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大长公主在宫里住了整整十一天，破了她在宫中停留的最长纪录。这十一天里，她每天都要去永宁宫看柔贵嫔的伤势，每天都要过问太医院的方子和用药，每天都要亲自盯着宫女给柔贵嫔换药。六十七岁的人了，一天都没歇过。

可她也知道，不能再住了。

她是大长公主，是先帝的姑母，是皇帝的长辈。她住在宫里，名不正言不顺。外头那些言官要是知道了，参她一本“恃宠而骄、逾制留宫”，虽说不能把她怎么样，但传出去不好听。再说，快过年了，她府上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回去料理。

腊月二十四，小年，大长公主决定出宫。

这天早上，她先去永宁宫看了柔贵嫔。柔贵嫔的伤已经好了六七成，能自己走路了，不用人扶，就是走快了后背还是隐隐作痛。太医说再养半个月就能好利索，不会留疤，不会落下病根。

大长公主坐在床沿上，拉着孙女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心里。

“祖母要走了。”她说。

柔贵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使劲忍着，可眼泪不听她的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祖母，您再多住几天吧。”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几天，过了年再走不行吗？”

“傻丫头。”大长公主伸手抹去孙女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祖母住了十一天了，再住下去，外头那些人该说闲话了。你舍得让祖母被人说闲话吗？”

柔贵嫔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大长公主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塞进柔贵嫔手里：“别哭了，祖母走了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的伤好了，跟皇帝说一声，回府上住几天，祖母给你做好吃的。”

柔贵嫔攥着帕子，点了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板起了脸，语气也严肃了起来：“云萝，祖母走之前，有几句话要跟你说，你给祖母听好了。”

柔贵嫔被祖母的语气吓了一跳，眼泪挂在脸上，不敢再掉了。

“第一，不许再跟姚贵妃硬碰硬。她说什么你听着，她做什么你别管，她骂你你就当她放屁。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

“第二，跟昭嫔好好处。那是个聪明人，你跟她走近了，对你有好处。”

“嗯。”

“第三——”大长公主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不要再跟皇帝闹了。他宠你，是因为他是你表哥，是因为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是因为别的。你别仗着他宠你就无法无天，惹烦了他，他连我都不会理。”

柔贵嫔低着头，手指绞着被角，绞得指节泛白。

“你听到没有？”大长公主提高了声音。

“听到了。”柔贵嫔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大长公主看着孙女这副样子，知道她听是听到了，但听进去多少就不好说了。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该说的都说过了，再说就是唠叨了。这孩子从小就烦她唠叨，可她要是哪天不唠叨了，这孩子怕是又不习惯。

“行了，祖母走了。”大长公主站起身来，最后看了孙女一眼，转身往外走。

柔贵嫔趴在床上，看着祖母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远，走到门口的时候，祖母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又说了一句：“好好养伤，别着凉，别贪嘴，辣的不要吃，发的不要吃，记住了？”

“记住了。”柔贵嫔的声音已经哑了。

大长公主转过身，走出了永宁宫的大门。

在她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的那一刻，柔贵嫔终于忍不住了，把脸埋进枕头里，放声大哭起来。

二

大长公主走之前，还做了一件事——召见姚贵妃。

这件事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太后听说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皇帝听说之后，沉默了片刻，让人去传了话，让姚贵妃即刻去寿康宫见大长公主。

姚贵妃到寿康宫的时候，大长公主正坐在暖阁里喝茶。她换了一身衣裳，不是之前那件玄色的长褙子，而是一件宝蓝色的织锦褙子，头上戴了一套赤金头面，整个人看起来庄重而威严，和前几天那个素衣素面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姚贵妃走进暖阁，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她今天的打扮也很素净，头上只戴了几支素银簪子，脸上没有施脂粉，嘴唇白得没有血色，看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这半个月的禁足抄书，让她憔悴了不少，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

“起来吧。”大长公主的声音不冷不热。

姚贵妃站起身来，垂手站在一旁，像一个小学生在先生面前罚站。

大长公主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眼下的乌青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禁足的滋味不好受吧？”大长公主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姚贵妃低着头，没有说话。

“五十遍《女戒》，一天不落，你倒是个有恒心的。”大长公主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不笑，“行了，从今天起，你不用抄了。”

姚贵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大长公主，您是说……”

“我说，从今天起，禁足解了，《女戒》不用抄了。”大长公主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替你把处罚免了。”

姚贵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臣妾多谢大长公主。”

“别急着谢我。”大长公主看着她，目光忽然锐利了起来，“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云萝。”

姚贵妃跪在地上，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大长公主。

“我住在这宫里，一天两天还行，住久了不行。我走了之后，皇帝肯定要找理由把你的禁足解了——他是皇帝，他说了算，我拦不住。与其让他主动解，不如我先替你解了。这样皇帝心里会觉得亏欠我，以后云萝出了什么事，他能多看顾几分。”

