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方刚，道上人称"刚哥"。

　　这条街上做生意的，没人不认识他。

　　倒不是因为他生意做得多大。

　　是因为他拳头硬。

　　我妈叶飒，当年飙车把交警追到岔气，全区唯一一个被派出所所长点名说"以后这个妮儿的事你们别管了我管不动"的女人。

　　这两口子凑一块儿，你猜他们儿子是什么样？

　　全年级第一。

　　全市联考第一。

　　全国数学竞赛，省队。

　　我叫方文。

　　这个名字是我妈从挂历上抄的。

　　她说当时看见"文曲星"仨字觉得挺唬人。

　　她不知道文曲星是什么意思。

　　但她觉得带"文"的名字，说出去不容易被老师记住。

　　挺方便逃课的。

　　结果我这辈子没逃过一天课。

　　---

　　【第一章】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我初二上学期。

　　准确来说，是期末考试成绩单发下来那天。

　　我爸正在家里跟人喝酒。

　　三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围着一张折叠桌，啤酒瓶子摆了两排。

　　我推门进去。

　　"爸。"

　　"嗯。"他头没抬，正跟对面一个叫"彪子"的人吹嘘当年一打三的壮举。

　　我把成绩单放桌上。

　　"签个字。"

　　他拿起来，斜了一眼。

　　然后他放下了啤酒。

　　然后对面三个人也安静了。

　　方刚把成绩单凑到鼻子跟前，眯着眼看了半天。

　　"语文94。"

　　"嗯。"

　　"数学……满分？"

　　"嗯。"

　　"英语97。物理98。化学……"他顿了顿，"这化学满分多少？"

　　"100。"

　　"那你这……100？"

　　"对。"

　　他把成绩单翻了个面。

　　后是年级排名。

　　第一名。

　　方文。

　　他沉默了。

　　彪子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卧槽，刚哥，你儿子这也太……"

　　"闭嘴。"方刚把成绩单拍在桌上，抬头盯着我，"你跟我说实话。"

　　"嗯。"

　　"是不是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

　　"你老实说！是不是有人逼你天待教室里不让你出来？"

　　"没有。"

　　"那你为啥不出去玩？"

　　我想了想。

　　"期末复习时间不够，出去玩浪费。"

　　三个中年男人同时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至今记得。

　　不是骄傲。

　　是困惑。

　　是那种看见外星人的困惑。

　　我妈回来得更晚。

　　她烧烤摊收摊一般到十一点。

　　进门的时候闻到一身炭火味和孜然味。

　　"叶飒，你看这个。"我爸把成绩单递过去。

　　我妈接过来，看了五秒钟。

　　"哪科挂了？"

　　"你仔细看。"

　　她仔细看了。

　　又看了。

　　把成绩单举到灯下面看了。

　　"……这是满分？"

　　"对。"

　　"好几科满分？"

　　"对。"

　　"年级第一？"

　　"对。"

　　她慢慢把成绩单放下。

　　看了我一眼。

　　看了我爸一眼。

　　"方刚，你以前读书的时候成绩怎么样？"

　　"我初一就没读了。"

　　"那这孩子随谁？"

　　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我收拾好书包准备回房间。

　　"我明天还有早自习。"

　　"等会儿！"我妈一把拉住我，"你喜欢上学？"

　　"喜欢。"

　　"为啥喜欢？"

　　"解题的时候大脑会分泌多巴胺。"

　　我妈的表情逐渐凝固。

　　她掏出手机搜了一下"多巴胺"。

　　然后用更复杂的表情看了我一眼。

　　"方刚。"

　　"嗯。"

　　"咱家这根独苗……是个正常人吧？"

　　"……应该是。"

　　那天晚上我隔着墙听见他俩嘀咕了半宿。

　　核心内容是："这闺女——啊不，这小子是不是心理有问题啊？正常人谁喜欢念书啊？"

　　"要不明天带他去医院看？"

　　"看啥科？"

　　"脑科。"

　　"你才脑科。"

　　"那怎么办？"

　　"……要不先观察观察。"

