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我是替大燕镇守北疆十二年的护国长公主，为了扶沈舟这个落魄书生入赘公主府，我亲手交出了半数兵权。
金銮殿上，龙涎香燃得正旺。
沈舟将那枚沉甸甸的玄铁虎符双手奉给新皇，转头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施舍。
"长公主，如今兵权已交，你若肯跪下给婉儿奉茶，认她做平妻，我沈家大门还能容得下你。"
他护在怀里的娇弱女子，正用挑衅的目光打量着我空荡的双手。满朝文武窃私语，都在看我这个曾经权倾朝野的护国长公主的笑话。
沈舟的门生、兵部侍郎赵全跪地进言：
"长公主殿下，驸马爷为国分忧，不过想给有功之人一个名分。您贵为皇族，难道连这点胸襟都没有吗？"
我看着沈舟满脸的理所当然。
然后笑了。
"沈舟，你替我镇守过几年边关？你杀过几个蛮族将领？你手上有几道刀疤？"
大殿里安静了。
"这虎符，是先帝亲手交给我的。不是给你沈家的聘礼。"
沈舟面色一僵，随即恢复了那副温润如玉的笑。
"长公主说笑了。如今天下太平，十万大军何须一个女子统领？况且臣已得皇上信任，代为掌管也是顺理成章。"
我转头看向龙椅上的顾承业。
"皇上，你也是这个意思？"
顾承业年轻的脸庞努力挤出几分威严。
"皇姐，朕不是在逼你。沈驸马文武双全，又有朕亲赐的兵部文书，虎符在他手中也算物尽其用。"
"物尽其用？"
我重复了一遍。
"十二年前你被人追杀，跪在我脚下哭着求救命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顾承业的脸涨得通红。
"够了。朕是天子，天子做的决定不容置喙。"
林婉故意把声音压得又轻又柔。
"皇上息怒。长公主到底是长辈，或许只是一时想不通。不如给她几日，想明白了自然会点头。"
"无需几日。"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金线绣纹。
满殿目光汇聚过来。
"你们要虎符，拿去便是。"
大殿里死一般安静。
没人想到我会答应得这样痛快。
沈舟愣了一瞬，眉间漫上一层掩不住的得意。
"长公主果然深明大义。"
他接过虎符的手在抖。贪婪的人连兴奋都藏不住。
顾承业从龙椅上站起来，语气里的如释重负几乎要溢出来。
"皇姐英明。来人，送长公主回府休息。"
我转身往殿外走，走了三步，停住。
"沈舟。"
"嗯？"
"当年你饿倒在雁门关外，是我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你记得吧？"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长公主的恩情，臣铭记在心。"
"铭记就好。"
我没有回头。
出了金銮殿，贴身侍卫青禾快步跟上来，压低声音。
"殿下，您怎么能把虎符交出去？那是先帝留给您的东西。"
"青禾，闭嘴。"
"我不。"她眼眶发红，"沈舟那个白眼狼，您救他命、供他读书、让他做了驸马。怎么敢？十二年的恩情，说翻脸就翻脸。"
我没有说话。
回到公主府，府门口已经站了一排兵部的人。
领头的是赵全。他朝我拱了拱手，嘴角带着掩不住的意思。
"殿下，驸马爷吩咐，虎符既已交接，府中与军务相关的文书、地图、调令，一律上交兵部存档。"
"这是抄家。"青禾冷声道。
"青禾姑娘说笑了，这叫交接。"赵全皮笑肉不笑，"顺便，驸马爷说了，西苑要给婉夫人住。殿下的东西麻烦挪一挪。"
西苑是我住了十二年的院落。那里的每一棵树都是我亲手种的。
青禾的手已经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我按住她。
"让他们搬。"
赵全多看了我一眼，转身带人进了府门。
赵嬷嬷从角门出来，老脸上全是心疼。
"殿下，老奴在东边偏院收拾了一间屋子。委屈您了。"
"不委屈。"
我摸了摸腰间那块温润的玉佩。只剩半块的玉佩。
三日后，朝堂上传来消息。
皇帝下旨，册封林婉为平妻，赐"安宁夫人"封号。旨意上写的是"林氏贤良淑德，辅佐驸马有功"。
辅佐驸马有功。
十二年间北疆饿不死一个百姓、冻不死一匹战马，靠的是她林婉？
还是靠我顾明珠在冰天雪地里啃了十二年的干粮？
青禾把邸报摔在桌上。
"辅佐有功？她进府才两年。殿下十二年的命，就被这五个字抹干净了？"
我端起茶，茶是凉的。偏院连个烧水的炉子都被搬走了。
"殿下。"赵嬷嬷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怎么？"
"西苑传出来的话。婉夫人今日宴请各府夫人，席间有人问起北疆的事，她说，北疆能太平，全靠驸马爷在朝中斡旋。长公主不过是在边关挂了个名头，真正运筹帷幄的是沈驸马。"
青禾直接拍案。
"我去撕烂她的嘴。"
"坐下。"
我的声音让她僵在原地。
