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了班,林言去老陈头那里吃面。
推开塑料门帘的时候,看见角落的桌子坐着个人。
是老吴头。
右手的绷带拆了,但还缠着层薄薄的弹力绷带。
面前摆着两个菜一碗饭,吃得不紧不慢。
“小林医生,坐。”老吴头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林言没客气,坐下来点了面。
“你手好些了?”
“好多了。再养两天就回去上班。”老吴头嘬了口汤,“在家待着比上班还累。我那老婆子看我闲着就让我干这干那,修水龙头、通下水道……还不如在医院推轮椅。”
林言笑了。
“对了。”老吴头放下碗,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很低,“我跟你说个事儿。医务科的方主任,最近在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不清楚,但他跟人事科的小王说了几句话,提到了你名字。我推轮椅路过听到的,不是故意偷听。”
林言端起老陈头刚端上来的面,吹了吹。
方正平打听他。
上次卫健委来巡查的时候,方正平在展板前停留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他一直记着。
“打听就打听吧,我也没什么好打听的。”
“你别大意。”老吴头用筷子点了点桌面,“这种行政上的人,盯上谁不一定是坏事,但也不见得是好事。要用你的时候把你捧上去,不用的时候一脚踹开。我在这医院干了十几年,这种事见得多了。”
林言嚼着面条没说话。
老吴头的话糙,但理不糙。
面吃完了,两个人在巷子口分了手。
老吴头往家属区方向走,林言往宿舍走。
路上经过医院后门,看到手术室的灯还亮着——不知道哪个科室在做急诊手术。
林言加快了脚步。
明天白天休息,后天夜班。
两天后,一切改变了。
周日夜班。
交班的时候白班留了个胸痛观察的病人,一个心衰待调药的老太太,其余都清掉了。
周明远今晚不在,夜班带教是丁向阳。
陆峥也在——他被排到了急诊外科的夜班轮值表里,今晚跟林言一起值。
三年级带一年级的配置,在规培体系里很常见。
前半夜照例安静。
十点左右来了个喝多了吐的,洗胃送走了。
十一点来了个足底扎钉子的工地工人,破伤风疫苗打了,伤口冲洗缝了两针。
这种活陆峥让林言做,自己在旁边看着手机,偶尔抬头瞄一眼。
“你这个缝合打结的手法跟谁学的?”陆峥问。
“周老师。”
“嗯,还行。二院那边教的方式稍微有点区别,但底子差不多。”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不多,但气氛不算紧张。
陆峥这人不难相处,就是有一种明确的“我比你多干了两年”的底气在里头。
凌晨一点四十分,120推进来一个。
男性,五十五岁,姓马。面色灰白,额头上挂着汗,两只手按在胸口和后背之间的位置,整个人弓着腰,进来的时候是被两个急救员架着的。
家属是老婆,头发散着,外套扣子扣错了位——显然是被从睡梦中叫起来的。
随车急救人员交接:“突发后背疼痛约一小时,撕裂样,患者有高血压病史十五年,今日漏服降压药。院前测血压190/110,心率102,给了舌下含服硝苯地平。”
丁向阳在办公室处理另一个病人的医嘱,陆峥先接了这个。
“后背疼?”陆峥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患者的体位和面色,“疼在什么位置?”
老马说话都费劲,声音断断续续的:“后背……中间……从上往下……撕着疼……”
“之前有没有腰椎的毛病?”
“有……腰间盘突出……好几年了。”
“今天干什么了?搬重物了没有?”
“没……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突然就……”
陆峥查了查体——脊柱无明显叩击痛,腹部查体没有异常。
他拿听诊器听了一下前胸和后背,没有特别发现。
“血压多少?”
“190/110,和院前一致。”护士在监护仪旁边报数据。
陆峥皱了皱眉头,开了医嘱:“先降压。硝苯地平院前含服过了,换个泵,乌拉地尔静推,把压降到140/90以下。心电图做一个排除心梗。后背拍个平片看看腰椎。”
他转头对老马的老婆说:“目前考虑高血压急症合并腰背痛,先控制血压,等检查结果。”
处理思路不能说错。
高血压急症确实需要紧急降压,后背疼查腰椎也合常理。但——
林言站在旁边,一直没插手。
一年级对三年级,不该在接诊的时候指手画脚。
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个弓着腰的中年男人。
心电图很快做完了。
没有ST段改变,排除急性心梗。
陆峥看了一眼心电图,把单子往桌上一放:“不是心梗。等降压效果,腰椎片子出来再说。”
护士去执行降压医嘱了。
林言走到床边,帮护士调整了一下输液管的滴速。
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老马的手背。
就在那个瞬间。
灰白色的字浮了出来。
宋体。
六个字。
【主动脉夹层A型】
林言的手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那六个字,脑子里像被扔了一块巨石进去——不是炸开,是水下的重压。
主动脉夹层。
Stanford A型。
累及升主动脉的夹层。
致死率按小时计算。
每过一小时,死亡率增加百分之一到二。
如果不做手术,两天内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五十。
而院前给了硝苯地平——钙通道阻滞剂,快速降压。
陆峥刚下了乌拉地尔静推——也是快速降压。
主动脉夹层的降压方案有严格要求:
第一选择是静脉beta受体阻滞剂,比如艾司洛尔,先降心率、降低主动脉壁剪切力,再配合降压。
单纯用血管扩张剂降压,不控制心率的话,反射性心率增快会加剧夹层撕裂。
硝苯地平和乌拉地尔都不是首选。
如果这个诊断是对的,那现在用的药不但不对——还可能在帮倒忙。
林言收回手。
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回分诊台,拿起血压计,然后走回床边。
“马师傅,我再量一下您的血压。”
老马疼得直冒汗,没力气多问。
林言先量了右上肢——186/108。
然后走到另一边,量了左上肢。
150/92。
双侧上肢收缩压差36mmHg。
林言把血压计的袖带拆下来,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陆哥。”他走到陆峥旁边,声音不大,“能说个事吗?”
陆峥正在写病历,抬了下头:“怎么了?”
“这个病人双上肢血压差了36个毫米汞柱,左右不对称。”
陆峥的笔停了。
“多少?”
“右侧186/108,左侧150/92。”
陆峥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量两侧?”
这是个关键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