　　就这样，我的父母开始了对我长达一年的"秘密观察"。

　　---

　　【第二章】

　　观察结果让他们更慌了。

　　我每天早上六点二十起床。

　　洗漱、吃早饭、六点五十出门，步行到学校刚好赶上七点十分的早自习。

　　晚上九点半回家，做完作业十一点，准时睡觉。

　　周末去图书馆。

　　从不打架。

　　从不跟人起冲突。

　　见了邻居会主动喊叔阿姨。

　　我妈偷偷去学校问了我班主任韩老师。

　　韩老师说："方文在学校非常安静，从不惹事，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每次都是第一个交。"

　　顿了顿，韩老师又补了一句："就是……家长会能不能别让她来了？上次她把隔壁班家长吓哭了。"

　　我妈问："我做什么了？"

　　韩老师说："您那天叼着烟，穿着机车皮衣，把脚翘在课桌上。隔壁班家长以为混社会的来收保护费。"

　　我妈回来把这事跟我爸说了。

　　我爸的反应是——

　　"那以后家长会我去。"

　　"你去更吓人。"

　　"怎么就更吓人了？我穿正装去。"

　　后来我爸确实穿了正装去参加家长会。

　　西装革履。

　　就是纹身遮不住。

　　衬衫袖口卷起来那截小臂上一只狼头栩栩如生。

　　韩老师见了他第一句话："你是……方文家长？"

　　"对，我是他爸。"

　　韩老师明显愣了两秒。

　　"方文学习很优秀，年级稳定第一。"

　　"嗯。"

　　"他有什么秘诀吗？家里是怎么辅导的？"

　　我爸沉默了一下。

　　"辅导？"

　　"对，比如每天检查作业啊，给他买什么教辅材料啊……"

　　我爸的表情很微妙。

　　他大概在想：我连他作业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呃……就是……"他清了清嗓子，"散养。对。我们家讲究散养。"

　　"散养能考年级第一？"

　　"我这不也没想到嘛。"

　　家长会结束后，隔壁几个家长在走廊里小声议论。

　　"那个方文的爸爸看着好凶啊。"

　　"听说是社会上的？"

　　"那他儿子怎么学习这么好？"

　　"不知道，基因突变吧。"

　　我爸走过去的时候，他们立刻闭嘴了。

　　全体微笑。

　　"方……方文爸好。"

　　"嗯。"我爸点头，面无表情走过。

　　气场这个东西，和学历无关。

　　那天回来，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

　　"文子。"

　　"嗯？"

　　"你在学校……真没人欺负你？"

　　"真没有。"

　　"有人敢动你你跟我说。"

　　"嗯。"

　　"不管他爸是谁。"

　　"知道了。"

　　他站在我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我正在做数学压轴题。

　　他一个字都看不懂。

　　但他没走。

　　站了大概十几秒。

　　"那个……需要啥你说。"

　　"目前不需要。"

　　"哦。"

　　他走了。

　　我听到他在客厅跟我妈说："咱儿子说不需要啥。"

　　我妈说："那你问他想不想吃烧烤。"

　　"文子——"

　　"不用了，吃夜宵影响睡眠质量。"

　　两个人又安静了。

　　我觉得他们大概在用那种"我的孩子是不是外星人"的眼神对视。

　　这就是我的家庭。

　　混不吝的父母。

　　全年级第一的儿子。

　　日子本来就这么过着。

　　直到初三上学期开学，赵锐转来我们班。

　　---

　　【第三章】

　　赵锐是赵平川的儿子。

　　赵平川，本地新起来的老板，连锁超市开了七八家，走哪儿都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

　　赵锐之前在市里的重点中学念书，据说因为"学业压力太大"转到了我们这所普通初中。

　　后来我才知道，是他在原来学校考不进前三，他爸觉得丢人，换个学校"降维打击"。

　　他来的第一天，自我介绍说："我叫赵锐，希望能跟同学们好相处。"

　　很客气。

　　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客气。

　　因为韩老师介绍他的时候加了一句："你的座位就在方文旁边，他是咱班的学习委员，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赵锐笑了一下，坐下来。

　　他盯着我桌上的课本看了几秒。

　　"你就是年级第一？"

　　"嗯。"

　　"哪个学区的？"

　　"就这片。"

