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本
长姐不满祖母给她订的婚事，
仗着病弱抢了我与小国公婚事，还倒打一耙毁了我的名声。
成婚后，她多年无所出，在国公府受尽婆母的搓磨，和妯娌的倾轧。
后来，她又因不准夫君纳妾得了个善妒的名头，连累了我和家中的姐妹
都迟迟嫁不出去。
爹娘心疼长姐，于是拍板做主让我嫁给我的前未婚夫，也就是我如今的姐夫裴却山做妾。
还未等我反抗，说出些不同意的话来。
裴却山便说我不似长姐那般端庄温婉。
他说我性格太过跋扈张扬，从前在家中就事事与长姐争长短，欺她辱她，甚至是多次陷害于她。
他说我这般心思不正无德之人，不配做他裴家的妾。
他说他宁娶青楼妓，也绝不要我。
因为他这一番话，我彻底嫁不出去了。
我被耽在闺中，爹娘厌弃我，家中姐妹更是嫌我丢人。
就在我即将抑郁而终，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时，病床前忽然来了一个人。
那人如烈风起势，眉目间尽恣狂。
“阮苏苏，我来娶你了。”
第一章
我躺在床上已经半月有余。
心口堵着一团化不开的郁气，连喝药都呛得五脏六腑发疼。
距离裴却山当众放话宁娶青楼妓，也绝不要我，已经整整五年了。
这八年里，我在阮家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爹娘嫌我丢人，姐妹嫌我碍眼，下人们见风使舵，连送来的饭菜都是馊的。
我起初还会争辩。
我说我没有陷害过长姐和裴却山，我说那日是他们自己喝醉了酒滚到了一处，与我无关。
没人信我。
长姐哭一哭，母亲便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歹毒。裴却山冷眼看我，那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后来我就不解释了。
解释有什么用呢？
八年了，我困在这四方院子里，出不去，嫁不掉，死不了。
就在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这样烂死在这张床上时，盛焰来了。
那日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得满室灰尘都发着光。
我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房门被人推开。
进来的人身形高大，裹着一身寒气，几步便走到了我床前。
我费力睁开眼。
逆着光，我看见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盛焰。
是盛焰。
他比八年前高了许多，也黑了许多，眉目间那股少年意气被风沙磨成了凌厉的锋芒。可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明亮滚烫，像塞北夜里的篝火。
他蹲下身，与我平视。
“阮苏苏。”他喊我的名字，嗓音沙哑，“我来娶你了。”
我以为我烧糊涂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你说什么？”
“我说我来娶你。”他一字一顿，“我用军功换了赐婚，圣上已经准了。”
我愣住了。
盛焰。
盛焰是盛国公府的嫡长孙，当今皇后的亲侄子。
他爹和我爹是同僚，他娘和我娘曾是手帕交，我们自幼便相识，说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
他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王，爬树上房，斗鸡走狗，没少挨盛国公的打。每次挨了打就跑来我家躲着，钻我的院子，蹭我的点心吃。
后来他长到十五岁，突然说要去从军。
走的那天他翻墙来找我，扔给我一把匕首。
“阮苏苏，你等着，等我立了军功就回来娶你。”
我当时只当他胡闹，把匕首扔还给他，让他赶紧滚。
他果真滚了。
这一滚就是八年。
八年间我定亲又退亲，被人踩进泥里，几乎烂在这座宅子里。
而他从少年将军一路杀成了镇国大将军，威名赫赫，战功彪炳。
我以为他早就忘了当年那句戏言。
可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你……不嫌弃我是个老姑娘了？”
盛焰见我怔怔的，痞笑了下：“你烧糊涂了？怎么尽说胡话。从前不是你说的青梅竹马永不丢下对方？“
说着，他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
“烧成这样。”他皱眉，回头冲门外吼了一声，“人呢？都死绝了？请大夫来！”
他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屋顶的灰都落了下来。
很快，院子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我爹我娘急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大群丫鬟婆子。
“盛将军。”我爹拱手，脸上堆着笑，“您怎么突然——”
“我来提亲。”
盛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爹，“阮大人，我要求娶你家二姑娘，阮苏苏。”
我爹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盛将军说笑了。”我娘扯了扯嘴角，声音有些尖，“苏苏她……她身子不好，怕是配不上将军。”
“配不配得上，我说了算。”
盛焰看都没看她一眼，走到桌边大马金刀地坐下，“我已经请了旨，圣上也准了，婚期就定在下月十五。”
“下月十五？”我娘声音都变了调，“这么快？”
“快吗？”盛焰挑眉，“我倒是觉得慢了。”
我爹和我娘对视一眼，脸色都难看极了。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不想我嫁得好，尤其是不想我嫁得比长姐好。
