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正常流程里,急诊量血压多数只量一侧。
量双侧上肢血压这个动作,本身就带着一个预设——你在怀疑涉及主动脉的问题。
林言想好了答案。
“他的疼痛描述是撕裂样,从上往下,而且是突发静息状态下起病。这个特点不太符合腰椎的模式。
腰间盘突出的痛多数是弯腰或者负重诱发的,放射方向是沿坐骨神经往下肢走,不是沿脊柱从上往下。”
林言把两次血压数值写在纸上推给陆峥,“加上他高血压十五年,今天漏了药——我想排除一个东西。”
陆峥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三秒钟。
“你想说主动脉夹层。”
“排除一下。”
陆峥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笔搁下来,站起来走到床边,自己又听了一遍心脏——这次他听得很仔细,在主动脉瓣区停了很久。
五秒之后他直起身。
“我没听到杂音。”
“A型夹层不一定都有新发杂音。”
“我知道不一定都有。”陆峥的声音平了一些,但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被质疑之后本能的防御。“我处理过夹层,二院去年就来了两个。
这个病人的表现,我第一判断是高血压急症。血压差可能跟体位或者测量误差有关。”
“我换了同一个血压计量的,排除了设备误差。”
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站着。
护士站的刘姐听到了对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没出声。
安静了大概四秒钟。
陆峥第一个打破沉默:“你要做什么检查?”
“CTA。主动脉全程。”
“凌晨做CTA要打电话叫CT室的人过来。如果查出来不是,你怎么说?”
“如果不是,我负责跟CT室解释。”
陆峥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有东西在转——不是生气,更接近于某种权衡。
他是三年级,被一个一年级的在诊断思路上提了反对意见,不舒服是真的。
但他也是个合格的临床医生,“主动脉夹层”这四个字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丁老师在里面,这个你得跟他说。”
“我去说。”
林言转身进了办公室。
丁向阳正在电脑前录入另一个病人的出院小结,听完林言的汇报后把椅子转了过来。
“双上肢压差36?”
“是。右186/108,左150/92。同一血压计,同体位,间隔不到一分钟。”
丁向阳推了推眼镜。
“院前给了硝苯地平,陆峥用了乌拉地尔。如果真是夹层——”他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意思很明确。降压药选错了。
“心率现在多少?”
“102。”
“没降下来。”丁向阳站起来,走到急诊大厅的监护屏前看了看老马的实时数据。
血压在乌拉地尔的作用下降到了170/95,但心率不但没降,反而又涨了——104。
反射性心率增快。
典型的非beta阻滞剂降压后的代偿反应。
“停乌拉地尔。”丁向阳下了口头医嘱,“换艾司洛尔泵入,先把心率压到70以下。CTA我来开,你去给CT室打电话。”
刘姐已经在行动了。
她这种在急诊干了十几年的老护士,不需要等医嘱念完就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林言拿起急诊科的内线电话拨了CT室值班号。
响了五声才接。
“CT室,什么事?”
“急诊科,需要一个急诊主动脉CTA。五十五岁男性,高度怀疑急性主动脉夹层。”
对面沉默了两秒:“几点了你知道吗?”
“一点五十七。”
“……我穿衣服过来,十分钟。”
挂了电话,林言回到老马床边。
艾司洛尔已经接上了,泵速在调。
老马的老婆站在围帘外面,抓着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眼睛在丈夫和医生之间来回转。
林言走过去,用他能拿出来的最平稳的声音说:“马师傅的后背疼痛可能不是腰椎的问题。我们怀疑跟主动脉——就是从心脏出来的那根大血管——有关。需要做一个CT增强扫描确认。检查很快,半小时左右出结果。”
“大血管?那是不是很严重?”
“确认了才能说。现在先做检查,您别走太远,等会儿可能有东西需要您签字。”
女人点了点头,退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CT室的技师踩着拖鞋跑过来的时候,艾司洛尔已经把心率压到了82。
离目标值还有距离,但不能再等了。
推转运床去CT室的路上,陆峥跟在旁边推液体架子。
两个人没说话。
走廊很安静,只有转运床的轮子碾过地砖缝的声音。
到了CT室门口,陆峥开口了。
“如果是A型——需要开胸做手术。”
“嗯。”
“市一院心外科能做吗?”
“张培年主任能做。我记得上个月他做了一台Bentall手术,病人恢复得不错。”
陆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CTA扫描加重建一共花了二十二分钟。
报告出来的那一刻,CT室技师从窗口探出头,脸上的表情够林言记一辈子。
“你们急诊的人过来看一下。”
丁向阳已经到了。
他站在阅片屏前,CT三维重建的画面转了一圈。
主动脉弓部开始撕裂,夹层内膜片从升主动脉根部延伸到降主动脉。
真腔被压缩,假腔扩张。累及头臂干开口处——这解释了双上肢血压差。
Stanford A型。
DeBakey I型。
教科书级别的影像。
丁向阳转身拿起电话:“通知心外科急会诊。联系ICU备床。再通知血库,备红细胞悬液10个单位,血浆800毫升。”
他挂了电话,看了看老马的监护数据——艾司洛尔起效了,心率降到了76,血压控制在130/80上下。
这是目前最安全的参数。
但只要夹层还在,每一秒都是在跟时间赌。
心外科值班的是个年轻主治,姓黄,三十四五岁。
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白大褂跑下来,看了CT片子之后没有废话:
“A型夹层,累及升主动脉根部,需要急诊手术。我打电话叫张主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一台精密机器在运转。
心外科张培年主任凌晨三点四十分赶到医院。
六十一岁,花白头发,进手术室之前在更衣室门口站了三十秒,闭着眼,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大概是在脑子里过手术步骤。
升主动脉人工血管置换。
体外循环下深低温停循环。
手术预计六到八小时。
老马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老婆在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笔是林言递的,女人接笔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字的收笔拖了很长一条线。
“手术风险大吗?”她问。
“张主任是省内做这个手术最好的专家之一。”丁向阳说了一句不算回答的回答。
女人没有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