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很奇怪了,没办法我只能先退回到饭桌前。
我走回八仙桌旁边坐下,脑子里还转着刚才的事。
偏房的门反锁着,里面没有驴叫,却飘出来一股子淡淡的清香。
驴棚不臭反香,这事儿说出去谁信。
可眼下金小莲在厨房里忙活,我总不能撬锁进去看。
只能先耐着性子坐下来。
我拿起桌上的筷子,随手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
眼睛却还忍不住往偏房那边瞟。
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板上的老漆都磨花了。
门缝底下连一丝光都没有透出来。
如果真的有一头驴在里面,就算不叫唤,总该有点动静吧。
蹄子踩地的声音。
尾巴甩动的声音。
哪怕是嚼草料的动静。
可什么都没有。
安静得像是那间屋子从来就没有住过任何活物。
过了一会,金小莲端着菜走了进来。
她两只手各端一个盘子,胳膊上还挎着一个竹篮子,一趟就端了四盘菜进来。
她把菜一盘一盘地往八仙桌上摆,盘底磕在木桌上发出笃笃笃的响声。
好家伙,一盘红烧肉。
肉块切得四四方方的,油光发亮,酱油色上得足足的,上面还撒了一层翠绿的葱花。
一盘青椒炒腊肉。
腊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油汪汪地卷着边,焦香焦香的。
一盘韭菜炒鸡蛋。
鸡蛋炒得金黄金黄的,韭菜碧绿,两种颜色搅在一起看着就开胃。
还有一盆子酸菜鱼。
鱼片切得薄薄的,在酸汤里微微卷起,面上飘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椒油和花椒粒。
酸辣味直往鼻子里钻。
这大半夜的,凌晨两点多,她从冰箱里扒拉出这么多食材。
又切又炒的折腾了这么一大桌子。
这哪里是随便留人吃个便饭的架势。
这分明是提前备好了料,早有准备。
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
可嘴上没说什么,只是客气地说了句“破费了破费了”。
“久等了,赶快吃吧。”
金小莲一落座就拎起一个玻璃坛子。
坛子里装的酒液微微泛黄,是村里自己酿的苞谷烧,度数少说也有五十度往上。
她拧开盖子,一股子冲鼻子的酒气窜出来。
她给我面前的玻璃杯里倒了满满一杯,酒面都鼓出了杯沿,在灯光底下亮晃晃的。
她倒酒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何医生,这好几次了,回回都大半夜的把你叫过来。”
她把那杯酒往我面前推了推,推到离我手边就差一两寸的地方。
“我一个寡妇家,也没什么好谢你的。这杯酒,算是我给你赔个不是。”
话一说完,她端起自己那杯,还没等我张嘴客气一句,一仰脖就灌了下去。
她喝得又急又猛。
那透明的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淌下来一滴,沿着下巴流到了脖子上。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酒杯“砰”的一声放回桌上,倒扣过来朝我亮了亮。
一滴不剩。
好家伙,这是上来就先干为敬了。
这局面就有点不好办了。
人家一个女人都喝干了,我一个大老爷们还端着杯子装什么斯文。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跟前那满满一杯苞谷烧。
深吸一口气,端起来往嘴里灌。
那酒一入口,辣得我舌头都麻了,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跟吞了一团火似的。
“乡里乡亲的,说这些就见外了。你这回回还给我塞诊金,要说不好意思,也该是我不好意思。”
我龇牙咧嘴地放下酒杯,抓起筷子赶紧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压酒。
那肉炖得烂烂的,肥肉入口即化。
可嘴里那股子酒味还是盖不住。
还没等我嚼完那块肉,金小莲又站起来了。
她探过身子,酒坛子一倾,那苞谷烧哗哗地又灌满了我的杯子。
倒酒的时候她的身子往前倾,那碎花衫子的领口荡下来,露出一截白生生的锁骨窝。
一股子混着炒菜油烟和洗衣皂清香的体味飘过来。
我赶紧把视线挪到一边。
“缓一下,先缓一下。”
我连忙伸手去挡,手按在杯口上不让她倒。
两杯苞谷烧连着灌下去,我脑子已经开始发晕了。
胃里翻江倒海的,再喝下去准得出洋相。
金小莲眉毛一挑,把我的手从杯口上拨拉开。
“我一个女人家都没说缓,你一个大男人倒先认怂了?”
