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三年，我最期待的就是陆司宴能陪我去一次产检。
可是九次体检，九次被放鸽子。
怀孕六个月那天，他终于又陪我去看医生了。
我挺着肚子准备出门，陆司宴的手机再次响起。
屏幕上跳着念念两个字，他接起电话，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过的小心翼翼。
“你别哭，我现在就过去。”
挂掉电话，他为难的看向我：“念念她男朋友出轨了，我得过去看看。产检你自己去吧。”
陆司宴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哭闹。
但这次，我只是对着镜子补了补口红：“去吧。对了，晚上别回来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十分钟后，我刷到念念的朋友圈。
“还好有哥哥陪我看电影，难过都飞走啦！”
配图是两杯奶茶，和陆司宴搭在沙发上的半只手。
下一秒，我也同样拍了流产同意书发朋友圈。
配文：“重新开始，拒绝内耗，孩子也飞走啦 ”
01
手术室灯光刺眼，医生再次跟我确认孩子是否不要。
我视线模糊的点点头。
渐渐地，我意识消散，一点点回想起来时路。
我跟陆司宴大学毕业那年认识。
那年，我一无所有，父母早逝，交完房租连吃饭都成问题。
而陆司宴也没什么钱。
我们两个人挤在城中村十平米的房间里，夏天没空调，他就整夜给我扇扇子。
我加班到凌晨回家，，他就蹲在楼下等我，怀里揣着给我买的烤红薯。
我发烧到四十度，他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去医院，鞋跑掉了都没发觉，脚底扎了玻璃碴子，血淋淋的，他愣是没吭一声，直到把我送进急诊才瘫坐在地上。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所以后来他创业成功，住进大房子，怀孕的那天，他破天荒地推掉了所有应酬，煮了一桌菜：“以后我会好好陪你和孩子”。
我以为苦尽甘来了。
可我没想到他的发小苏念念从国外回来了。
一个电话，他就走了。
而我肚子里的孩子，从存在到离开，他连一次心跳都没听过。
再次醒来时，病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心电监护仪在滴滴地响。
我下意识摸向肚子。
孩子没了。
护士推门进来，看到我挣扎着要下床，急忙拦住：“你现在不能动……”
“我要回家。”
护士拗不过我，只能让我出院手续。
从病床走到医院门口，短短几百米，我走了快半个小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路过那家我们常去的烤红薯摊时，我终于没忍住，眼泪砸在手背上。
那个蹲在楼下等我的人，怎么就等不到了呢。
晚上八点，陆司宴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我躺在床上，语气轻飘飘的：“今天产检怎么样？医生说什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一张一张删着手机里的合照。
“晚晚,你别闹了。”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被我避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你怎么了？”
“没什么。”
陆司宴瞥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忽然笑了，语气带着轻佻的调侃：“怎么，还在吃醋？就因为我陪念念看了场电影？你不是也发了个朋友圈吓唬我嘛，哈哈哈哈流产同意书，亏你想得出来。”
他弯腰想捏我的脸：“这种玩笑开一次就够了啊，下次别拿孩子说事。”
我没解释，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
是房产转让书。
“什么意思？我家小醋坛子居然破天荒的要补偿？”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以为我只是要钱，随手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行，你要什么我都给，行了吧？别闹了。”
他把文件扔回桌上，扯了扯领带，转身准备去洗澡。
“等一下。”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放在掌心里，摊开给他看。
我问他：“你还记不记得这是什么？”
陆司宴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哪儿捡来的破烂？扔了吧。”
我盯着掌心里那枚破烂的戒指，忽然觉得这六年的感情，在这一刻好像已经被他一句话盖棺定论了。
那是我二十三岁生日那天，他花了身上仅剩的九块九毛钱，在地摊上买给我的。
他当时红着脸说：“先委屈你戴这个，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换最大的钻石。”
那个夜晚我们在天台上吹着风，他把戒指套进我无名指的时候手都在抖说一定娶我。
创业最苦的时候，他应酬喝到胃出血住院，我守在病床边哭，他公司刚起步发不出工资，我把存款全给了他，自己吃了一个月泡面。
那些艰难度过的每个日子，都有这枚戒指的见证。
可他……似乎忘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陆司宴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变了调：“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电话那头传来苏念念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听不太清，只看见陆司宴的脸色一寸寸紧张起来。
“你别哭，我现在就过去。”
他挂断电话，抓起外套就要走。
“陆司宴。”我叫住他。
他头也没回：“念念那边出了点事，我得去看看。有什么话等我回来再说。”
“你走，我们就结束了。”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
我以为他会回头。
可他只是偏过头，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雯雯，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这一招？真的没意思。”
“走一个少一个威胁，你我都轻松。”