长姐阮玉怜嫁的是裴却山，裴家虽然是贵妃的母家，裴却山也有个闲散的爵位在身，可比起盛焰这个手握兵权的镇国大将军，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更何况盛焰还是皇后的亲侄子。
我若嫁进盛家，那便是正正经经的国公府嫡孙媳，往后的镇国将军夫人。论品级，论尊卑，处处都要压长姐一头。
他们怎么肯？
“盛将军。”我娘挤出笑脸来，走到盛焰跟前，“您久在边关，怕是不了解苏苏这孩子的秉性。她从小性子就野，不懂规矩，又善妒又狠毒，当初她长姐和裴小国公的婚事，就是她从中作梗，差点毁了两个人的名声。这样的姑娘，实在不配进盛家的门。”
“是吗？”盛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我怎么听说，当初是她和裴却山先定的亲？”
我娘脸色一僵。
“那都是小时候闹着玩的。”她急忙找补，“后来裴小国公喜欢上了玉怜，苏苏便心生嫉妒，设下圈套陷害两人，好在裴小国公明察秋毫，才没让她得逞。”
盛焰放下茶盏，笑了。
那笑容冷得很。
“阮夫人。”他看着我娘，一字一字地说，“我虽然这些年不在京城，可我不瞎。”
我娘的笑容凝固了。
“苏苏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盛焰站起身，身形高大，气势逼人，“她若真要陷害谁，根本用不着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她若要抢什么，也绝不会藏着掖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爹和我娘。
“你们偏心也该有个限度。阮玉怜是什么货色，真当全京城的人都瞎了？”
我爹的脸色彻底变了。
“盛将军！”他厉声道，“你这是何意？”
“我说得不够明白？”盛焰冷笑，“苏苏在你们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们自己心里没数？病成这样，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饭菜是馊的，药是凉的。这就是阮家的待客之道？”
“她不是客。”我娘脱口而出，“她是我阮家的女儿。”
“女儿？”盛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们也配提这两个字？”
我娘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盛焰不再看她，转身走回我床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替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那帕子上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干燥而温热，像是边关的风沙裹着阳光。
“婚期定在下月十五。”他头也不回地说，“这一个月里，我会派人来照看苏苏的起居。她若少一根头发——”
他回过头，看着我爹和我娘，一字一顿。
“我绝不放过你们全家。”
茶盏从我娘手里滑落，啪地摔碎在地上。
盛焰看都没看，俯身替我掖了掖被角。
“苏苏，你好好养着。”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我先回去准备聘礼。这些年我在边关攒了不少好东西，都给你。”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门被带上，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听见我娘尖声道：“你听见了没有？他威胁我们！他一个小辈，竟敢——”
“闭嘴！”我爹喝断她，“你当他还是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他是镇国大将军，手里握着二十万边军，连圣上都要给他三分薄面。你跟他叫板，是嫌命长了？”
我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哭腔：“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嫁进盛家？玉怜的脸往哪儿搁？”
“玉怜玉怜，你就知道玉怜。”我爹烦躁地甩袖，“当初我就说不要退婚，你们偏不听。裴却山是不错，可他再不错也只是个闲散国公，能和盛焰比？你们母女俩可倒好，费尽心机抢了这门亲，如今——”
“你如今倒怪起我来了？”
我娘哭道，“当初是谁说裴家是贵妃母家，前程无量的？”
“够了。”
我爹打断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盛焰既然请了旨，这门亲事便已是板上钉钉，谁也拦不住。”
第二章
第二天，整个京城都知道镇国大将军求娶了阮家那个嫁不出去的二姑娘。
长姐回娘家的时候，我正在屋里绣盖头。
盛焰派来的人果然当天就到了。
一个姓孙的嬷嬷，两个利索的丫鬟，把我屋里那些馊了的饭菜撤下去，换了热粥和参汤。
喝了几天药，我的烧退了，身上也有了些力气。
孙嬷嬷说，盛将军吩咐了，让我好好养着，什么都不必操心。
可我还是想自己绣盖头。
嫁衣是来不及做了，可盖头总得自己绣。
我选了正红色的缎子，一针一线地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
绣到第三日，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丫鬟来报，说长姐和裴小国公回来了，正在前厅和老爷夫人说话。
“姑娘要不要过去？”丫鬟小心翼翼地问我。
“不去。”我头也不抬，继续绣我的盖头。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又来了。