　　"课外补习上哪家的？"

　　"不补课。"

　　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不是惊讶。

　　是不相信。

　　"不补课能考年级第一？"

　　"能。"

　　他没说话了。

　　但从那天起，每次小考，他都会有意无意瞟我的分数。

　　而他每次都差我那么几分。

　　语文差两三分。

　　数学差五六分。

　　英语差一两分。

　　总一直被我压着。

　　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不好看。

　　三周后的月考，我总分领先他四十二分。

　　成绩出来那天，他课间走到我桌前。

　　"方文。"

　　"嗯？"

　　"你爸是不是道上的？"

　　我抬头看他。

　　他笑得很随意，但声音不低，周围几个同学都听见了。

　　"我听说你爸好像是这片混的？'刚哥'是吧？"

　　我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他摊手，"就是好奇。听说学校也没人敢惹你？"

　　旁边有人小声说："赵锐你少说两句……"

　　"我就随口问嘛。"他靠在我桌边，低下头看着我的卷子，"数学又满分啊？厉害。不过我听说这种学校的卷子比较简单，换到市重点可能就不一定了。"

　　我把卷子收进抽屉。

　　"你之前就在市重点。"

　　"啊对。"

　　"你年级排名多少？"

　　他的笑僵了一下。

　　"我是因为身体原因才转学的。"

　　"哦。"我点头，没再追问。

　　但旁边的同学有人憋着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赵锐转学的真实原因——他在原学校考不进前五十。

　　赵锐的脸色很不好看。

　　他回到座位上，一节课都没抬头。

　　从那天起，他开始在背后说一些话。

　　零碎碎地。

　　"你们不觉得方文成绩有问题吗？他家那种环境，谁辅导他？"

　　"我上一个学校有人靠关系改过分，不是没可能。"

　　"他爸认识学校的人吧？你们想，他爸那种身份……"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

　　我没回应。

　　不是因为忍。

　　是因为不值得。

　　期中考试在即。

　　成绩单会替我说话。

　　---

　　【第四章】

　　期中考试的事，得从赵平川说起。

　　赵平川那段时间正在跟我爸所在的那条街起冲突。

　　他要在那条街新开一家大型超市，需要拿下其中三个门面。那三个门面，一个是我爸老朋友开的五金店，一个是卖水果的老李家，还有一个是我妈的烧烤摊隔壁。

　　赵平川出的价不低。

　　但那条街上的人不想卖。

　　原因很简单：方刚说了，不卖。

　　方刚不是那条街的地主，也不是什么商会长。

　　但他在那儿扎了二十年，大事小情他出头。打架他打过，纠纷他调解过。他不收保护费，但所有人都给他面子。

　　这不是黑社会。

　　这是江湖义气。

　　赵平川的人上门谈了三次，三次都被拒了。

　　第三次走的时候，赵平川本人来了。

　　在街口遇到我爸。

　　"方刚是吧？"赵平川从奔驰车上下来，衣着讲究，手上一串小叶紫檀。

　　"嗯。"

　　"生意场上的事，何必把路堵死呢？"

　　"我没堵路。我说了让他们自己选。"

　　"他们看你脸色选。"

　　我爸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妈后来描述——"你爸当时那个笑，赵平川明显吓了一下。"

　　"赵老板，"我爸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碾灭，"他们不卖，你就换个地方。这条街容不下你那个大超市。"

　　赵平川没再说话。

　　转身上了车。

　　关门之前他说了一句："方刚，现在不是靠拳头吃饭的年代了。"

　　我爸没接话。

　　他回来跟我妈说这事，我妈的反应是："让他开去，开了正好给我当仓库。"

　　"他不是开给你当仓库的。"

　　"我知道。我说气话呢。"

　　这件事我本来不知道。

　　直到期中考试那天。

　　赵锐在考场外面拦住我。

　　"方文。"

　　"嗯。"

　　"我爸说了，你爸是地痞流氓。"

　　我停下脚步。

　　"他说你们家迟早要进去的。到时候你成绩再好有什么用？你填档案，家长那一栏敢写'社会人'？"