她似笑非笑的,嘴角往上翘着,眼里却带着一股子不依不饶的劲儿。
“怎么,是嫌我这寡妇倒的酒不干净,还是瞧不上我这寡妇请的饭?”
这话说的,我要是不喝,就成了瞧不起寡妇了。
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我哪接得住。
还没等我回话,她端起自己那杯,脖子一仰又见了底。
喝完还把杯子朝我晃了晃,杯沿上印着一道浅浅的口红印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不喝就真没法下台了。
我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又灌了一杯。
那酒液从喉咙里滚过去,又辣又冲,胃里像被人灌了一壶开水。
砰。
嘶——
我放下杯子,倒吸了一口凉气,赶紧胡乱夹了几筷子菜塞进嘴里。
韭菜炒鸡蛋的咸香味总算把那股酒劲压下去了一点。
连喝两杯苞谷烧,我的脑子已经开始嗡嗡作响了。
眼前的灯光都变得朦朦胧胧的。
“先别喝了,先吃菜吃菜。”
我赶紧招呼她,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自己也又夹了好几筷子菜塞进嘴里压酒。
金小莲一连喝了两杯,脸上红扑扑地坐到了椅子上。
那两团红云从她的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衬着她白嫩嫩的皮肤,跟擦了胭脂一样好看。
她坐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一下,连忙用手扶住桌沿。
她穿着一条家常的碎花裙子,坐下来的时候裙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段白生生的小腿。
她眼睛迷离,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我,让我浑身燥热无比。
那眼神跟刚才在门口支支吾吾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像是两杯酒下肚之后,她把什么东西给放下了。
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珠子里盛着一汪水,波光潋滟的。
看得我心跳加速,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我一个寡妇,日子不好过。家里没个男人,谁都能踩你一脚。”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哭腔。
她把筷子搁在桌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拧得发白。
“村里王麻子家的狗跑我院子里拉了屎,我找他理论,他反倒骂我克夫。”
“我去镇上买化肥,扛不动,让店里送,人家欺负我一个女人,多收我二十块运费。”
“地里的苞谷该收了,我求了隔壁赵叔三天,他才肯开拖拉机帮我去拉。”
“拉完了还说风凉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让我别老去找他。”
说着说着,金小莲开始抹起了眼泪。
那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地掉在桌上。
掉在她的手背上。
顺着指缝淌下去。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碎花衫子的袖子湿了一大片,贴在手腕上。
看她这个样子,我手忙脚乱起来。
我最见不得女人哭,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
赶紧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
嘴上结结巴巴地说道:“别哭了别哭了,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你一个人撑着这个家,比村里好些大老爷们都强。”
谁知道金小莲这边擦着眼泪,那边又把酒坛子端起来了。
哗哗地给我倒了第三杯,倒得又快又猛,溅了几滴在我手背上,冰冰凉凉的。
她自己也不等我了,端起杯子又灌了自己一杯,喝得比前两杯还猛。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也不擦。
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我。
“喝,我陪你喝。今晚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不喝就是嫌弃我这破屋破院。”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横。
几杯酒下肚,我是真扛不住了。
胃已经开始抽搐,喉咙里一阵一阵地往上返着酒气。
脑袋昏沉沉的,眼前的金小莲都变成了两个。
我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冲她摆了摆。
“真不中了,再喝我连你这门都出不去。”
我说话已经开始大舌头了,舌根子发硬,吐字都不清楚。
使劲眨了眨眼睛,想把眼前的两个金小莲合成一个。
可怎么眨都没用,那两个人影摇摇晃晃的。
金小莲听到这话,没再劝。
她把酒坛子推到桌角,那坛子底在木桌上划出一道闷闷的响声。
她的动作变得很轻很慢,跟刚才硬拉着我喝酒时判若两人。
