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我每天晚上都会在十一点左右竖起耳朵听楼上有没有动静。

没有。

没有钢琴声，没有脚步声，甚至没有门开合的声音。整层楼安静得像没有人住，只有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

她说的“晚上可以上来坐坐”，到底是客套，还是认真的？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靠在门框上的样子，深蓝色丝质长裙，马克杯里的红酒，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第四天晚上，我终于鼓起勇气准备上楼。洗了澡，换了件干净T恤，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次头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十秒钟——

然后我家的水管爆了。

准确的说是洗手台下面的软管，像是积攒了太久的不满，在那一刻突然爆发。水从裂口处喷出来，带着嘶嘶的声响，瞬间就把浴室地面打湿了。

“操！”

我手忙脚乱地冲过去，试图拧那个阀门，但阀门锈死了，根本拧不动。水压很大，喷出来的水柱打在墙上又反弹回来，几秒钟就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水漫出浴室门槛，开始往客厅流。我慌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楼下会不会漏水？这要是渗到楼下住户家里，我得赔多少钱？

我蹲下去试着用毛巾堵住裂口，但水压太大了，毛巾被冲开，我整个人被浇得像从河里捞出来的一样。

手里拿着手机，湿漉漉的屏幕还在滴水，我翻到通讯录——没有苏晚晴的电话。我只知道她是房东，但她没给过我联系方式。

我冲出房门，跑到走廊最里面那扇门前，深吸一口气，用力敲了三下。

门开了。

苏晚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有没完全褪去的睡意。她看到我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水管……我家的水管爆了，水漏得到处都是，我怕渗到楼下……”我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她二话没说，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换上，说了句“走”，就跟着我往我房间走。

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踩着拖鞋快步走在前面的背影，家居服的料子很薄，走廊的灯光透过来，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

我赶紧移开目光，心脏砰砰跳。

都什么时候了，林小北，你还有心思看这个？

进了门，她径直走向浴室，水已经漫过了整个客厅地面，她的拖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蹲下去看洗手台下面的水管，水柱还在喷，她侧身避开，伸手去摸那个阀门。

“扳手有吗？”她回头问我。

“有……有！我去拿！”

我转身去找扳手，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上次用完放哪儿了。我翻遍了厨房的抽屉，又翻了玄关的鞋柜，最后在阳台上找到了。

拿着扳手跑回浴室的时候，她还在弯腰检查水管。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她穿着家居服，领口本来就宽松，弯下腰的时候，领口垂下来，从我这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里面的风景。

只是一瞥。

一秒钟都不到。

但那一秒钟里，我看到了白皙的肌肤，看到了柔软的弧度，看到了——

我猛地转过身去，心脏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耳朵烧得厉害，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红透了。

“找到扳手了吗？”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找……找到了。”我的声音干巴巴的，不敢回头，只能把扳手从身后递过去。

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

温热的，柔软的。

我又是一抖。

“你转过来啊，不看着怎么修？”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

她正拿着扳手在拧阀门，还是蹲着的姿势，但这次领口的位置被她用另一只手按住了。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这个阀门锈得太死了，拧不动。”她试了几下，把手腕转得咔咔响，还是没拧动。她抬起头看着我，“你来试试，我力气不够。”

我蹲下去，接过扳手，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浴室本来就不大，两个人挤在洗手台前面，身体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更像是什么护肤品的味道，淡淡的，有点像茉莉花。

我用力拧阀门，手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阀门纹丝不动。

“往左边拧。”她在一旁说。

“我拧的是左边。”

“不对，是反方向的左边。”

“那就是右边。”

她笑了，轻笑出声，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浴室里听得很清楚。

“算了，我找物业的人来修吧。”她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等等，我再试试。”

我不想麻烦物业，倒不是怕花钱，是觉得在她面前连个水管都搞不定，太丢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握住扳手，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拧。

阀门动了。

水柱变小了，从喷射变成了流淌，然后慢慢停了下来。

“好了好了！”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转身想跟她说修好了，结果忘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这一转身，我的脸差点撞上她的胸口。

距离近到我能感受到她身上的体温。

空气凝固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握着扳手的姿势，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

她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我的目光从她领口那个位置移开，艰难地往上移，对上她的眼睛。

她在看我。

嘴角微微勾着，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

“耳朵红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耳朵，烫得吓人。

“没……没有。”我辩解，声音虚得像做贼心虚。

她没再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距离。

那一瞬间我松了口气，但又觉得失去了什么。

“水管是修好了，但地上全是水，得擦干净。”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调子，好像刚才的暧昧只是一场幻觉。

“我来擦，苏姐你先回去吧，别把你衣服弄湿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家居服，裤腿已经被水浸湿了一截，贴在脚踝上。

“都湿了。”她轻声说，然后弯腰去拧拖把。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弯下腰的弧度，看着水珠从她的裤腿滴下来，滴在满是水的瓷砖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愣着干嘛，一起弄，快一点。”

我回过神来，拿了块抹布蹲在地上擦水。

两个人蹲在狭小的浴室里，肩膀时不时碰在一起。每一次触碰都像过了电，我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手上的动作都变得僵硬。

她倒是很自然，一边擦水一边跟我说话。

“你一个人住？”

“嗯。”

“家里人不在这个城市？”

“没有，就我一个人。”

“做饭吗？”

“不太会，一般都是外面吃。”

“那不行，老吃外面的不健康。”

她说着，手上擦水的动作没停。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的鼻尖和睫毛。

“苏姐。”

“嗯？”

“谢谢你，大半夜的还麻烦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你是我的租客，水管坏了当然要找我。”

“那你为什么不叫物业，自己跑下来帮我修？”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话问得太多了，好像在试探什么。

她没回答，站起来把拖把靠墙放好。

“差不多了，剩下的等它自然干就行。”

我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我。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表情。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她说，“别不好意思。”

“好。”

“我是说，任何事。”

她在“任何”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家居服的裤腿还是湿的，贴在腿上，勾勒出小腿的线条。

她在走廊尽头转弯，消失了。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浴室里还有她身上的茉莉花香味，地板上还有她踩过的水脚印，空气里还有她留下的温度。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她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她说“任何事”。

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转了一整夜。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袋埋在枕头里，耳边全是她的声音。

“耳朵红了。”

“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我是说，任何事。”

我猛地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小片水渍，大概是这次漏水留下的痕迹。那片水渍的形状很奇怪，像一个正在跳舞的女人。

32楼的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窗帘。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她弯腰时的样子，领口垂下来的弧度，那一瞥之间看到的风光。

身体很燥。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间，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难受的姿势。

但没用。

她的影子像是烙在了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我索性不睡了，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楼下城中村的灯火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也暗了，整个城市像是睡着了。

但32楼的某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也没睡。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想我，但我在想她。

想她说的“任何事”。

这三个字像是一个诱饵，明知道是在钓鱼，但我这条傻鱼还是忍不住想去咬一口。

我关上窗户，回到床上，这次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苏晚晴……

数到苏晚晴的时候，我又乱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想起她说的“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

我想，也许下次，我会找一个比水管破裂更好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