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民间流传着一句话：天下第一可怕，死了娘子的天下第一更可怕。
我爹就是这样的。
他飞升那天，我娘耗尽精血死在床上。
那天之后，我爹就疯了。
他没了大道仁义，也没了救世的心思，心里只有我。
毕竟我是我娘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
七岁那年，我偷吃丹宗长老的仙丹吃坏了肚子，我爹就把丹宗长老的山头给炸了。
直到仙法大会上，红衣女子手拿一把能迸出火花的黑铁无人能比。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跋扈：
“各大仙宗有个传言，宁可惹了哪门的宗主，也不要惹了谢嫣，可我又听说这个谢嫣是个连灵窍都没通的废物。”
“如今一看，长得果然貌美，怪不得一个废物还能被捧着宠着。”
“我今日倒想请教一下谢嫣姑娘，你敢不敢下来和我比一番？”
我吃葡萄的动作一顿。
周围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我连灵窍都没通，若是上了比试台，连一秒都撑不过。
顾不上拒绝。
红衣女子拿着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我，我脸颊被划出一道血痕。
我嘴一瘪，轻声委屈：
“爹，有人欺负我……”
下一秒，白光乍现，天边被劈开一道裂缝。
……
整个仙法大会瞬间静了。
高台上，原本还端坐着的几位宗主齐齐起身，脸色都变了。
有人捏碎了茶盏。
有人下意识把弟子往身后护了护。
还有人盯着那道裂缝，额角都渗出了汗。
我捂着脸上的伤，也跟着抬头看了一眼。
可那裂缝只开了几息，便慢慢淡了下去。
没有人出来。
也没有第二道动静。
比试台对面，那一身红衣的女子先是一怔，随即直接笑出了声。
“就这？”
她手里那把黑洞洞的铁器转了一圈，枪口重新对准了我。
“装神弄鬼。”
“天象而已，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四周依旧安静。
没人接她的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毕竟刚刚那道裂缝，确实太像我爹的手笔了。
可偏偏，我爹没有出现。
红衣女子看着众人的反应，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
“我就说，传闻这东西，吹得越大，越是唬人。”
“什么天下第一，什么死了娘子的疯子，什么谁碰了谢嫣谁就得死。”
“结果呢？”
她扬了扬下巴，满脸轻蔑。
“我都把枪顶到她脸上了，不也什么事都没有？”
这话一出，高台上几个宗主的脸色都沉了沉。
可依旧没有一个人真正动手。
因为她说的，是如今所有人都在想的事。
我爹已经一千年没出关了。
一千年，太久了。
久到当年亲眼见过他出剑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
甚至如今修真界的新弟子，只把他当成一个过于夸张的传说。
有些人虽然还怕，却已经开始怀疑……
谢无妄，真的还像从前那样可怕吗？
红衣女子显然把这一点看得很清楚。
她看着我，语气越发嘲讽。
“至于你，谢嫣。”
“一个连灵窍都没通的废物，倒是很会摆谱。”
“别人怕你，不是因为你多厉害，不过是因为你那个爹的名头。”
“可现在看来，他也没那么好用。”
她说着，抬步朝我走了过来。
每走一步，手里的黑铁器都会发出一点细微的机括声。
跟灵器完全不同。
我看着那东西，心里那点怪异感越来越重。
她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低头打量我，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土著就是土著。”
我一愣。
还没等我细想，她已经抬高声音，故意说给所有人听。
“传闻说你爹多疼你，谁让你受一点委屈都不行。”
“那他怎么不出来？”
“真有那么厉害，怎么会让你一个废物在这儿被人拿枪指着？”
她一边说，一边把枪口往前一递。
冰冷的金属边缘擦过我的脸，立刻划出一道血痕。
我疼得往后一缩。
台下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一名青袍长老沉声喝道：“住手！”
红衣女子头也不回，反手就抬起了枪。
砰！
一声巨响。
火光乍开。
那青袍长老身前的护体灵光竟被直接轰碎，整个人被震退数步，气血翻涌，脸色瞬间白了。
会场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高台上那几位宗主都目光一凝。
红衣女子甩了甩手腕，笑得格外张扬。
“都说了，别拿你们那套来看我。”
“灵力再高，挡得住子弹枪炮吗？”
她说出“子弹”两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不只是兵器古怪。
是整个人都不对。
她说话的方式，语气里的轻蔑，还有刚刚那句“土著”，都透着说不出的违和。
