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东边的鱼肚白还没完全展开。

周海生把那筐黄蚬子用井水冲了一遍，壳上的黑泥洗干净后露出金灿灿的本色，颗颗饱满，最大的跟鸽子蛋差不多。

他又往筐里撒了把粗盐，蚬子受了刺激开始滋滋往外吐水柱，一看就新鲜得不行。

“哥，真不去镇上？”

周巧云跟在后面小跑，辫子在肩膀上拍来拍去。

“镇上那个刘眼镜，一毛五收你的货，转手卖三毛。”

周海生扁担往肩上一换。

“老子自己找买主，省掉中间商。”

周巧云听不太懂什么中间商，但她觉得堂哥这两天说话做事都跟换了个人，以前连跟人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打架做生意样样来。

红星大队的知青点在村子东北方向，走路二十来分钟，一个大院子，四排土坯房，住了十来个从城里下来的知青。

院门口两棵大槐树，树底下拴着一头驴，驴正低头啃草料。

周海生挑着担子迈进院门的时候，几个年轻知青正在水井边洗漱，有人刷牙刷到一半嘴里全是泡沫，有人拿毛巾擦脸，水花溅了一地。

李若兰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衬衣，端着个搪瓷脸盆正往屋里走，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周同志？”

周海生冲她扬了扬下巴，把扁担往地上一放，掀开筐上的破布。

那些金灿灿的大黄蚬子正排着队往外喷水，水柱能蹿两三寸高，鲜活得跟刚从海底捞出来的一样。

因为就是刚捞的。

“嚯，这什么东西？”

一个穿背心的男知青凑了过来，蹲在筐前盯着看。

“黄蚬子，正经的野生大黄蚬。”

周海生用脚碰了碰竹筐。

“今天早上刚挖的。”

呼啦啦围过来四五个人。

这帮知青下乡都快一年了，天天红薯配咸菜，嘴里快淡出鸟了，半个月没沾荤腥，看见这些活蹦乱跳的蚬子，喉结一个比一个滚得厉害。

“我嘞个去，这个头也太大了吧。”

“蒜蓉蒸一下，绝了。”

“辣炒也行啊，我妈以前就爱做这个。”

几个人围着筐你一言我一语，口水都快流到筐里了。

正热闹着，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中山装的风纪扣都没漏，一脸正气凛然。

赵卫国。

北京来的知青，自封知青点的思想觉悟监督员，整天端着个搪瓷缸子到处纠察别人的生活作风。

他推开前面的人，扫了一眼筐里的蚬子，鼻孔朝天哼了一声。

“这是干什么？”

搪瓷缸子往手里一端，手指头点着周海生。

“大清早的跑到知青点来兜售海产品，这是什么性质？”

“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的黑路。”

周海生看都没看他。

他扭头冲李若兰报价。

“李同志，这些蚬子，外面供销社收两毛一斤。”

他竖起两根手指。

“你是熟人，两毛五友情价，全包了算两毛三。”

李若兰蹲下来抓了一把蚬子在手里掂了掂，壳碰壳发出清脆的声响，吐出来的水都是清的，没有一点泥沙。

她在供销社见过的海货，鲜度连这一半都够不上。

“多少斤？”

“四十斤出头，抹个零头算四十斤。”

李若兰站起来，抹了把手上的水。

“十块，整筐我全要了。”

说这话的时候干脆利落，跟砍价没有半毛钱关系。

赵卫国急了，往前跨了一步。

“李若兰同志，你这是什么行为。”

“私下向农民购买物资，绕过供销社的计划渠道，这是……”

“我花自己的津贴改善伙食，轮不到你查账。”

李若兰头也没回，掏出一张大团结递给周海生。

赵卫国被堵得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跟筐里那些蚬子一个表情。

周围几个知青憋着笑不敢出声。

赵卫国搪瓷缸子往大腿上一磕，转身大步往院门外走了，脊背绷得笔直，后脑勺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周海生瞅了他那个背影一眼，没当回事。