这回是我娘身边的嬷嬷。
“二姑娘，夫人请您去前厅，大小姐和姑爷回来了，一家人总要见见。”
一家人。
我咬断丝线，把针别在缎子上。
“回话，说我不舒服，下不了床。”
嬷嬷站着不动：“夫人说了，您必须去。”
“必须？”我抬眼看向她，“我倒不知道，我一个快出嫁的人，还要听谁的命令？”
嬷嬷的脸色变了变。
“姑娘这话说的，您是阮家的女儿，自然要听老爷夫人的。”
“很快就不是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走吧，正好我也有话要说。”
前厅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我爹坐在主位，我娘挨着他坐，长姐和裴却山坐在下首。
长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鬓边簪着珠花，气色比我上次见她时好了不少。她本就生得柔弱，这些年越发养出了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裴却山坐在她身旁，面如冠玉，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走进前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长姐最先开口。
“苏苏，听说你要嫁给盛将军了。”她笑着站起身，作势要来拉我的手，“恭喜你呀。”
我避开了她的手。
长姐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苏苏。”我娘皱眉，“你姐姐跟你说话，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病了，手凉，怕冰着长姐。”我淡淡道，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裴却山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很快又移开。
长姐收回手，依旧笑着：“听说盛将军专程从边关赶回来求娶你，可真是情深义重。我早说了，苏苏你是吉人自有天相，当初的婚事退了也好，如今高嫁镇国将军府，可比从前风光多了。”
这话说得漂亮。
可我听着却刺耳。
什么叫“当初的婚事退了也好”？当初那婚事是怎么退的，她心里没数吗？
“是吗？”我端起茶盏，“我还以为长姐会觉得盛焰不如裴家呢。”
长姐的笑容一僵。
裴却山端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顿。
“苏苏。”我娘又皱眉，“你这是什么话？你姐姐好心恭喜你，你夹枪带棒的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说说。”我喝了口茶，“既然恭喜完了，我就先回去了。身子还没好利索，容易乏。”
“急什么。”我爹开口了，“你姐姐难得回来一趟，一家人吃顿饭。”
一家人。
又是这三个字。
我放下茶盏，看向我爹。
“好啊，那就吃饭。”
饭菜很快摆了上来。
我没什么胃口，随便夹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长姐倒是吃得斯文，一边吃一边说起国公府的事，说婆母如何如何待她好，说妯娌如何如何和睦，说裴却山如何如何体贴。
说到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苏苏，盛将军虽是武将，可也是皇后的亲侄子，家教甚严。你嫁过去之后，可得收收性子，别像从前在家似的任性妄为了。”
这话说得，好像我从前在家多无法无天似的。
我没吭声。
裴却山却忽然开口了。
“盛焰性子刚烈，行事张扬。你嫁给他，往后怕是不会太平。”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好，你这样的性子，寻常人家确实受不住。”
我放下筷子，看向他。
“我这样的性子？”我笑了，“裴小国公，我这性子怎么了？”
裴却山对上我的目光，神色不变。
“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我站起身，“还请您明示。”
“苏苏。”长姐拉住我的袖子，“你姐夫不过是好意提点几句，你别这么咄咄逼人。”
我甩开她的手。
“好意提点？我怎么听着像是拐着弯儿骂我呢？”
“够了。”我娘拍案而起，“阮苏苏，你姐姐姐夫专程回来看你，你就这个态度？半点规矩都没有！”
“专程回来看我？”我冷笑，“他们是专程回来看笑话的吧？”
“你——”
“别说了。”我打断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红封，扔在桌上，“长姐既然回来给我添妆，那我便收了。至于这顿饭，我不吃了。”
我转身往外走。
“站住！”我娘厉声道，“你给我站住！”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阮苏苏，你若是今日踏出这个门，就永远别回来了！”
我笑了。
终于等到这句话了。
我转过身，看着满屋子的人。
我爹，我娘，我的好长姐，我的好“前未婚夫”。
“不用你们赶我。”我笑道，“我嫁出去后，此生都不会再踏进这个家一步。”
我娘愣住了。
“不是我不要你们。”我一字一顿，“是我不要你们。”
前厅里一片死寂。
长姐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对上我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裴却山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
他大概没见过我这样说话。
在他眼里，我一直是那个不知好歹、嚣张跋扈的阮苏苏。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阮苏苏早在八年前就死了。
