当着我和我妈的面，递给了方丽芳。
方丽芳双手接过去的时候在发抖。
"建军，弟妹，你们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
她把钱装进随身的大包里，拉链拉了又拉。
"半年，最多半年！等我那边稳了，你们来省城，我请你们一家住最好的酒店！"
我妈拉着她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把诗涵照顾好，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方丽芳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说了句"我不会忘的"。
出租车发动，拐了个弯，没了。
我们一家三口站在楼道口，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我妈轻声说了句："走吧，该搬家了。"
三天后，我们搬进了镇上一间月租600块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墙上有裂缝，水龙头拧紧了还是滴答响。
我妈把旧窗帘挂上去的时候，笑着跟我说："也就半年的事，等你姑把钱还了，咱再买一套新的。"
我点头，什么也没说。
第六章
第一个月，方丽芳隔三差五来个电话。说门面盘下来了，装修也找好了人，一切顺利。
第二个月，电话少了。打过去永远在忙，说等开业了再聊。
第三个月，打不通了。
先是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关机。
我爸开始坐不住了，但还是劝自己："做生意忙，正常。"
第四个月，一个消息把我们全家打懵了。
我高中同学赵琳在省城工作，有天给我发了条微信："方远，我前两天在太古里商场看到一个人，长得特别像你姑姑。穿着貂皮大衣，手上拎着好几个袋子，看着不像生意不好的样子。"
还附了一张背影照。
我放大了看，背影的身高、体态、走路的姿势，都对。
我把截图存了下来，但没告诉我爸妈。
我怕我爸受不了。
那个月我又打了十几通电话，一次都没通。
我换了个新号码打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喂？"是她的声音，带着一点警惕。
"姑，是我，方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挂断了。
再打，关机。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是联系不上，她是不想联系我们。
她不是生意失败没钱还，她是根本没打算还。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整夜。
35万。
我爸的房子。我们家的全部。
就这么没了。
第七章
2015年4月。
我妈的体检报告出来了。
甲状腺有个结节，医生建议尽快做手术，排除恶性的可能。术前检查加手术费加住院费，一共要8万多。
8
我工作一年半，每个月往家里给2000，自己留2000，卡里连4万都凑不出。
我爸腰不好，仓库的活干不了，转去给小区做保安，一个月200。
我妈不想花钱："没事，结节很多人都有，观察观察就行了。"
医生不同意："有钙化灶，不能拖。"
我爸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搓了半天手。最后抬头跟我说："给你姑打个电话吧。"
我什么感觉都有。愤怒、不甘、屈辱。
但我还是打了。
用的我妈的手机，因为我的号已经被拉黑了。
响了很久，响了很久。
接。
"喂？哪位？"
"姑姑。是我，方远。"
对面安静了三秒。
"我妈生病了，需要做手术。"我说得很快，怕她挂掉，"费用需要8万，我们现在拿不出来。您能不能先还我们一部分？哪怕5万也行。"
我听见她呼了一口气，很长。
然后她说话了。
"方远，你也是大人了，跟姑姑提这种要求，合适吗？"
"什么？"
"我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哪来的钱给你们？你们以为开个店那么容易？赔都赔死了。"
我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抓着走廊的扶手。
"那35万呢？"
"什么35万？"
她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种让我浑身发冷的轻飘的腔调。
"我什么时候跟你们借过35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挂断了。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忙音，一动不动。
人来人往的走廊里没人注意到我。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
最后是我同事、我大学室友，还有公司的几个老同事，你三千他五千地凑，加上我的全部积蓄，才勉强凑够了手术费。
我妈的手术做完了，良性。
但从那天起，我爸再也没提过方丽芳这个名字。
第八章
手术后的第二个月，事情变得更糟。