她抬起手把散到前面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潮红的脸。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屋里也没外人,我就叫你欢哥吧。”
她的声音跟刚才哭诉和劝酒时都不一样了,变得又轻又柔,带着一股子黏糊糊的亲昵。
她以前一直叫我何医生何医生的。
客客气气,保持着距离。
这会儿突然改口叫欢哥,那意思不言自明。
她略微一停顿,低着头,手里捻着一缕头发梢,一圈一圈地绕在手指头上又松开。
那姿态像个小姑娘,不像个三十五岁的寡妇。
可那语气里的试探和期待,又分明是成年女人对成年男人才有的。
“欢哥,我瞧你也是一个人过日子。你……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
可我听得明明白白——一个寡妇,半夜两点,问一个光棍汉她怎么样。
我使劲甩了甩头,用手拍了拍脑门,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然后上下仔细地打量了她一番。
她坐在那里,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身材凹凸有致。
碎花衫子虽然朴素,可架不住底子好,该鼓的地方鼓,该细的地方细。
腰是腰,胯是胯,那线条跟画出来的似的。
三十五岁的年纪比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多了几分成熟的味道。
像是熟透了的桃子,饱满多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被酒精刺激的娇媚神情更让人招架不住。
脸上那两团红晕比任何胭脂都好看。
嘴唇被酒液浸得红润润亮晶晶的。
眼睛半眯着,长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干的泪珠,又可怜又勾人。
我咽了口唾沫,大着舌头说道:“你这模样,这手艺,又会操持家。是你家那口子没那个福分。”
说完我才意识到提她死去的男人好像有点不合适。
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他都走了多少年了,还提他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悲伤也没有忌讳。
只有一股子不想再提过去的不耐烦。
说着金小莲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
挪完了还不够,又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一直拉到我胳膊能碰到她胳膊的距离才停下。
她坐下来的时候那碎花裙子散开来,裙摆蹭到了我的裤腿上,带着一股子洗衣皂的清香味儿。
“我就想找个人,踏踏实实地过日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微微侧向我,一只手搭在桌沿上,离我的手只差几根手指的距离。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卑微的恳求,又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
“欢哥你要是不嫌弃,以后你的衣裳我给你洗,饭我给你做,家里的事不用你操一点心。”
这话从一个风韵犹存的寡妇嘴里说出来,听得我心头一荡。
我直勾勾地盯着金小莲,在酒精的刺激下喘着粗气。
我的呼吸变得又粗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
血液里那几杯苞谷烧开始发挥它们真正的作用,烧得我浑身发烫,口干舌燥。
她的脸就在我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近得我能看清她眉毛里藏着一颗小小的痣。
近得我能闻到她呼吸里淡淡的酒香。
我脑袋昏昏沉沉的,理智已经被酒精和她身上那股子香味搅得稀碎。
只想凑过去亲她那张红艳艳的嘴唇。
我脖子往前一探,朝她凑了过去。
金小莲身子往后一闪,没让我亲到。
我的嘴唇擦着她的脸颊滑过去,碰到了她的耳朵。
她咯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娇又俏,像是在逗一个馋嘴的小孩。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上了酒杯,那杯子就递到了我的嘴边。
“欢哥,今晚就别走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到的悄悄话。
那气息喷在我耳朵上,又热又痒,从耳朵眼儿一直痒到了心里头。
“酒都喝到这个份上了,黑灯瞎火的你骑摩托也不安全。”
她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邀请。
“就在这儿住一晚,我伺候你。”
话音落下,她的双手抚上了我的大腿。
那两只手又软又热,隔着裤子的布料,那温度都能烫到我的皮肤。
她的手指头在大腿上轻轻摩挲着,从膝盖往上,慢慢地、一点一点的。
像是在试探。
又像是在故意折磨人。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脑子里的血轰的一声全涌到了头上。
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只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