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站广场像个巨大的牲口市场，人挤着人，汗味冲天。

蛇哥的“招工处”就设在广场边上，一张破桌子，几把塑料凳，旁边立着一块脏兮兮的牌子，上面用毛笔写着“安顺人力资源服务中心，包进厂，包吃住，月薪八百”。

蛇哥三十五六岁，刀疤从左眼角拉到颧骨，一笑起来那疤就跟着抽动。

他给陆川递了根烟，陆川摆手说不抽，他也不恼，拍着胸脯说：

“小兄弟，老哥我在这块儿干了五年，广州站的活儿都认得。

“你要进电子厂还是服装厂？电子厂好，坐着干活，干净，女工多，找媳妇都方便。”

陆川不动声色：“哪个厂？”

“金鹏电子厂！”蛇哥一拍桌子，“东莞厚街最大的厂，好几千人，包吃包住，月薪八百往上。老哥我有门路，保证当天进厂当天上工。”

陆川心里咯噔一下——他下车才不到半个钟头，这小子上来就喊出了厚街、金鹏，显然是个老油条，专盯外乡人的。

陆川问：“要多少钱？”

“不多不多。”蛇哥竖起两根手指，“登记费五十，介绍费一百五，一共两百，包你进厂。要是进不去，全额退！”

两百块。

陆川兜里、鞋垫底下、裤腰里，全算上，一共四百六十块。

他正想再探两句，小翠那边出事了——一个烫着卷发、抹着红嘴唇的中年妇女把小翠拉到一边，亲热地搂着她的肩：

“妹妹，你这么俊，姐姐跟你说，金鹏厂那是要挑人的，你先把五十块登记费交了，再交一百块担保金，姐姐保证让你进厂当质检，坐办公室的！”

小翠从小到大没出过县城，哪里见过这种阵仗，被那妇女三句好话一哄，就掏出了她那花布包，露出里面卷得整整齐齐的票子。

陆川几步抢过去，一把按住小翠的手：“别交。”

卷发妇女脸色一变：“哎，你谁啊？关你什么事？”

陆川不理她，对小翠说：“钱揣好，跟我走。”他拉着小翠往人群外挤。蛇哥带着人拦上来，七八个人，剃平头的、纹身的，把路堵了个严实。

蛇哥脸上的笑没了，刀疤显得格外狰狞：“小兄弟，不给面子？”

陆川把行李往脚边一放，站定，声音不高不低：“哥，我这人讲理。你说两百块包进厂，空口无凭的，我们凭什么信你？”

“我跟我妹是出来打工挣钱的，不是出来送钱的。今儿这钱，我们一个子儿不交。”

蛇哥眯起眼，正要发作，陆川已经抢先一步，弯腰从蛇皮袋里摸出那根撬棍——那是他爹给他捆在行李里的，说出门在外防身用。

他往地上一杵，铁棍磕在水泥地上当啷一声脆响：“哥，你要硬留，我这棍子也不答应。闹大了，派出所离这儿五百米，那边穿制服的走过来也就两分钟，你要不要赌一把？”

蛇哥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在这广场混了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打工仔，有乖乖交钱的，有跪地求饶的，也有横的——但敢在这广场当众跟他顶牛的，还真不多见。

这小子力气大、脑子清楚、还他娘的会算时间。

蛇哥权衡了一下，往地上啐了一口：“行，兄弟，你走。不过丑话说前头，广州站这一亩三分地，老哥我记性最好。咱后会有期。”

陆川也笑了：“哥，你说笑了。我这种穷打工的，哪配跟您结仇啊。等哪天我发了财，请您喝茶。”

他拎起行李，拉着小翠就走。

小翠紧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走出老远才小声说：“陆川哥，我的钱……我的钱丢了。”

陆川一愣：“怎么回事？”

小翠把花布包打开，包底不知什么时候被划开一道口子，里面只剩几张皱巴巴的零票。

她带着哭腔说：“那个大姐拉我的时候，一直碰我的包……她说我包带子松了，帮我系……

陆川沉默了几秒，把涌上来的火气压下去，拍了拍她的肩：“人没丢就行。钱的事，哥想办法。”

“可是……我表姐的电话号码，我记在纸上，也放在包里……”

小翠慌忙去翻那个花布包，从夹层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见上面的字还在，才松了半口气，“还好……

“还好，这个没丢。”

这下连陆川也沉默了。两个人蹲在广州站广场的角落里，看着广场上乌泱泱的人流，谁都没说话。

夜里十点多，广场上依然灯火通明，卖盒饭的、卖地图的、擦皮鞋的、拉客住宿的，各种吆喝此起彼伏。

陆川把蛇皮袋垫在墙根底下，让小翠靠着，自己坐在她旁边，把那床旧棉被摊开一半给她搭上。

“睡吧，明天我带你去厚街。到了地方，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小翠没睡，抱着膝盖，小声说：“陆川哥，你不怕吗？我爹说，广州坏人多。”

“怕啥。”陆川望着广场上的灯，“坏人也是人，两条腿走路，也一样怕拳头。你睡，我守着。”

后半夜，广场安静下来，打地铺的人鼾声四起。

陆川正靠着墙打盹，忽然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一个黑影蹲在两步外，正伸手够小翠腿边的花布包。

陆川眼睛都没全睁开，一脚踹在那人胸口上，那人“哎哟”一声滚出老远，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陆川追了两步，看见远处有几道烟头的光晃了晃——是蛇哥的人。

他没追，退回来，把花布包塞回小翠怀里。

小翠被惊醒了，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忽然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又软又哑：

“陆川哥，我信你。”

陆川没说话，把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

广场那头，蛇哥的人影晃了一下，又消失在黑夜里。

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雨，广场上的地铺湿了一片。

陆川把棉被全搭在小翠身上，自己靠着墙淋着。

天亮的时候他的衣裳能拧出水来，小翠醒来看见，眼眶又红了。

他咧嘴一笑：“雨是财，淋了雨，说明要发财。”小翠破涕为笑，把棉被折好，往他怀里一塞。

天刚蒙蒙亮，陆川就拉着小翠挤进开往东莞的大巴售票点。

他把蛇哥的事记在心里——这口气，早晚要讨回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到厚街，先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