死在了他当众说宁娶青楼妓也绝不要我的那一天。
我转身往外走。
走出前厅，走过回廊，走过那些熟悉的院子。
阳光洒下来，照得满庭花木都泛着光。
我忽然觉得浑身上下都轻松了。
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多年的包袱。
回到屋里，我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绣我的盖头。
孙嬷嬷端了参汤进来，欲言又止。
“嬷嬷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低头绣着鸳鸯的眼睛。
“姑娘。”孙嬷嬷叹了口气，“您方才在前厅说的话，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姑娘家出嫁在即，何必跟自己娘家闹成这样？”
“不好听？”我笑了笑，“比当年裴却山说宁娶青楼妓也绝不要我的时候更难听吗？”
孙嬷嬷不说话了。
“嬷嬷，被退婚后这八年我在这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也看见了。”我咬断丝线，换了一根红色的线，“他们从来没把我当过女儿。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认他们做爹娘？”
“可是——”
“没有可是。”我把针插进缎子里，“盛焰问我愿不愿嫁他，我说愿意。因为嫁给他，我才能离开这个地方。这世上若有地方是我的家，那便是盛焰在的地方。不是这里。”
孙嬷嬷沉默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心里有数就好。”
她放下参汤，退了出去。
我低头继续绣我的盖头。
鸳鸯的眼睛绣好了。
两双眼睛，并排着，像是在看同一个方向。
第二日，我和盛焰约好了去看嫁妆。
京城的珠宝铺子都在东街，他派了马车来接我。
马车在街口停下时，我远远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盛焰今日穿了身墨色的常服，腰间佩着剑，站在街边等我。他生得高，站在那里跟一根旗杆似的，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怎么自己来了？”他见我掀帘子，大步走过来，“不是说了我去接你？”
“我自己也能出门。”我搭着他的手跳下马车，“你还怕我被人拐了？”
“那可说不定。”他笑，上下打量我一番，“今天气色好多了。”
“喝了三天参汤，再不好的话岂不是白喝了。”
他领着我往珠宝铺子走。
铺子里琳琅满目，各色珠翠摆了一整个柜台。掌柜的见是盛焰，殷勤得几乎要趴在地上。
“盛将军，您要的东西都备好了，全是按您吩咐挑的上等货色。”
盛焰嗯了一声，转头看我。
“你自己挑挑，看喜欢什么样式。不喜欢的话让掌柜的再换。”
我看着那满柜子的珠翠，一时有些眼花。
“你全定了？”
“不全定怎么办，万一你不喜欢，我还能让你空手回去？”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拿起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掂了掂分量，入手沉甸甸的。
“这得花多少钱。”
“钱的事你操心什么。”盛焰把凤钗从我手里拿过去，端详了一下，“这个好看，衬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那些花里胡哨的都好看。”
掌柜的在旁边连连点头：“盛将军好眼光，这支凤钗是宫里的师傅做的，全京城只此一支，小姐戴着一定贵气。”
“就这个？”盛焰问我。
“再看看。”我把凤钗放下，又拿起一对玉镯。
玉质温润，白得像凝固的羊脂。
我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苏苏？”
是长姐的声音。
我放下玉镯，转过身。
长姐和裴却山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这间铺子。
长姐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的衣裙，站在门口，一脸惊喜地看着我。
“这么巧，你也来挑首饰？”她笑着走过来，“正好我和你姐夫也来给你添妆，咱们一起看。”
给她添妆。
我挑了挑眉。
“不劳长姐破费。”我淡淡道，“盛焰已经都定好了。”
长姐的目光扫过柜台上那一排珠翠，笑容有些勉强。
“盛将军真是大方。”她走到我身边，拿起我刚才看的那对玉镯，“这镯子成色真不错。”
“喜欢？”盛焰伸手把玉镯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喜欢让你相公给你买。这是我给苏苏挑的。”
长姐的手僵在半空。
裴却山皱了皱眉。
“盛将军，内子不过是好意。”
“好意心领了。”盛焰把玉镯放进锦盒里，“不过苏苏的嫁妆就不劳二位操心了。我盛家娶媳妇，这点东西还是出得起的。”
长姐的眼眶微微发红。
“盛将军这话说的，苏苏是我的亲妹妹，我给她添妆不过是尽些做姐姐的心意。”
“心意？”盛焰笑了，那笑容冷得很，“八年来没见你尽过什么心意，如今倒来了。”
“盛焰。”我拉了拉他的袖子，“算了。”
他低头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长姐咬着嘴唇，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裴却山揽住她的肩膀，看向我。
“苏苏，你姐姐不过是来给你添妆，你又何必这般——”
“这般怎样？”我打断他，“这般不识好歹，这般不近人情？”
裴却山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眼神和从前一样，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最恨他这种眼神。