台下众人显然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
他们只知道，她手里那把黑铁器没有灵力波动，却偏偏威力惊人。
这种未知的东西，比普通法宝更让人忌惮。
高台上几位宗主脸色都很难看，却还是没有立刻出手。
他们在犹豫。
怕我爹是真的。
可如今更真的，是我爹已经一千年没有出现过。
谁也不敢赌，他今天到底会不会来。
红衣女子看着这一幕，眼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她转着枪，慢悠悠扫过四周。
“怎么，都不敢动了？”
“刚才不还一个个跟见了鬼一样？”
“我就说，你们修真界的人最喜欢自己吓自己。”
说完，她又低头看向我。
“谢嫣，别人捧着你，不过是因为你会投胎。”
“可惜，投胎这东西只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
她说着，用枪口戳了戳我的肩。
我被戳得晃了一下，手里那碟葡萄差点没拿稳。
她像是觉得很有趣，笑得更开心了。
“怎么，不继续喊爹了？”
“你倒是把他喊出来给我看看啊。”
我老老实实回答：“我刚刚已经喊了。”
她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抬手指了指天边那道快要散尽的裂缝。
“是啊，你喊了。”
“结果呢？”
“就这一道光，一道缝，吓唬谁呢？”
她说到这里，唇角一扬，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这种场面，我若愿意，做得比这还像。”
我心里微微一沉。
果然，她根本不信。
或者说，她根本没把我爹当回事。
台下已经有人忍不住低声议论。
“若谢前辈真在，怎会让谢姑娘被逼到这一步？”
“难道真如这女子所说，那只是异象？”
“一千年了……”
声音很低，但谁都听得见。
高台上一位灰袍宗主终于皱眉开口：“姑娘，不管谢前辈是否现身，今日是仙法大会，你拿这种凶器当众伤人，未免太过。”
红衣女子枪口一转，直接指向了那位宗主。
“过了又怎样？”
“你替她出头？”
那灰袍宗主面色一沉，竟一时没接话。
他也在忌惮那把枪。
我看着她，忽然开口：“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她脸上的笑微微一僵。
虽然只是一瞬，却已经足够。
我懂了。
难怪她敢这么肆无忌惮。
她不是在这个世界长大的，自然不会真正相信那些传闻。
在她眼里，我大概只是个仗着家世的炮灰，而她手里这把枪，就是她敢踩着我扬名的底气。
她很快又笑了，眼神却多了点审视。
“怎么，想套我话？”
“行啊，告诉你也无妨。”
她扬起下巴，声音里全是得意。
“我叫沈红绡。”
“你可得记住了。”
“毕竟从今天起，所有人都会知道，所谓谢无妄的女儿，也不过如此。”
“而我沈红绡，才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女！”
她话音一落，台下议论更大了。
那些原本还怕得不敢抬头的人，神色也慢慢变了。
从最初的忌惮，变成了试探。
再从试探，变成了怀疑。
毕竟我爹若真像传闻里那样把我看得比命还重，不该到现在还不现身。
沈红绡显然很满意这种变化。
她看了眼高台上的几位宗主，笑意更深。
“看见了吗，谢嫣？”
“你那个爹若真还像从前那样可怕，他们现在就不会只是坐着看。”
“他们在等，在看，在赌。”
“这就说明，他没那么玄乎。”
说完，她忽然抬脚踢翻了我旁边的小玉案。
哗啦一声。
上面的葡萄滚了一地。
紫色果汁溅上我的裙摆。
我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那盘葡萄是今早丹宗小师姐给我洗的。
她还怕我嫌凉，特意温了一会儿。
我原本打算慢慢吃完的。
沈红绡见我不说话，以为我怕了，弯腰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
“废物就该有废物的样子。”
“别占着不属于你的位置。”
“你爹若真疼你，怎么连你的灵窍都通不了？”
“说到底，你不过是他留着睹物思人的一件摆设。”
这句话一出，我抬头看向她。
她还在笑。
我认真道：“你不要乱说。”
她顿时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我乱说？”
“那你告诉我，我哪句说错了？”
说完，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一声。
我脸偏到了一边。
半边脸顿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全场骤然一静。
高台上终于有人站了起来。
一名女修脸色铁青，怒声喝道：“沈红绡，你放肆！”
沈红绡转手就把枪口对准了她，眼神冷了下来。
“坐下。”
那女修指尖灵光暴涨，显然已经动了怒。
可她身旁的宗主却伸手按住了她，低声道：“别冲动。”
女修死死咬牙，最终还是坐了回去。
沈红绡看着这一幕，笑得越发恶劣。
她掐住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看她。