门啪的一声关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枚已经氧化发黑的戒指。
六年原来就值他一句破烂啊。
灯光下，我还能看到内圈里那两个名字歪歪扭扭相互依偎的字。
是他用小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了一个下午，手指被刀片划了好几道口子，血珠子往外冒，他还傻笑着说不疼。
他说：“刻了你的名字，你就跑不掉了。”
我松了手。
戒指从六楼坠落。
九块九的东西，掉进夜色里，连个响动都没有。
像我这六年，一腔热忱全都付诸东流。
每一次……都是这样。
第一次我出血，他说公司有急事结果出去陪苏念念逛街。
第二次我半夜肚子疼的发抖，他说客户要见面。后来我才知道，他陪苏念念去看演唱会。
……
凌晨一点，玄关传来响动。
门被撞开，陆司宴半拖半抱着苏念念进了门。
苏念念浑身酒气，脸埋在陆司宴的肩窝里，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陆司宴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理所应当：“念念喝多了，她一个人住不安全，今晚先在咱们这儿睡。”
我坐在沙发上点点头。
苏念念被陆司宴放到沙发上，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苏念念指着我的鼻子，舌头打结。
“她是谁？司宴哥哥，这个女人是谁？”
陆司宴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念念已经踉跄着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她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忽然抬手……
“啪！”
一巴掌甩在我脸上，又脆又响。
我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地疼。
苏念念扯着嗓子喊。
“你这个小三！你是不是想抢我的老公？我告诉你，他不喜欢你这种女人！他喜欢的是我！从小到大都喜欢我！”
我捂着脸，看向陆司宴。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苏念念打我，竟然只是皱了皱眉，然后伸手去扶苏念念的肩膀：“念念，你喝多了，先去睡吧。”
苏念念甩开他的手，又朝我扑过来：“我才不要睡觉呢！我要把这个小三赶出去……”
我抬手，一巴掌也甩了回去。
比刚才那一声更响。
苏念念整个人被我打醒了，捂着脸愣在原地。
“你……你敢打我？”
“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吗，我跟陆司宴领证三年，要论先来后到，你才是后来的那个小三，第二，这一巴掌是还你的。”
苏念念捂着脸，眼眶瞬间红了，转头看向陆司宴，声音立刻变了调，带着哭腔：“司宴哥哥，她打我……你看她打我……”
陆司宴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不耐烦：“雯雯，念念她失恋了，心情不好，喝了酒，她不是故意的。”
“她喝多了就可以打我？我打回去就不行？陆司宴，你问问你自己，这三年她借着喝多打过我几次？四次。前三次我都忍了，因为你说她喝多了不是故意的。今天我不想忍了。”
陆司宴扶着苏念念：“你！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忍着点行不行？”
我冷笑了一声，“行，陆司宴，你双标得可真够明显的。”
他挠了挠脸，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尴尬。
“她喝多了你别多想。被男人甩了就这个样子，你知道的我就拿她当兄弟。”
苏念念还窝在陆司宴怀里委屈的哭，越哭越大声。
随后猛地推开他，踉跄着往厨房跑。
“我不想活了！你们都欺负我！我死给你们看。”
陆司宴脸色大变连忙追上去：“念念，你干什么……”
此时我小腹传来一阵隐痛。
我刚做完手术不到十二个小时，医生说不能剧烈活动，不能情绪激动。
可这个家已经容不下我了。
我额头冒着冷汗，扶着墙走过去，看见苏念念左手握着一把水果刀，右手手腕上划出一道小小伤口。
陆司宴冲上去夺刀：“念念，你别做傻事！”
苏念念哭着喊：“她打我你不帮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你最疼我吗！咱们都二十几年的好兄弟了……你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我咬着嘴唇没出声。
陆司宴怒瞪我：“池雯，你满意了？”
我没说话。
“念念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他把苏念念抱出厨房，安置在沙发上，用毛巾压住她手腕上的伤口。
他低吼了一声，站起来朝我走过来，“念念情绪不稳定，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她只是想发泄一下，你非要跟她动手？她从小就没受过委屈，你……”
“所以我就该受委屈？”
“你跟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她有钱？因为她会哭？因为她从小就赖在你身边，还是她的命比我金贵？”
陆司宴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苏念念在沙发上抽噎着：“司宴哥哥……算了……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来的……”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脸色惨白的像是要晕过去。
陆司宴慌了。
“你快去给她道歉。”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说，去给念念道歉！她现在情绪崩溃，你打了她，她才会想不开。你去道个歉，让她心里好受一点。”
我站在那里，小腹的痛一阵一阵地刀搅翻涌。
“不可能。”
陆司宴猛地拽了我一把，我整个人踉跄着往前倒，小腹的剧痛像被人捅了一刀。
我闷哼一声，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他蹲下来，一只手死死捏住我的下巴。
逼我抬起头。
“你以前很懂事的啊，我说什么你都会听，你现在怎么怀个孩子就有恃无恐了？”
我狠狠抬手又一巴掌扇在陆司宴脸上。
“我为什么要道歉？”
“当年是我爱你才委屈自己，现在……我觉得你不值得爱了。”
我把手伸进包里，抽出那沓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劈头盖脸地甩在陆司宴脸上。