“裴小国公。”我笑道，“你不是说宁娶青楼妓也绝不要我吗？你既然这么看不上我，又何必三番五次出现在我面前？”
裴却山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是气话——”
“气话？”我笑得更厉害了，“一句气话，让我在京城待了八年嫁不出去。一句气话，让我爹娘厌弃我如敝履。一句气话，让我活成了一条狗。”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
“裴却山，你的气话可真贵啊。”
他沉默了一瞬。
“苏苏——”
“别叫我苏苏。”我收回目光，“我嫌恶心。”
我拉着盛焰往外走。
走出铺子时，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
盛焰低头看我。
“难受了？”
“没有。”我摇摇头，“就是觉得恶心。”
“恶心就对了。”他把那支赤金点翠的凤钗插在我发间，“以后有我，没人敢再欺负你。”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那个裴却山，再让我听见他膈应你，我把他腿打折。”
我被他逗笑了。
“你能打得过他吗？他可是裴家的小国公。”
“小国公算个屁。”盛焰嗤了一声，“我连北狄的王庭都打穿了，还打不过一个绣花枕头？”
说完他拉着我继续往前走。
“走，前面有家点心铺子，我带你去尝尝。”
我跟着他往前走，发间的凤钗在阳光下闪着光。
第三章
大婚的日子定下来了，就剩大半个月。
盛家那边送来的聘礼排了整整一条街，金银绸缎、珠宝玉器，还有整整十二抬的珍玩字画，多得我院子里堆不下，又堆到了前院。
我爹看着那些聘礼，脸上的表情又是高兴又是纠结。
高兴的是盛家的排场确实够大，纠结的是——嫁的是我，不是长姐。
我懒得理他，每日窝在屋里绣我的嫁妆。
嫁衣来不及做了，可贴身的衣裳、鞋袜、荷包，我还是想自己来。
孙嬷嬷说将军府的绣娘多的是，让我别累着自己。我说闲着也是闲着，做点针线反倒踏实。
大婚前七日，恰逢中秋灯会。
盛焰邀我去逛花灯。
京城长街挂满灯笼，亮如白昼。
盛焰一直牵着我的手，穿过熙攘人群，走到一个花灯摊前。
最顶上挂着一盏孔雀灯，五彩薄纱糊成的尾羽流光溢彩，华美夺目。
摊主说这灯不卖，猜中三道灯谜才给。
盛焰让我来，他说他脑子不如我好使。
灯谜不难，三道我都猜对了。
摊主拊掌大笑，将孔雀灯递到我手里。
我正捧着灯欢喜，身后传来娇柔的声音：“这灯好漂亮啊。”
回过头，长姐挽着裴却山站在灯影里。
她月白衣裙，珍珠步摇，当得起“弱柳扶风”四字。
而裴却山一身青衫，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移到我手里的孔雀灯上。
我的笑容冷了下来。
“苏苏，这灯真好看。”长姐走上前来，笑盈盈地看着我手里的孔雀灯，“你在哪儿买的？我也想要一盏。”
“不是买的，猜灯谜赢的。”我淡淡道，“就这一盏。”
“猜灯谜？”长姐转头看向裴却山，撒娇似的说，“夫君，我也想猜灯谜赢灯。你能不能帮我也赢一盏？”
裴却山看着那灯摊，点了点头，向老头拱手：“老丈，可否也出三道灯谜？”
老头摇摇头：“灯谜还有，可这孔雀灯就这一盏。”
长姐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孔雀灯上。
“苏苏。”她笑了笑，“这盏灯让给我可好？我拿别的东西跟你换。”
我差点笑出声。
“长姐，这灯是我猜谜赢的，我为什么要让给你？”
“因为我喜欢啊。”她说得理所当然，“你从小就什么都有，让我一回怎么了？”
从小什么都有？
我有什么了？
我的婚事她抢了，我的名声她毁了，我在这家里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跟我说，我从小什么都有？
“这灯我挺喜欢的。”我把孔雀灯递给盛焰，让他替我拿着，“长姐若是喜欢孔雀灯，可以自己猜谜赢去。”
长姐的嘴唇抿了抿，看向裴却山。
裴却山微微皱眉，走上前来。
“苏苏，你姐姐既然喜欢，你就给她又如何？不过是一盏灯。”
“不过是一盏灯？”盛焰忽然开口了。
他把孔雀灯举高了，免得被人挤坏。
“既然只是一盏灯，那你们自己去赢一盏便是。这满街都是灯，非要跟一个姑娘抢？”
裴却山看向他。
“盛将军，我不是跟你说话。”
“可我是跟你说话。”盛焰的语气冷下来，“这灯是我家苏苏赢的，她若愿意让就让，不愿意让，谁也抢不走。”
“抢？”裴却山的声音也冷下来，“盛将军，这个词怕是用重了。内子不过是想要一盏灯，何来抢之说？”
“想要别人已经到手的东西，不给就委屈，这不叫抢叫什么？”
盛焰笑了一声，“难不成，你们还打算让我家苏苏双手奉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气氛忽然僵住了。
四周的游人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往这边看。
长姐的眼眶红了。
“是我不对。”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不该跟妹妹争。苏苏，这灯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她这副姿态，倒像是我欺负了她。
果然，裴却山看着她这副模样，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向我，目光里带着质问。
我太熟悉这个眼神了。
从前每一次，只要长姐一哭，他就会用这种眼神看我。好像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好像我永远是那个不懂事的、跋扈的、欺负长姐的人。
可这一次，我不打算再忍了。
“裴却山。”我看向他，“你是不是觉得又是我在欺负她？”
他没说话。