“哭什么？”
“你不会真以为，你爹会来吧？”
她一字一句，故意说得很慢。
“谢嫣，我告诉你，这世上没有什么碰不得的人。”
“传闻再吓人，也只是传闻。”
“你那个爹若真厉害，早就出来了。”
“一千年不出关，谁知道是不是早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最后一句落下。
高台上，几位宗主的脸色同时变了。
先前他们只是犹豫。
这一次，却是实打实地惊了。
连主位上一直没开口的太玄宫宫主，都猛地坐直了身子。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这回是真完了。
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
我爹虽然一千年没露面，可他留在我身上的护身禁制从来没断过。
那些禁制平时安安静静，像死物一样。
可一旦有人真正伤了我，碰了我，骂了我—……
它们就会醒。
果然。
就在沈红绡说完那句话的瞬间，我腕间那串银铃忽然自己响了一声。
叮。
声音很轻。
却让整个会场都安静了。
下一秒，一股寒意从我脚下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四周。
地砖寸寸结霜。
风停了。
云也停了。
沈红绡脸上的笑终于僵住。
她低头看向自己掐着我的那只手。
一层白霜正顺着她的指尖迅速往上蔓延。
她脸色骤变，立刻后退。
可已经晚了。
天边那道原本快要散尽的裂缝，猛地又震了一下。
紧接着，裂缝更大了。
云海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开，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这一次，不再像之前那样虚虚浮浮。
而是真正带着一股极重的压迫感。
像是天都压了下来。
台下有人腿一软，直接跪了。
高台上几位宗主也齐齐起身，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沈红绡握着枪，终于没了先前那份从容。
她死死盯着天边，脸色发白，却还强撑着开口：“装神弄鬼……”
只是这句话，她自己都说得没底气。
我低头看了眼腕间的银铃。
铃身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上面那些细小的符纹一点点亮了起来。
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这是我爹亲手给我做的护身铃。
小时候我嫌它吵，闹着要摘。
我爹说不行。
他说：“戴着，能保命。”
后来我长大了，也就懒得摘了。
没想到过了一千年，它还能动。
沈红绡还在后退。
她那只掐过我的手，已经被冻得发青。
她咬着牙，像是终于察觉出不对，猛地抬枪对准我。
“我倒要看看，是你命硬，还是……”
她话还没说完。
天边轰然一声巨响。
那道裂缝被一只手生生撕开了。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自云层尽头探出，五指一扯，整片天幕都像被劈开了。
风雪倾泻而下。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沈红绡的脸色彻底变了，瞳孔猛缩，连手里的枪都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白衣身影缓步从裂缝中走了出来。
他踏空而下，衣袍翻飞，四周风雪缠绕。
没有多余的威压外放。
可他出现的那一刻，整座会场都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按住。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说话。
高台上，几位宗主脸色煞白，同时起身行礼。
连太玄宫宫主都沉声开口：“谢前辈……”
可那道白衣身影根本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从出现开始，就只落在我身上。
先看我脸上的血痕。
再看我发红的半边脸。
最后，落在沈红绡那只碰过我的手上。
我鼻尖一酸，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方才被打的时候我都没怎么哭。
现在看见他，反而一下委屈了。
“爹……”
这一声出口，满场更静了。
沈红绡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什么。
可已经来不及了。
我爹看着她，神色很淡。
淡得像雪。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害怕。
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刺骨。
“你刚刚说……”
“谁是废物？”
我爹这句话一落下，整座仙法大会都静得可怕。