纸张在空中散开。
直到他看见离婚协议书和那张流产证明。整个人脸色刷地白了。
他眼眶慢慢的泛了红，捏着证明书手一直在抖：“孩子……孩……子你打掉了！？你还要跟我离婚？！”
我捂着肚子，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
“雯雯……”
陆司宴的声音沙哑又慌张。
我没有停，把早就收拾好的行李带了下来。
“池雯！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有，我只是看清了……陆司宴，我们离婚。”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司宴有些慌张的追了出来。
他从身后拽住车门：“池雯！你快点下来！你到底要喊什么居然打掉我们的孩子，你……为什么都不跟我商量一下。”
我没有回头。
他吓得声音都在发抖。
“你说清楚，什么叫孩子打掉了？那份证明是假的对不对？你在吓我对不对？你怀孕六个月，怎么可能说打掉就打掉？你骗我的，你一定是在骗我！”
“陆司宴，你连我怀孕该吃什么都不知道。”
我冷笑一声：“你陪我去过几次产检？零次。孩子是男是女你知道吗？我什么时候难受什么时候睡不着你又知道吗。所以这孩子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愣怔了半刻钟的时候我就直接升起车窗，对司机说：“走吧。”
车子缓缓驶出。
后视镜里的陆司宴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念刚发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张手腕上贴着创可贴的自拍，文案写着：“有些人啊，就是看不得别人被爱。”
底下有条共同好友的评论：“念念你没事吧？”
她回复：“没事啦，就是我嫂子误会我了，害得我哥跟她吵架，我好内疚哦。”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我太阳穴发疼。
其实小腹的隐痛还在，只是现在疼不疼的，也不重要了。
我已经割舍了最该割舍的了。
车子开上高架，城市的灯火在两边铺展开来。
六年前，这样的城市里陆司宴就默默地蹲在城中村楼下等我。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可相互依偎的那段时间却格外温暖。
那时候我真的好希望嫁给他。
可人是会变的。
他有苏念念这个青梅竹马，有家世、有背景、有资源。他创业成功，住进大房子。
随后身边的朋友圈子里，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
有次他们公司年会，我穿了一下午的裙子，化了妆高高兴兴地准备跟他一起去。
他说：“你就别去了，那边都是生意场上的人，你去了也尴尬。”
可明明后来我在朋友圈看到合照，苏念念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灿烂。
评论里有人问：“陆总身边的美女是谁呀？”
他回复：“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都不许欺负她。”
妹妹。
我做了三年的妻子，原来不如一个回来的妹妹。
车子下了高架手机又响了。
是陆司宴打来的，一个接一个像催命一样。
我不耐烦的接了起来。
“雯雯，你告诉我，你在哪家医院做的手术？”
我没说话。
“雯雯我错了你别闹了好不好，就当是我求求你。”
“你求我？”
“对，我求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回来好不好？”
我笑了一下，眼眶酸得发胀：“那你告诉我，你错在哪了？”
电话那头一段漫长的沉默。
“我……”
“你看，你连自己错在哪都不知道你只是觉得我跑了，你慌了，你怕失去控制。但你不是真的觉得你对不起我。”
“不是的，雯雯，不是这样的……”
“那我问你，苏念念打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
“她喝多了……”
“她喝多了就可以打我？那我喝多了是不是也可以杀了她？”
“雯雯，你别这样说话……”
“陆司宴，我问你，这三年，她喝多了打我四次，你每一次都说她不是故意的。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她喝多了拿刀捅我，你是不是也要说她喝多了，你忍一忍？”
他还在无力的辩解着：“不会的，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已经发生了……她打我的时候，你就站在旁边看着。”
他不说话了。
“还有你说你拿她当兄弟。陆司宴，你跟你兄弟会十指相扣吗？你跟你兄弟会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待在一起吗？你跟你兄弟，会在你老婆怀孕的时候，丢下她去陪兄弟看电影吗？”
车子驶入隧道，信号断了。
我没有再拨回去。
我给林晚发了一条消息：“晚晚，我可能要出国待一阵子。”
我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看着逐渐天明的城市。
与此同时，陆司宴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整个人都僵硬了。
地板上还散落着那份离婚协议书和流产证明。
他捡起那张流产证明，可此时上面的字迹模糊了。
她疼不疼？她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有没有恨他？
看来她是死心了。
苏念念酒也醒了大半：“司宴哥哥，你去哪？”
陆司宴没理她，大步走向电梯。
“司宴哥哥！”苏念念追了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外面天还没亮呢，你干嘛去？”
“找她。”
苏念念皱起眉。
“找谁？池雯？她都走了你还找她干什么？她那种人，不就是闹一闹吗？过两天就自己回来了……”
“她不会回来了。她把孩子打掉了。”
苏念念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打掉就打掉呗，反正你们还年轻，以后还能再生……”
陆司宴猛地甩开她。
苏念念被看得发毛，讪讪地松开手：“我……我说错什么了？本来就是嘛，她不就是想用孩子绑住你吗？这种女人我见多了……”
“你给我闭嘴。”
苏念念从未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更是整个人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