“我赢的灯，我不想让给她，这就叫欺负？”我笑了，“你们夫妇两个，一个要抢我的灯，一个用眼神指责我不识抬举。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欺负谁？”
裴却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只是喜欢这盏灯。”
“她喜欢的东西多了。”我淡淡道，“她喜欢我的未婚夫，我不是让给她了吗？”
这话一出，裴却山的脸色彻底变了。
长姐的脸也白了。
“怎么，说错了吗？”我看着他们，“这孔雀灯我不会让。八年前该让的不该让的，我都让了。如今一盏灯，谁都别想从我手里拿走。”
我转身拉着盛焰就要走。
“等一下。”裴却山忽然开口，“苏苏，你既然这么在意这盏灯，那我便和盛将军比试一场。谁赢了，灯归谁。”
盛焰挑了挑眉。
“比试？”他打量了一眼裴却山，“比什么？”
“猜灯谜。”裴却山说，“或者比别的，任你选。”
盛焰看着裴却山，笑了。
“你当我傻？”他把孔雀灯塞回我手里，“这是我心爱女子喜欢的东西，不是什么随随便便就能拿来当赌注输赢的玩意儿。这灯，是她靠本事赢来的，谁也甭想拿走。”
他顿了顿，又道：“裴却山，你若是有那个心思，不如好好给你夫人也赢一盏灯，别老盯着别人手里的东西。”
说完，他拉着我转身就走。
走出去好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裴却山站在原地，脸色难看极了。
长姐站在他身边，眼眶还是红的。
可她没有哭出来。
因为她知道，这一回，她的眼泪不管用了。
走出去老远，我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爽快吗？”盛焰低头看我。
“爽。”我笑了起来，“比喝了三碗参汤都爽。”
“那就好。”他把我的手攥得紧了紧，“这灯给我好好拿着，回头挂咱们新房里，天天看着。”
我捧着那盏流光溢彩的孔雀灯，忽然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盛焰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我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干。
四周都是人，灯火通明，他爹当年说的没错，我确实不够端庄。
“你——”
“别说话。”我抱着灯快步往前走，“这么多人看着呢。”
盛焰大步跟上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阮苏苏，你方才亲我了。”
“闭嘴。”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
“我说闭嘴。”
“你以前可没这么大胆，跟谁学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瞪他。
“你跟不跟我回家？”
“跟。”他笑得更灿烂了，“跟一辈子都行。”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苏苏。”
是裴却山。
他怎么还跟上来了？
我转过身，看见他一个人站在人群里，长姐不知去了哪里。
他的脸色阴沉得很，像是一块乌云压在头顶。
“盛夫人。”他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大庭广众之下，如此轻浮行事，成何体统？”
盛夫人？
我笑了。
方才还叫我苏苏，这会儿倒叫起盛夫人来了。
“裴小国公。”我把孔雀灯举了举，“我跟谁亲热，关你什么事？”
“你——”他深吸一口气，“你毕竟是阮家的女儿，这般不知廉耻，让阮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阮家的脸面？”我走近一步，“裴小国公怕是忘了，你说我阮苏苏连青楼妓女都不如的时候，阮家的脸面就已经被你踩在地上了。”
他的脸色微微一白。
“你那会儿怎么不提阮家的脸面？你那会儿怎么不说成何体统？”我盯着他的眼睛，“现在我亲我的夫君，你觉得不成体统了？你觉得我不知廉耻了？”
“我——”
“在裴小国公眼里，我阮苏苏横竖都是贱的，做什么都是错的。”我打断他，“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压抑自己的心意，在你们夫妇面前讨好卖乖？”
裴却山握紧了拳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笑了，“裴却山，你不过是不甘心罢了。你不甘心我不要你了，不甘心我嫁得比你好，不甘心我对别的男人笑。”
“你胡说！”他脱口而出，“我从未——”
“从未什么？”我挑眉，“从未喜欢过我？那正好。我也早就嫌你脏了。”
他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整个人僵在那里。
盛焰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走，回家。”他说。
我转过身，不再看裴却山。
孔雀灯在我手里轻轻摇晃，彩色的羽翼映着烛火，流光溢彩。
走出去很远，我听见身后传来长姐的声音，娇娇柔柔的，在喊裴却山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这一次，什么都没有了。
盛焰把我扶上马车，自己也跟进来坐在我身边。
“方才最后一句话，再说一遍。”他忽然说。
“什么话？”
“你嫌他脏那句。”
“我说我早就嫌他脏了。”
盛焰沉默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到眼泪都快出来了。
“阮苏苏，你怎么这么会气人？”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骂人。”
“你教了我别的。”我把孔雀灯放在膝上，正色道，“你教会我，喜欢一个人是要护着的，不是拿来践踏的。”