沈红绡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晌没发出声音。
高台上，太玄宫宫主率先低下头，拱手行礼。
“谢前辈息怒。”
其余几位宗主这才像是骤然回神，连忙跟着起身行礼，态度比先前恭敬了不止一分。
有人额上冷汗都下来了。
方才他们还在犹豫，还在观望，甚至默许了沈红绡拿枪指着我。
可谁都没想到，我爹真的来了。
而且偏偏是在她把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全说尽了以后来的。
我爹没有看他们。
他自半空一步步走下来，白衣落雪，周身风霜缠绕，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像是被冻住了。
他的目光仍旧落在沈红绡身上。
很淡，也很冷。
像在看一个死人。
沈红绡咬了咬牙，像是终于找回了几分底气，猛地抬起手里的枪对准我爹。
“少装神弄鬼！”
她声音发紧，却还强撑着厉色。
“你再厉害又怎么样？这里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
“我有系统，有武器库，有这个世界没有的东西……”
她话说到一半，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微变。
可已经晚了。
我爹轻轻抬眼。
“系统？”
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明明语气平平，却让人莫名心底发寒。
沈红绡握枪的手紧了紧，强自镇定道：“是又如何？”
“你们这个世界，不过是一本书里的世界罢了。”
“你谢无妄再强，也只是设定里的天下第一。”
“而我，是跳出设定之外的人。”
“你女儿是废物，这就是事实！”
“就算你今日出现了，也改不了她就是个连灵窍都没开的……”
砰！
枪声骤响。
她竟抢先开了枪。
那颗子弹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冲我爹眉心而去。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惊呼。
可下一瞬，那颗子弹停住了。
就停在我爹眼前半寸。
像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冰墙，再也无法寸进。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沈红绡自己都僵住了，像是不敢相信。
她很快又接连扣动扳机。
砰！砰！砰！
数道火光迸射而出。
可无一例外，全都停在了我爹身前，随即咔嚓几声，冻成了细碎的冰屑，簌簌落下。
整个会场鸦雀无声。
我爹终于抬手了。
他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勾。
沈红绡手里的枪便猛地震颤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硬生生扯住。
她脸色大变，双手死死握着枪，咬牙想稳住。
可下一瞬，只听咔嚓一声，那把先前还威风无比的黑枪竟直接从中裂开，碎成了满地废铁。
沈红绡瞳孔骤缩，尖声道：“不可能！”
“这可是高阶热武器！怎么可能……”
“高阶？”我爹终于淡淡开口，“靠外物逞凶，也配称高阶？”
他说着，目光扫过她。
仅仅一眼，沈红绡整个人便像被重锤击中，猛地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
膝盖砸碎了地砖。
她脸色惨白，肩背却被压得一点点往下弯，像是有万钧之力压在她身上，连抬头都艰难。
台下那些原本还对她手中武器心生忌惮的人，这会儿脸色都难看至极。
一招。
甚至都算不上一招。
她引以为傲的底牌，在我爹面前连笑话都算不上。
我爹站在她面前，语气平静。
“你方才说，我女儿是废物？”
沈红绡额上全是汗，却仍旧不甘心，咬着牙道：“难道不是吗！”
“她灵窍不通，不能修炼，本来就是个废……”
啪。
她后面那个字没能说出口。
因为我爹隔空一挥，她整个人就被抽飞了出去，重重撞上比试台边缘，张口吐出一大口血。
整个会场都跟着一震。
没人敢出声。
我爹这才转过身，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看我脸上的伤。
他的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
然后抬手，指尖在我脸侧轻轻一碰。
那道血痕立刻消失了。
连红肿的半边脸也恢复如初。
我仰头看着他，小声叫他：“爹。”
他“嗯”了一声，声音一下子就没那么冷了。
“疼不疼？”
我本来想说还好。
可一见他，我就觉得委屈，老老实实点头：“疼的。”
我爹沉默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我的头。
“知道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才重新转身看向沈红绡。
而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