"殿下，您就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我把凉茶喝了。
门外传来嘈杂脚步。一个小丫鬟跑进来，气都喘不匀。
"殿下，前院赵全带人去搬您书房的东西了。里面有先帝的手书。"
我站起来。
到前院时，赵全已经指挥人把书房的门拆了。几个兵丁粗手粗脚地翻着架子上的卷轴。
"住手。"
赵全回头看了我一眼，手没停。
"殿下，驸马爷的意思，军务文书一张不能少。"
"先帝手书不是军务文书。"
赵全笑了。
"殿下，如今谁说了算，您心里该有数吧？"
他拿起一卷父皇的手书，展开扫了一眼，随手丢在地上。
"带走带走，回头让驸马爷定夺。"
父皇的墨宝被那些粗糙的手塞进麻袋里。
青禾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了肉里。
赵嬷嬷悄扯了扯我的袖子。
我微摇头。
半月后，沈舟来了偏院。
他穿一身簇新的锦袍，腰间佩着先帝赐给我的那柄短刀。那是父皇在我十岁生辰时赏的。
"明珠。"
他坐在我对面，拿茶壶倒了一杯，喝了一口，皱眉。
"凉的？怎么不烧水？"
"炉子被你的人搬走了。"
他顿了一下，笑着摇头。
"赵全办事粗心。我回头说他。"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明珠，我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说。"
"三日后我带兵去北疆。临行前，婉儿想让你出面，在府中老人面前说句话。"
"什么话？"
"当众认了她的平妻之位，给她做个面子。我走之后府里归她管，那些老仆只听你的，不听她的。"
我看着这张清秀的脸。
十二年前这张脸冻得发紫，嘴唇全是裂口，跪在雪地里喊恩人救命。
"当年你快冻死在雁门关外，我用自己的军袍裹着你走了三十里，一步一步背回营帐。"
"旧事别提了。"
"我供你读书，替你铺路，公主府的收入一半花在你身上。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给了你一切。"
"明珠。"
"现在你要我在下人面前低头，认你的外室？"
沈舟不笑了。
"你总揪着过去不放，有意思吗？我如今是朝廷命官，皇上亲封的征北大将军。你的恩情我记着，但不代表我一辈子跪在你脚下。"
"我没让你跪。我只是没想到你连基本的人品都不要了。"
他站起来。面具碎了一条缝。
"你说我没人品？好。三天后我走，婉儿接管府务。你要是不配合，我让人先把你送去城外别庄。山上冷，但清静，适合养病。"
他理了理袖口，走了。
出门前丢下一句。
"明珠，认清现实。这天下不需要你了。"
沈舟走后的第二天，婉儿在西苑摆了一场家宴。
全府上下，从管事到厨娘，从门房到马夫，全被叫过去了。
我没有被邀请。
但赵嬷嬷被点了名。
一个时辰后，赵嬷嬷被两个婆子架着回来。
她脸上一道红肿的掌印，左边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嬷嬷。"青禾冲上去扶住她。
赵嬷嬷跪在我面前。
"殿下，老奴没用。婉夫人当着全府的面问老奴，认不认她是这府里的主母。老奴说不认。"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
"她就让人打了老奴。全府几十号人在场，没一个站出来说句话。"
"都看着？"
"都看着。有几个老人低了头，但没人吭声。新来的那批人拍手叫好。"
青禾的眼睛红了。
"殿下，让那个贱人这么欺负嬷嬷？跟了您三十年。"
我蹲下身，拿帕子擦了赵嬷嬷嘴角的血。
"嬷嬷，疼吗？"
"不疼。"老人家笑了笑，"老奴的脸不值钱。就是心疼殿下跟着受窝囊气。"
我把帕子放在她手里。
"记住今天。"
赵嬷嬷一愣。
我没有解释。
当夜，偏院的墙根下，一只灰扑扑的野猫从缝隙里钻进来，嘴里叼着一个油纸包。
青禾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包金疮药。
纸条上四个字：一切就绪。
没有落款。
青禾抬头看我。
我把纸条凑在烛火上烧了。
"给嬷嬷上药。"
又过了三天。
婉儿请了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几位夫人来府里赏花。
不知是谁的主意，赏花到一半，婉儿忽然让人去开了库房。
那库房是先帝赐给我的嫁妆之一，里头的珠宝首饰够买下半条朱雀大街。
婉儿挑了一对翡翠镯子戴在自己腕上，笑盈盈地转向几位夫人。
"这是当年先帝赐给长公主的东西，如今驸马爷让我代为保管。各位姐若有看上的，尽管开口。"
几位夫人面相觑，谁也没敢伸手。
赏花宴散了之后，当天下午，一个管事匆跑来西苑。
"夫人，库房里少了一对南珠耳坠。"
婉儿当时就变了脸。
"谁动的？查。"
赵全带着人把府里翻了个遍。