姚贵妃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归于平静。

她明白了。大长公主不是在赦免她，是在用她做筹码，替柔贵嫔换一张保命符。

“大长公主深谋远虑，臣妾佩服。”姚贵妃的声音没有起伏。

大长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能忍。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换作旁人，早就脸色大变了。姚贵妃的脸色确实变了几变，可最后归于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能忍的人，往往是最可怕的。

因为她们会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给你最致命的一击。

大长公主在心中给姚贵妃贴上了“危险”的标签，面上却不动声色。

“姚贵妃，我最后再跟你说一句话。”大长公主站起身，走到姚贵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云萝那孩子，从小没爹没娘，是我一手带大的。她脾气不好，爱惹事，可她的心不坏。她不会害人，不会算计人，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你会吗？”

姚贵妃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大长公主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臣妾不会。”姚贵妃说。

大长公主看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不会就好。”她转过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禁足解了，你回去吧。以后……好自为之。”

姚贵妃跪在地上，目送大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过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

她的膝盖跪得生疼，腿也麻了，可她顾不上这些。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大长公主说的那句话——“我走了之后，皇帝肯定要找理由把你的禁足解了。”

皇帝会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大长公主比她想象的厉害得多。这个老太太不只是在替柔贵嫔铺路，她是在下一盘大棋。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个人的反应都预料到了。

而她，只是这盘棋上的一颗棋子。

姚贵妃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可她没有松开。

三

大长公主出宫那日，天还没亮就动身了。

柔贵嫔起不来床，没能去送。太后和皇帝送到宫门口，大长公主上了轿，掀开帘子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说了句“都回去吧，天儿冷”，然后放下了帘子。

轿子晃晃悠悠地走了，消失在晨雾中，像一艘船驶进了茫茫的大海。

太后站在宫门口，看着轿子远去的方向，站了很久。周嬷嬷催了她好几次，她才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寿康宫。

萧衍之站在宫门口，目送姑祖母的轿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姑祖母这一走，宫里的格局又要变了。姚贵妃的禁足解了，她会不会再去招惹柔贵嫔？柔贵嫔的伤还没好全，她会不会记恨姚贵妃，再去找她的麻烦？还有虞昭宁——

他想到虞昭宁的时候，思绪忽然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让她做什么。他只是觉得，她应该在某一处，安安静静地做着她的事，而他只要知道她在那里，心里就踏实了。

萧衍之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皱了皱眉，把这念头压了下去，转身回了乾清宫。

四

大长公主走后的第三天，姚贵妃的禁足正式解除了。

不是皇帝下旨解的，是太后下的旨。太后说“快过年了，贵妃禁足三月不便参加除夕宫宴，念其已抄完《女戒》五十遍，着即解除禁足”。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大长公主走之前安排好的。

姚贵妃从永宁宫出来的那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宫装，戴着一整套赤金头面，脸上施了厚厚的脂粉，把那些日子的憔悴都遮住了。她走在宫道上，昂首挺胸，面带微笑，像一只刚刚褪完皮的蛇，又鲜亮，又危险。

后宫的人都在看她。有的敬畏，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无表情。姚贵妃从她们面前走过，目光不曾落在任何人身上，像是她们根本不存在。

她去了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太后和颜悦色地跟她说了几句话，让她好好休息，准备除夕宫宴的事。她又去了坤宁宫，给皇后请安。皇后还在病中，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看到姚贵妃来了，笑了笑，说了句“妹妹辛苦了”。

姚贵妃从坤宁宫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冬天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她知道，虽然她出了永宁宫的大门，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皇帝看她的眼神变了，太后对她的态度变了，后宫那些妃嫔看她的表情也变了。她们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想——姚贵妃也不过如此，被一个贵嫔逼到禁足抄书，以后还有什么脸面说自己是宠冠六宫？

姚贵妃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深吸一口气，朝永宁宫的方向走去。

她不能输。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的软弱。

她是姚贵妃，是皇帝最爱的女人。这一点，谁都不能改变。

五

柔贵嫔的伤一天比一天好。

大长公主走后，她消停了两天，安安稳稳地在永宁宫养伤，吃药、换药、吃饭、睡觉，乖得不像她。可到了第三天，她就待不住了。

“我要去惊鸿宫。”她对宫女说。

宫女吓了一跳：“娘娘，您的伤还没好全呢，太医说要多休息——”

“我躺着也是躺着，去惊鸿宫也是坐着，有什么区别？”柔贵嫔已经开始换衣裳了，她选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又选了一支白玉簪子——这是她特意跟虞昭宁学的，虞昭宁就喜欢戴白玉簪子，清清爽爽的，看着就舒服。

宫女拗不过她，只好扶着她出了门。

永宁宫离惊鸿宫不算远，走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功夫。可柔贵嫔走得慢，走了快两盏茶才到。她到的时候，虞昭宁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冬天的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虞昭宁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碟点心。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柔贵嫔从月亮门里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柔贵嫔？您怎么来了？伤还没好全呢，快进来坐。”