他的笑声停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
“苏苏。”他低声说，“当年我走的时候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你说等你立了军功就回来娶我。”
“我那会儿以为你在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他握住我的手，“我盛焰这辈子，只认你阮苏苏一个人。”
他的掌心滚烫，像边关的风。
我低下头，看着那只被他握住的手。
手指粗糙，骨节分明，虎口还有厚厚的茧子。
这是拿刀拿枪的手，如今却小心翼翼地握着我的手，像是握着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马车停在我家门前。
盛焰先跳下去，然后伸手来扶我。
我抱着孔雀灯下了车。
“进去吧。”他说，“七天后，我来娶你。”
“嗯。”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他还站在原地，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眉眼灼灼。
“盛焰。”我喊他。
“嗯？”
“七天后，穿好看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废话。”
第四章
七日后，大婚。
天还没亮，孙嬷嬷就把我从床上拽了起来。
开脸、绞面、梳头、上妆，一套流程下来，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镜中人凤冠霞帔，眉目如画，胭脂把气色衬得格外好。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好好看过自己了。
八年前被退婚之后，我便不愿再照镜子。偶尔瞥见铜镜里的影子，只觉得里面的人憔悴得像一张纸。
可今日不同。
孙嬷嬷把我的盖头拿来，正是我亲手绣的那块。
鸳鸯的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搁在掌心，沉甸甸的。
“姑娘，盛家的花轿到了。”丫鬟跑进来通报。
“知道了。”我站起身，把盖头递给她，“替我盖上吧。”
盖头落下来的瞬间，我的视线被红色遮住了。
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外头鞭炮噼里啪啦地响，唢呐吹得震天。
按照规矩，新娘子出门要拜别爹娘。
我在喜娘的搀扶下走到前厅。
透过盖头的缝隙，我隐约看见我爹和我娘坐在主位上。
我爹的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娘则是一脸勉强挤出来的笑。
“爹，娘。”我福了一礼，“女儿今日出嫁，拜别二老。”
“嗯。”我爹应了一声，“嫁到盛家，记得收敛性子，好好相夫教子。”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红封，递过来。
喜娘替我接了，入手轻飘飘的，不用看也知道没装几两银子。
我笑了一声。
“爹娘就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前厅安静了一瞬。
“你还想要什么话？”我娘的声音尖细，“你长姐出嫁时，十里红妆，嫁妆装了整整十八条街。你如今嫁进盛家，是你高攀了，还要什么话？”
“女儿只是觉得，今日一别，往后便不回来了。爹娘好歹说几句体己话。”
“不回来正好。”我娘冷笑，“你这样的女儿，我阮家也留不住。”
盖头底下，我笑了笑。
“既然这样，那女儿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我转身往外走。
“苏苏。”我爹忽然开口。
我停住脚步。
“爹还有什么吩咐？”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
“你嫁过去之后，别给你长姐添麻烦。”
我差点笑出声。
到这时候了，他心里想的还是长姐。
“爹放心。”我隔着盖头笑了，“女儿此去，和阮家再无瓜葛，自然不会给长姐添麻烦。”
我抬脚迈出了前厅。
身后传来我娘的声音：“你看看她，什么态度！白眼狼！”
鞭炮声淹没了她的声音。
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往盛家走。
我坐在轿子里，把玩着手里那个薄薄的红封。
打开来，里面果然只放了几两碎银子。
我把它塞进袖子里，不再看了。
盛家的府邸在城东，占了大半条街。
花轿还没到，远远就听见鞭炮声震天，鼓乐齐鸣。
“落轿！”
喜娘掀开轿帘，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苏苏。”
是盛焰的声音。
他今日穿了件正红色的喜袍，腰带勒出劲瘦的腰身，头发用金冠高高束起。透过盖头的缝隙，我看见他眉目飞扬，意气风发，整个人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
“手。”他说。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握紧了，力道大得我骨头都有点疼。
“疼。”我小声说。
“忍着。”他的声音也低，“我今天紧张。”
“你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紧张什么？”
“废话，成亲谁不紧张？”他理直气壮，“我连北狄的骑兵冲阵都不怕，就怕一会儿拜堂的时候顺拐。”
我被他逗得差点笑出声。
在喜娘的指引下，我们踏过马鞍、跨过火盆，一路进了正堂。
盛家的正堂宽敞气派，宾客挤了满满一堂。
我的公婆坐在主位上。
盛国公是个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留着一把美髯，眉目间和盛焰有五六分相似。