我家的亲戚群里，有人转了一条朋友圈截图。
是方丽芳发的。
内容大意是：有些人穷惯了，总想从亲戚身上占便宜，三天两头打电话要钱，说得好像别人欠了他们的一样。
下面的评论区有好几个我认识的亲戚在点赞。
我爸的堂弟，我二大爷家的儿子，还有我表舅。
那些人在评论里说："有些人啊，就是这样。""别搭理，该断就断。"
我整个人都是冷的。
她不但不还钱，还反咬一口，把我们一家塑造成了"穷亲戚上门打秋风"的形象。
我妈看到那条截图的时候，坐在床上哭了半天。
"我们卖了房子的钱借给她，她反过来说我们要钱？"
我爸坐在旁边，没说话，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要在群里发转账记录、发银行流水，被我爸拦住了。
"算了。"
"爸，凭什么算了？"
"你能跟一群不在乎真相的人讲道理吗？"他把烟掐灭，"她是我姐。我不想撕破脸。"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爸，你还把她当姐姐，她有一秒钟把你当弟弟吗？"
我爸没有回答。
从那以后，我退出了家族群，删掉了所有跟方丽芳相关的联系方式。
那年我结婚，请帖发了三十多份，没有她那份。
婚礼那天，我在镇上的小饭店办了十桌，简单单。
散席的时候，苏晴给我看手机。有个远房亲戚在群里转了一条方丽芳的新消息："听说老三家的儿子结婚了，连个招呼都不打。也是，穷人嘛，怕被随份子呗。"
我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还给苏晴。
"从今天开始，这个人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苏晴握住我的手。
"好。"
第九章
2015年到2025年。
十
我从一个月薪4000的程序员，做到技术主管，跳到大厂当架构师，再到年薪80万的技术总监。
2020年，我辞职创业。
公司叫星河科技，做企业级的云计算和大数据服务。
第一年七个人挤在一间公寓里写代码，吃泡面，没有周末。
2021年拿了天使轮。2022年A轮。2023年B轮。2024年C轮。
2025年3月，星河科技在科创板上市，开盘价72块，收盘93块。公司市值破百亿。
我个人持股42%。
38亿。
敲钟那天我穿着定制的西装站在台上，底下闪光灯亮了一片。有记者问我成功秘诀，我说了一堆正确的话。
没说的是，我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散。
十一年了，那口气已经变成了一种本能，它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往前走的燃料。
但就在面试前一天晚上，这口气又被人翻了出来。
我妈打电话来，聊了几句家常之后，突然说了一句："你表舅上次打电话来说，你姑姑这几年日子也不好过。小远，人都老了，当初的事……算了吧？"
我没接话。
"妈，你要是想原谅她，我不拦你。但我不会。"
"我也不想原谅她。我就是怕你心里一直憋着，对身体不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打开微信，看到助理小林发来的一条截图。
是方丽芳的朋友圈。不知道谁加了她的微信。
她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一张我上市敲钟的新闻照片。
文字写的是："我侄子，从小我就看出这孩子有出息。当年要不是我借给他家一笔启动资金，哪有今天？知恩图报这种事，有些人做不到，但我不计较。"
我看了三遍。
然后退出了微信。
明天的面试，我有答案了。
第十章
下午两点。
助理敲门进来："方总，钱诗涵到了。"
"让她进来。"
门推开，一个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半裙的女孩走了进来。
她比照片上瘦一点，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妆，手里抱着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站在门口的时候微抿了一下唇。
"方总好，我是钱诗涵。"
她鞠了一躬，声音稳，不卑不亢。
"请坐。"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赵磊坐在右侧，面前放着她的简历和一份技术面的问题清单。
她坐下来的时候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
她的眉眼之间有方丽芳的影子。但眼睛不一样。方丽芳的眼睛总是带着计算和试探，像在随时评估面前这个人对她有没有用。
钱诗涵的眼睛很安静。
看人的时候是直视的，没有闪躲，也没有讨好。
赵磊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关于算法模型选择、数据清洗流程、分布式系统的架构设计。她回答得很利落，没有废话，偶尔会在白板上画图辅助说明。
赵磊看我的眼神明显亮了。
技术面结束后，赵磊冲我微点了下头。
意思很清楚：八分起步。
接下来是我的环节。
"钱诗涵，技术方面我没什么疑问。"我合上面前的简历，靠向椅背，"但我想问一个和技术无关的问题。"