李若兰招呼周海生进屋结账。

她住在最东边那间，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叠成豆腐块，桌上摆着几本书和一个洗得干净的搪瓷缸子。

周海生扫了一圈，目光停在屋角那台收音机上。

燕舞牌。

这玩意儿在77年可不是一般家庭买得起的，少说得一百多块，还得有工业券。

这姑娘的家底，比他猜的还厚。

李若兰从枕头底下的布包里数出十块钱递过来，零的整的都有。

“周同志，你这海货是真好，比供销社强了不是一星半点。”

周海生把钱揣兜里，没急着走。

“李同志，你上回说想买新鲜海鱼给家里寄？”

李若兰在床沿上坐下，搪瓷脸盆搁到一边。

“何止是寄。”

她拧了拧辫梢上的水珠，声音低了半截。

“我有个远房亲戚在县城国营饭店当采购主任，天天写信倒苦水，说供销社送来的海产品不是死鱼就是臭虾，饭店的菜单都快撑不住了。”

她摇了摇头。

“可我一个下乡知青，上哪给他弄好货去。”

周海生的脑子转得极快。

县城国营饭店。

采购主任。

长期需求。

这三个词凑在一起，就是一条金光大道。

“李同志，我倒是有个想法。”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能长期供应野生的石斑，青蟹，刺参，黄蚬子，品质你今天也看到了。”

“你要是信得过我，帮我搭个线，我直接给饭店送货。”

李若兰的手指头停在辫梢上，打量了他好几秒。

一个渔村的穷小子，张嘴就要接国营饭店的供货单子，搁别人身上她当笑话听。

但今天这筐蚬子是实打实的。

昨天那条黑鲷鱼也是实打实的。

她在这村子待了快一年，没见过第二个人能弄来这种货色。

“你等着。”

李若兰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张信纸和钢笔，趴在桌上写了几行字。

她是知青联络处的联络员，手里管着一枚公章，平时替知青们开介绍信用的。

她从随身的小铁盒里取出章子，沾了印泥啪的一下盖在纸上。

红星大队知青联络处的公章。

信纸吹了吹递给周海生。

“拿着，这是引荐信，上面写了你是受知青联络处委托，协助县城国营饭店采购野生海产的外包人员。”

“到了县城，找国营饭店后厨问冯主任，把信给他看就行。”

周海生接过信纸，油墨味还没散，红戳子印得端端正正。

有了这东西，他卖货就不是投机倒把了，是给国营单位办事。

“嘿，这可比黄金还值钱。”

周海生把信纸对折了两下，小心地塞进贴身口袋里，拍了拍胸口。

“李同志，这个情分我记下了。”

“别客气，我也有私心。”

李若兰笑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才挪开。

“你给饭店供货，我亲戚不用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货源，我也有面子。”

周海生正准备起身告辞。

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呵斥。

“人呢？卖海货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就在里面，我亲眼看见的。”

第二个声音，周海生听出来了。

赵卫国。

这狗东西跑出去搬救兵了。

李若兰快步走到窗户边往外瞅了一眼，脸沉了下来。

“孙铁军。”

周海生把这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孙铁军，公社的干事，赖三的表哥。

昨天他打断了赖三的膝盖，赖三说我姐夫在公社粮站，那是虚张声势。

但赵卫国跑去喊的这个孙铁军，是公社正儿八经的干部。

这是借刀杀人。

院子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孙铁军走在最前头，三十来岁，穿着半旧的干部装，腰上别着个军用水壶，脚上的解放鞋蹭得锃亮。

他身后跟着两个扛着红缨枪的民兵，民兵手里还拎着一圈麻绳。

赵卫国缩在最后面，搪瓷缸子抱在胸前，嘴角的弧度快要挂到耳朵根。

孙铁军大步走到屋门口，一把推开门，目光扫过屋里的周海生和李若兰，最后落在地上那个空竹筐上。

嗓门拔得老高。

“把这个投机倒把的村盲给我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