婆母林氏更是保养得宜，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诰命服，满头珠翠，看着就是个精明的贵妇人。
“一拜天地——”
我跟着盛焰跪下去。
“二拜高堂——”
我们又跪下去。
“夫妻对拜——”
盛焰转过身来，我们面对面跪下，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盖头晃了一下，露出我半边脸。
我瞥见盛焰正抬眼看我，嘴角勾着，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送入洞房——”
喜娘扶着我往后院走。
就在这时，前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裴小国公到——阮家大小姐到——”
我脚步一顿。
他们还是来了。
我和盛焰说好了不请裴却山和长姐，可他们还是来了。
喜娘扶着我进了新房，门外的喧闹声却一波接一波地传进来。
过了一会儿，丫鬟来报，说前头拜堂的时候闹起来了。
“怎么闹的？”我问。
“有人嚼舌根，被姑爷听见了。”丫鬟压低声音，“姑爷当场翻了脸。”
我把盖头一掀。
“我去看看。”
“姑娘！”孙嬷嬷拦住我，“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把凤冠摘下来递给丫鬟，起身往外走。
走到前厅时，正好听见盛焰的声音。
他站在正堂中央，手里还端着酒杯，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方才谁说的，站出来再说一遍。”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角落里站着几个贵妇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看。
“怎么，敢说不敢认？”盛焰冷笑，“当我盛家的门好进，当我盛焰的夫人好欺负？”
其中一个穿着紫色褙子的妇人硬着头皮开口：“盛将军，我们不过是闲聊，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不过闲聊？”盛焰打断她，“说我夫人当初陷害长姐，说她早就攀上了我、故意悔婚，这叫不过闲聊？这叫造谣！这叫诽谤！”
那妇人的脸涨得通红。
“这又不是我们编的，京城里都这么说——”
“京城里都这么说，所以你们就当是真的了？”盛焰把酒杯搁在桌上，“那我倒要问问，有谁亲眼看见了？有谁拿出证据了？单凭几句话就把一个姑娘家钉在耻辱柱上，你们倒是好本事！”
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我站在门口，看着盛焰的背影。
他站在灯火下，像一把出了鞘的刀。
裴却山和长姐坐在宾客席里。
长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裴却山的目光却落在盛焰身上。
“盛将军。”他忽然开口，“此事既然牵扯到内子，不如让内子说一说当年的真相。”
所有人看向长姐。
长姐抬起头来，眼眶已经红了。
“各位，当年的事误会一场罢了。”她的声音柔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苏苏是我的妹妹，她年纪小不懂事，做什么都是无心之失，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这话说得多漂亮。
没有一句指责，却句句都在暗示——暗示那件事确实是“无心之失”，暗示我确实做过什么。
我站在门口，差点给她鼓掌。
盛焰的眉头拧了起来。
“无心之失？”他转向长姐，“请阮大小姐说清楚，苏苏到底做了什么无心之失？”
长姐被他问得一怔，眼泪滚了下来。
“我、我真的不想再说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盛焰冷笑，“你们把苏苏害得嫁不出去，差点烂死在阮家后院里，如今一句过去的事就想翻篇？”
“盛将军！”我娘从宾客席里站了起来，“你这话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害得她嫁不出去？是她自己行为不端，我阮家养了她这么多年，已经仁至义尽了！”
“仁至义尽？”一直沉默的林氏忽然开口了。
她从主位上站起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冷意。
“阮夫人，你方才说，是你阮家养了她这么多年？”
我娘一愣。
“那我倒想问问。”林氏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你给她吃过几顿热饭？给她穿过几件新衣？她病得要死的时候，你请过几次大夫？”
我娘的脸白了。
“林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好歹是她亲娘，我——”
“你还好意思说你是她亲娘？”林氏把茶盏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你我曾是手帕交，当年说好了将来要做儿女亲家。后来你带着玉怜去裴家走动，把苏苏和裴却山的婚事搅黄了，我便忍了。我想着，苏苏好歹是你肚子里出来的，你总会给她一条活路。可我听说盛焰提亲那天，苏苏病在床上，吃的是馊了的饭菜，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林氏抬起头，盯着我娘的眼睛。
“阮夫人，这就是你养女儿的方式？”
满堂哗然。
我娘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长姐忽然站了起来。
“盛夫人息怒。”她擦了擦眼泪，“母亲虽然待苏苏严厉些，那也是为了她好，怕她性子养歪了。至于饭菜的事，都是我那个不争气的下人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