最后在我的偏院，从枕头底下翻出了那对南珠耳坠。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赵全把那对耳坠举到我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捡到了天大的把柄。
"殿下，这东西怎么在您枕头底下？"
"我不知道。"
"不知道？"赵全摇头，"殿下，做人要厚道。驸马爷待您已经够宽容了，您倒好，偷东西？"
青禾冲上来。
"放屁。这是栽赃。谁不知道这库房的钥匙在你们手里，殿下连门都进不去。"
"进不去？"赵全冷笑，"殿下在这府里住了十二年，哪扇门的锁她不熟？"
婉儿姗姗来迟，手里摇着一把团扇。
"哎呀，长公主，您要是缺东西用，跟我说一声就好了嘛，何必偷偷摸摸的？传出去多难听。"
她转向几位还没走的夫人。
"各位姐姐都看见了吧？堂长公主，竟然做出这种事。"
有两位夫人低下了头，不敢看我。
第三位，镇南侯夫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出声。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从我身边走过，不动声色地碰了一下我的手背。
指尖是热的。
她没有看我，快步走了。
沈舟出征的日子定了。
金銮殿上，皇帝亲自颁下圣旨。
"着征北大将军沈舟，持虎符北上，统领十万边军，巡边三月。北疆一应军政，皆由沈将军全权定夺。"
圣旨里还有一段。
"长公主顾明珠，镇边十二载，劳苦功高。然兵事繁杂，非女子可久任。今既有沈将军接掌，长公主宜安心修养，不必再过问军务。"
这道旨意传遍京城。
所有人都在议论：长公主这十二年是替沈驸马守边的。如今正主来了，她就该退了。
十二年。
我在北疆的十二年，埋了多少将士的尸骨。那些尸骨上长出的太平，如今被一纸圣旨抹得干干净净。
沈舟来偏院见我，这是他出征前最后一次。
他站在门口，手里拈着一枝新折的桃花。
"明珠，我走之后，你好待在府里。婉儿性子软，不会为难你的。"
性子软。
赵嬷嬷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
"沈舟，你真觉得你拿着那枚虎符去了北疆，那十万人会听你的？"
他笑了。
"为什么不听？虎符在手，军令如山。这是你自己教我的道理。"
"我教过你很多道理。"我看着他手里那枝桃花，"可惜你只学了皮毛。"
"明珠，你输了就是输了。别嘴硬。"
他把桃花随手丢在地上，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我走之后，你每月的用度从府里出。婉儿定的数目，是每月三十两。够你吃穿了。"
十二年前我捡他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只有一件破棉袄和半块发霉的干饼。
三十两。够了。
出征前一日，照例有誓师仪式。
校场上旌旗猎猎，三千京畿禁军列阵相送。沈舟骑在高头大马上，身披银甲，腰佩虎符，意气风发。
皇帝在城楼上设了宴，命满朝文武观礼。
我也被"请"来了。
不是坐在席位上。是站在城楼角落里，身边两个太监看着，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婉儿穿着正红的锦袍，坐在皇帝下首。她是沈舟的妻，又有封号在身，今天的位置比好几位二品夫人都高。
仪式开始前，婉儿特意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全是施舍和得意。
"长公主，站着累不累？要不要我让人搬个小杌子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位夫人都听见了。有人偷笑，有人别开脸。
我没有接话。
沈舟在城楼下抬头望上来，目光扫过我的方向。
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转头和身旁的副将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了。
号角响了。大军开拔。
沈舟纵马向前，经过城门的时候高举起虎符，三军齐声呐喊。
那声音震得我耳朵疼。
他走了。
带着我十二年的心血，走了。
身后的人群开始散去。有人从我身边经过时小声嘀咕：
"也是可怜。当年多威风的人，如今连坐的位子都没了。"
我看着大军远去的方向。
沈舟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烟尘里。
身旁的护送队列里，第三排左起第五个骑兵偏了一下头。
只有一瞬。
然后他端正坐在马背上，跟着大军一起消失了。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半块玉佩。