　　旁边有同学看过来。

　　赵锐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我看着他。

　　他等着我反应。

　　我什么都没说。

　　转身进了考场。

　　那天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全市模拟难度的压轴题。

　　二十五分。

　　班里没人做出来。

　　除了我。

　　满分。

　　总分比赵锐高五十一分。

　　成绩单贴在公告栏的那天下午，赵锐一个人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很久。

　　韩老师路过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方文的成绩，是这个学校建二十年来最好的一次期中总分。"

　　这句话不是对赵锐说的。

　　但赵锐听见了。

　　他的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

　　【第五章】

　　赵平川比他儿子沉得住气。

　　期中考试后一周，学校接到一封匿名举报信。

　　内容是：方文同学的家庭背景复杂，其父涉嫌违法犯罪活动，学校应调查其是否通过不正当手段获取成绩优势。

　　韩老师把这件事告诉我的时候，语气很为难。

　　"方文，这件事学校必须走个流程。你别有心理负担。"

　　"没事。"

　　"举报信的事我个人觉得……"她停了一下，"很无聊。但教务处那边说要开个会讨论。"

　　"可以。"

　　"你需要你父母来学校一趟。"

　　我回家跟我爸说了。

　　他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拍。

　　"谁他妈举报的？"

　　"匿名的。"

　　"匿名？老子去学校把那个写信的揪出来——"

　　"爸。"

　　他看着我。

　　"你去了反而坐实他们的说法。"

　　他愣了一下。

　　我妈在旁边叼着烟说："那怎么办？"

　　"我来处理。"

　　"你处理？你一个初三学生——"

　　"妈，你相信我。"

　　她跟我爸对视了一眼。

　　"……行。你说咋办。"

　　第二天，我去了教务处。

　　教务主任姓梁，五十出头，人很刻板但不坏。

　　"方文同学，这件事你也知道了。举报内容涉及到你的家庭情况，按规定我们需要了解一下……"

　　"梁主任，"我打断他，"这封举报信里的具体指控是什么？"

　　他翻了翻。

　　"主要是说你父亲有……社会活动，可能影响你的学业公正性。"

　　"请问'社会活动'具体指什么？有报案记录吗？有判决书吗？"

　　梁主任看了我一眼。

　　"这……"

　　"我父亲没有犯罪记录，没有被拘留记录，没有任何在案的违法行为。他就是在那条街上住了二十年的居民。如果有人因为他长相凶就认定他是罪犯，这个逻辑本身就是歧视。"

　　梁主任的表情变了。

　　"至于我的成绩是否存在不正当手段——期中考试是全市统一命题、统一阅卷、交叉批改。我怎么作弊？买通全市阅卷组？"

　　他不说话了。

　　"这封举报信没有署名、没有证据、没有具体指控。按照《教育法》第四十二条，学生有获得公正评价的权利。学校如果因为一封无据匿名信就对学生进行调查审问，是否也需要走个程序？"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梁主任合上了文件夹。

　　"方文同学。"

　　"嗯。"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回去上课。"

　　"好的，谢谢梁主任。"

　　我站起来走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句："你以后考虑报法学院吧。"

　　我走出教务处的门，在走廊里碰见了赵锐。

　　他站在拐角处，脸色发青。

　　他肯定在等结果。

　　等着看我被调查、被叫家长、被质疑的结果。

　　我路过他的时候停了一步。

　　"下次月考加油。"

　　然后继续往教室走。

　　他在后面站了很久，没动。

　　---

　　【第六章】

　　赵平川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学校那条路走不通，他换了个方向。

　　他开始在那条街上施压。

　　方刚"罩着"的那几家店，陆续遇到了麻烦。

　　工商来查了。

　　消防来查了。

　　卫生也来查了。

　　都是赵平川的关系。

　　我妈的烧烤摊首当其冲——被要求整改排烟系统，限期一个月，否则关停。

　　那套排烟系统改下来要八万多。

　　我妈骂了三天。

　　我爸更直接。他想找赵平川"聊"。

　　"聊什么？"我在饭桌上问。

　　"聊他该怎么做人。"

　　"爸，他等的就是你动手。"

　　我爸看着我。

　　"你动手了，他报警，你就有了治安记录。然后他再拿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