"请说。"
"你的简历很漂亮。北大硕士，字节和腾讯的实习经历，顶刊论文。以你的条件，BAT任何一家的核心岗位都可以拿到。"
"为什么选择我们星河？一家上市才三个月的公司，给你开的薪资也不算同业最高。"
我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字都是清楚的。
她看着我，思考了几秒钟。
然后她开口了。
"方总，说实话，我投这份简历的时候，不知道贵公司的董事长姓方。"
她顿了一下。
"但我知道的时候，犹豫了很久。"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压在桌面上。
"因为……"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文件夹，再抬起来的时候，眼圈突然红了。
"因为方丽芳，是我妈的名字。而方远这个名字……我小时候在家里听到过。"
赵磊在旁边看看她又看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有十秒。
她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方总，有一件事我从来没问过我妈，但我今天必须当面问你。"
她的眼睛通红，直地看着我。
"11年前，我妈是不是……"
第十一章
"11年前，我妈是不是拿了你家的钱？"
这句话落在办公室里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也不是意外。
而是一种荒诞的松弛感，像一根绷了11年的弦突然被人剪断了。
"你怎么知道的？"
钱诗涵的手攥着文件夹边缘，指节发白。
"我上高中的时候，翻到过我妈的旧手机。里面有一条短信，是你爸发的。内容大概是：姐，那35万是我们卖了房子给你的，你真的一分都不认了吗？"
她低下头："从那之后我一直想问我妈，但每次话到嘴边都不敢。"
赵磊在旁边坐不住了，小声问："方总，要不我先出去……"
"留下。"我说。
我看着钱诗涵。
"所以你投简历的时候，是知道我是谁的？"
"投的时候不知道。"她抬起头，"招聘网站上只写了公司名，没有董事长的照片。但入围通知发来之后，我搜了一下星河科技，看到了上市新闻里你的名字。"
"知道了为什么还来？"
"因为我想亲口跟你说一句。"
她站起来。
然后她弯下腰，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我妈做的事，我代替不了她道歉，但我可以代替她认这个错。"
她维持着九十度鞠躬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坐在椅子里看着她。
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想到我爸在银行门口仰头看天的样子，想到我妈捂着肚子在医院走廊里等我凑钱的样子，想到我姑姑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
但面前这个女孩，她弯着腰，肩膀在微发抖。
"起来吧。"
她直起身，眼泪已经掉下来了，用手背快速擦了一下。
"那件事跟你没关系。"我说，"你11岁的时候发生的事，你没有义务替任何人道歉。"
她站在那里，手无处放。
"坐下。"
她坐回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我预想的平静。
"面试结果不受这件事影响。你的能力赵磊已经确认过了。如果你愿意来，下周一入职。"
赵磊在旁边点头如捣蒜。
钱诗涵愣了几秒："你……不恨我吗？"
"恨你什么？"我拿起桌上的笔，"你跟你妈是两个人。你妈的账，该她自己来认。"
她点了点头，用力点了好几下。
面试结束后，赵磊送她出去。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我妈发来的消息。
"小远，我刚听你表舅说，你姑打听到你公司的地址了。你当心点。"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然后锁了屏。
来吧。
第十二章
钱诗涵入职的第一周，表现比面试时还要亮眼。
赵磊在周五的例会上特意提了一嘴："新来的那个北大的，干活又快又稳，比我们带了三个月的校招生还顶用。"
我没接话，点了点头翻过了那页。
但公司里藏不住秘密。
周三的时候，老周来找我。
"方总，有个情况跟您说一下。钱诗涵入职时填的紧急联系人，一般是不公开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行政那边有个人看到了，然后就传出去了。"
"传什么了？"
"说新来的算法工程师是您的亲戚，是走了后门进来的。"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谁传的？"
"暂时还在查。但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了，说什么'老板的表妹，肯定是来镀金的'。"
这话要是传到钱诗涵耳朵里，对她不公平。
"你去处理一下。以后关于她的任何议论，谁传谁负责。"