青禾不在我身边。三天前她被赵全以"行为不检"的罪名关进了府里的柴房。
赵嬷嬷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殿下，青禾姑娘被关了三天了，不给饭吃，只给半碗水。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的。"
"撑住。"
我只说了两个字。
赵嬷嬷看着我的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再问。
沈舟走后的第五天，婉儿在西苑摆了一场酒席。
她说是庆祝驸马出征顺利，实际上就是向京城上下宣告：这座公主府从今天起姓林了。
我没有被邀请。
但婉儿让人来传话。
"夫人说了，今晚殿下不用出面。但酒席上缺个倒酒的人，想借殿下身边的赵嬷嬷一用。"
赵嬷嬷还没说话，来传话的婆子又补了一句。
"夫人说，嬷嬷要是再不听话，就把柴房里那个青禾姑娘的口粮也停了。"
赵嬷嬷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点头。
赵嬷嬷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跟着婆子去了西苑。
两个时辰后，她回来了。
衣裳上全是酒渍，头发也散了，额角有一块淤青。
"怎么弄的？"
"婉夫人说老奴倒酒的姿势不好看。让老奴跪着倒。"
赵嬷嬷的声音很平静。
"后来有个客人嫌酒不够热，婉夫人就把一壶温酒浇在了老奴头上。说是让老奴感受一下什么叫热。"
我的手指收紧了。
赵嬷嬷看见了。
"殿下，老奴不委屈。"
"你不委屈，我委屈。"
我站起来。
这个时辰，西苑的酒席应该还没散。
走到偏院门口的时候，两个守门的婆子拦住了我。
"殿下，夫人吩咐了，您这边的院门天黑之后不许打开。"
"让开。"
"殿下，这是规矩。"
我看着这两个在我府里做了不到半年的婆子。
她们连我的目光都不敢对视，但身体牢挡在门口。
背后有人撑腰的奴才，胆子比谁都大。
我退回了屋里。
天快亮的时候，院墙外传来一声很轻的猫叫。
赵嬷嬷醒了，蹑手蹑脚地走到墙根。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手里攥着一张小纸条。
"殿下。"
纸条上一行字：人已入营，等令。
我把纸条烧了。
赵嬷嬷看着火光里我的脸。
"殿下，您是不是。"
"嬷嬷。"我打断她。"什么都别问。能忍几天，就再忍几天。"
沈舟走后第七天。
婉儿在府里设了一场赏花宴，请了皇帝、几位宗亲、还有朝中几位重臣的夫人。
名义是赏花，实际上是一场公开的拜认仪式。
皇帝下了口谕，要我出席。
我被带到了西苑的正厅。
满厅的人。皇帝坐在主位，婉儿坐在他左手边。两侧是各府的诰命夫人，个衣着华贵。
我的位置在最末尾，连个坐垫都没有，硬邦邦的木凳。
婉儿笑着站起来。
"今日把各位请来，是有一件喜事要宣布。"
她看向我的方向，眼里全是恶意。
"长公主体弱多病，不宜操持府务。皇上和驸马爷商议后，决定由妾身全权打理公主府上下。今日当着各位的面，还望长公主亲口说一句，认了这个安排。"
全场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皇帝端起茶杯，不看我，只说了一句。
"皇姐，别闹了。当着这么多人，给驸马一个面子。"
"面子？"
我看着顾承业。
"当年你连自己的面子都保不住的时候，是谁替你在先帝面前磕了二十七个响头？你额头上那道疤，是我替你磕出来的。你忘了？"
顾承业握茶杯的手紧了紧。
"皇姐，旧事就不必提了。朕问你，今天这个安排，你认还是不认？"
"不认怎么样？"
"不认？"婉儿插话进来，笑得甜蜜的。"不认的话，柴房里那位青禾姑娘可就不止饿肚子了。"
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但故意让前排几位夫人都能听见。
"我听说青禾姑娘长得挺水灵的，府里好几个护院都夸呢。长公主若不配合，我就让她去伺候那些护院。"
我攥紧了拳。
赵嬷嬷在我身后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后背。
"认。"
这个字从我嘴里挤出来的时候，满厅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婉儿笑得合不拢嘴，朝我屈了膝，那姿态倒像是她才是公主。
"长公主深明大义。妾身一定好打理这个家，不让驸马爷操心。"
末席角落里，镇南侯夫人把茶杯放下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什么都没说。
只是在散席时，经过我身边，她的裙摆碰了一下我的脚。
我低头。
裙摆下面露出一角绢帕的边。
我用脚尖把它拨到自己椅脚旁，慢慢弯腰捡起来。
没人注意到。
婉儿的好日子没过几天。
沈舟出征后的第十二天，一骑快马从北疆方向飞驰入京。
那匹马跑死在了兵部衙门口，信使从马背上滚下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连话都说不利索。
消息当天就炸开了。
沈舟到了北疆，在十万大军面前拿出虎符，下令三军集结。
没人动。
十万人站在校场上看着他，没有一个人动。
北疆主将韩彪走上前，接过虎符看了一炷香的工夫，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枚虎符扔到了地上。
"假的。"
两个字。
十万北疆铁骑看着他们从未见过的征北大将军沈舟，看着那枚砸在地上的假虎符，开始笑了。
先是几个人笑，然后是一百个人笑，最后整个校场上的笑声大到沈舟的脸白得像张纸。
他拿着一枚假虎符跑了半个月的路，到了北疆，十万人没有一个理他。
"这不可能。"
据信使说，沈舟当时说了这三个字，说完就吐了一口血。
消息传到公主府的时候，赵全正在清点我书房里搬走的那些东西。
他手里的账簿掉在了地上。
"假的？怎么可能是假的？那枚虎符明就是长公主亲手交出来的。"
婉儿也慌了。
她从西苑冲到偏院，踢开我的房门。
"顾明珠，那虎符是怎么回事？"
我正坐在窗下喝茶。
炉子昨天被赵嬷嬷从柴房偷回来了，茶是热的。
"什么怎么回事？"
"你交出去的虎符是假的。你把真的藏在了哪里？"
我端着茶杯看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交出去的就是先帝给我的那枚。你们也验过了。"
"验过？谁验的？是赵全验的。"婉儿尖叫起来，"他一个文官哪里分得出真假？"
"那就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婉儿的脸涨得通红，转身冲出去。
我把杯中茶喝尽。
青禾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殿下，要动手了吗？"
她三天前被我安排的人从柴房救了出来，一直藏在偏院的夹墙里养伤。
"等。"
"等什么？"
"等他回来。"
皇帝震怒。
虎符是假的，意味着十万北疆铁骑至今不在任何人的掌控之下。更准确地说，那十万人不听京城的命令。
顾承业在御书房里砸了一整套茶具。
他的近臣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查。给朕彻查。那枚真虎符到底在谁手里。"
赵全被连夜提进宫问话。他跪在御书房的金砖上，头磕出了血。
"皇上，当日虎符是长公主当众交出来的。臣亲眼看着驸马爷接过去的，的确是玄铁所铸，重量形制都没问题。"
"那怎么会是假的？"
"臣，臣不知道。"
"废物。"
顾承业一脚踹翻了跪在面前的赵全。
"传旨，把顾明珠带进宫来。朕亲自问她。"
第二天，我被带进了御书房。
顾承业坐在案后，脸色铁青。
"皇姐，虎符的事，你怎么说？"
"我已经说了。我交出去的就是先帝赐给我的那枚。"
"北疆主将韩彪说那是假的。"
"韩彪在北疆十二年，他比你更清楚虎符长什么样。如果他说是假的，那我也没有办法。"
"你什么意思？"
"也许先帝当年给我的就是假的呢？"
我看着顾承业的脸。
"也许真正的虎符从来就不在任何人手里。也许它在先帝的陵墓里，也许在某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我不知道。我这十二年都是凭着这枚虎符调兵的，如果它真是假的，那我这十二年岂不是闹了天大的笑话？"
顾承业的拳头砸在桌上。
"你在跟朕耍滑头。"
"皇上，您当初让驸马拿走虎符的时候，可没请臣姐过目确认真伪。东西出了问题，为什么要来问我？"
我站起来。
"臣姐告退。"
他没拦我。因为他也知道，他没有证据。
半个月的工夫，京城里的局势变了。
沈舟带着假虎符被困在北疆。他既调不动军队，又没有脸回来。据说他派了三拨信使进京求援，每一封信都在骂我。
但骂归骂，他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
十万大军压根不认他这个将军。韩彪把他晾在军营外面的一间土屋里，管饭不管事。
皇帝急了。
虎符是假的，他手里就没有能调动北疆兵马的信物。而北疆那十万人，是大燕最精锐的部队。
谁掌握了那十万人，谁就握住了大燕的命脉。
"太后当年给长公主的嫁妆里，有没有什么别的兵符或印信？"
皇帝派人翻遍了宫中的档案。
什么都没找到。
与此同时，青禾带着一队人悄悄离开了京城。
她走的时候是半夜，从偏院墙上翻出去的。
赵嬷嬷替她准备了三天的干粮和换洗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