"好的。"老周顿了一下，"那如果有人直接问您和她的关系……"
"如实说。"我想了想，"她是我表妹。但她是凭自己能力通过的面试，跟关系无关。赵磊可以作证。"
老周走了之后，我拿起手机给钱诗涵发了条消息。
"工作上有什么不适应的可以找赵磊。私事别找我。"
她回了两个字："明白。"
干脆利落。
她像是刻意跟我保持距离。在公司里碰到我，只叫"方总"，从不喊哥，不套近乎。午饭和同事一起去食堂，从不走我这一层。
赵磊后来跟我说："这姑娘挺懂事的，从来不提跟你的关系。干活也实在，上周那个数据清洗的项目提前两天完成了。"
我说："行。那就当普通员工用，别区别对待。"
可我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不是公司内部的闲话。
真正的麻烦，在从省城赶来的路上。
第十三章
那个周末，我带苏晴回镇上看我爸妈。
我爸的身体这几年恢复得还行，在小区门口下棋，每天早上跟老伙计遛弯。我给他们在市里买了一套三居室，他们死活不肯搬，说住惯了。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忙活。
苏晴进去帮忙，我在客厅陪我爸喝茶。
喝了没两口，门铃响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谁呀？"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夹克，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是我表舅，刘国胜。
他一看到我，表情就微妙了。
"哎呀，小远在家呢？"
"表舅，进来坐。"我站起来。
刘国胜进了门，坐下来，东扯西扯了几分钟闲话。
然后话锋一转："小远啊，你姑姑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端着杯子没动。
"她说了什么？"
"她说想跟你联系一下。说这么多年没走动了，毕竟是亲姐弟的后代，这个关系不能断。"
我爸在旁边听着，脸色一点沉下去了。
我放下茶杯。
"表舅，她跟你说的话里，有没有提到35万？"
刘国胜顿了一下。
"这个……她说当年那笔钱是你爸主动给的，不是借，是资助。"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
我看着刘国胜，语气平平的。
"表舅，我问你。一个人把家里唯一的房子卖了，45万拿出35万给她姐，你觉得这是'资助'还是'借'？"
刘国胜脸上挂不住了。
"小远，我就是传个话，你别……"
"表舅。"我打断他，"你今天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我这些年给我爸妈买的那辆车？宝马五系。"
他点头。
"她当年拿走的35万，是我爸卖房子的钱。我妈生病的时候她说'不知道什么35万'。这句话，你要不要我把录音放给你听？"
刘国胜的脸一下白了。
"什……什么录音？"
"当年我妈手机自动录音的功能一直开着。那通电话的内容我留了11年。"
刘国胜站起来，水果也不拿了，打了个哈说有事要先走。
出门的时候走得比来时快了一倍。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围裙。
"小远，你没有什么录音吧？"
"没有。"我说，"但他会告诉所有人我。"
我妈看了我一会，突然笑了。
"你这小子。"
第十四章
消息传得比我想的还快。
不到一周，我接到了三个亲戚的电话。
我大姑的儿子（另一边的表哥）打来说："方远，你姑姑是不是真的欠了你家35万？"
我二大爷的女儿打来说："听说你有录音？当年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三叔打来说："你姑姑最近到处跟人说你发了财不认亲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对每个人的回复都一样："当年的事你们可以问我爸。真相只有一个。"
挂完最后一通电话，助理小林敲门进来。
"方总，您那个……您姑姑的电话打到了前台。"
我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她怎么有前台的号码？"
"公司官网上有客服电话，转来转去就到前台了。她说要找方远，还说自己是您的亲姑。"
"前台怎么处理的？"
"按流程说了'请您预约'，她不太高兴，但也没办法，只能挂了。"
我点头："以后她再打，直接挂断。"
小林走了之后不到十分钟，钱诗涵的微信来了。
"方总，我妈刚才给我打了电话。她问我公司老板是不是她侄子。我没说。但她好像已经知道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隔了一会，她又发了一条。
"她想让我问你，能不能见一面。我拒绝了。"
我没有回复。
但我知道，她不会这么容易收手。
方丽芳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当她觉得你比她弱，她会踩你。
当她觉得你比她强，她会贴上来。
1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