她放下书，站起来，迎了上去，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扶住了柔贵嫔的胳膊。柔贵嫔被她扶着，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接过檀雪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宁姐姐。”她忽然叫了一声。

虞昭宁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宁姐姐。”柔贵嫔笑嘻嘻地看着她，两个酒窝深深的，“你比我大一岁，我叫你姐姐怎么了？不行吗？”

虞昭宁看着她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在这后宫里，叫她“娘娘”的人多，叫她“姐姐”的，柔贵嫔是第一个。

“行。”她也笑了，“那我叫你什么？柔妹妹？贵嫔妹妹？”

“叫云萝！”柔贵嫔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小字云萝，你叫我云萝。”

虞昭宁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她在这宫里待了快四个月了，见到的每一个人都戴着面具，说话之前要先想三遍，做事之前要先算三步。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柔贵嫔这样，把心掏出来放在她面前，说：你看，这是真的，你信我。

她信吗？

她不知道。可她想信一次。

“云萝。”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柔贵嫔听到这两个字，眼睛一下子红了。

没有人叫过她的小字。在宫里，所有人都叫她“柔贵嫔”，客客气气的，像隔着一层纱。祖母叫她“云萝”，可祖母不在这里。皇帝叫她“柔贵嫔”，有时候也叫“云萝”，可他叫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温度，像在叫一个不相关的人。

只有虞昭宁叫的这两个字，让她觉得——在这宫里，她不是一个人。

六

从那以后，柔贵嫔隔三差五就往惊鸿宫跑。

刚开始是两三天去一次，后来变成一天去一次，再后来变成一天去两次——上午去，下午还去。惊鸿宫的宫人们都习惯了，看到柔贵嫔来了，不用通报，直接请进去，茶点伺候。

虞昭宁跟柔贵嫔相处得越多，越发现这姑娘真的没什么心眼。

她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撅嘴，生气了就骂人，骂完了就忘了，转头又笑嘻嘻的。她不会记仇，不会算计，不会在背后说人坏话。她看到好吃的就想吃，看到好玩的就想玩，看到喜欢的人就想靠近。

说好听点叫天真烂漫，说难听点就是被家里宠坏了，不知道天高地厚。

可虞昭宁不讨厌她。

在这人人戴着面具的后宫里，有一个不戴面具的人，像一块掉进泥潭里的白玉，格格不入，可正因为格格不入，她才珍贵。

虞昭宁不知道自己能护她多久，可她想护着。

因为在这深宫里，护着一个人，也是护着自己心里那一点还没有被磨灭的柔软。

这天，柔贵嫔又来了惊鸿宫。她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簪了一朵绢花，蹦蹦跳跳地走进来，像一只花蝴蝶。

“宁姐姐，你看我今天的衣裳好不好看？”她转了一个圈，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

虞昭宁正在练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是！”柔贵嫔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凑过来看虞昭宁写的字，“宁姐姐，你的字写得真好。我的字跟狗爬似的，祖母说我写的字像蚯蚓在纸上打架。”

虞昭宁被她逗笑了：“那是大长公主跟您开玩笑呢。”

“才不是！”柔贵嫔撅着嘴，“祖母从来不跟我开玩笑，她说我什么都是真的。她说我笨，我是真的笨；她说我没心眼，我是真的没心眼；她说我——”

她忽然停下来，不说了。

虞昭宁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的样子，心里大概猜到了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追问。

“云萝，你吃不吃桂花糕？墨染今天新做的，还热着呢。”她放下笔，转移了话题。

柔贵嫔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吃！我要吃三块！”

虞昭宁笑着让墨染去拿桂花糕。

她看着柔贵嫔吃得满脸都是渣的样子，心里想：这个姑娘，如果生在寻常人家，一定会是一个很快乐的人。她会嫁给一个疼她的丈夫，生几个孩子，每天开开心心的，没有烦恼，没有忧愁。

可她偏偏生在崔家，偏偏爱上了皇帝，偏偏进了宫。

这大概就是命吧。

虞昭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咽了下去。

七

腊月二十八，虞昭宁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顺便带了大公主喜欢吃的莲子酥。

大皇子和大公主正在暖阁里背书。大皇子背的是《论语》，磕磕巴巴的，背到“学而时习之”就卡住了，急得抓耳挠腮。大公主背的是《女戒》，背得比哥哥流利多了，一个字都没错，背完了还偷偷看了太后一眼，像是在等表扬。

太后笑着摸了摸大公主的头，又瞪了大皇子一眼：“你看看你妹妹，再看看你。人家比你小，背得比你好。”

大皇子不服气：“妹妹背的比我短！”

大公主抿着嘴笑，不说话。

虞昭宁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她把莲子酥拿出来，放在桌上。大皇子欢呼一声，扑过来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小仓鼠。大公主没那么急，她先看了太后一眼，太后点了点头，她才伸手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

正吃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珠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柔贵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太后娘娘，臣妾来给您请安了——咦，宁姐姐也在！”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给太后行了礼，然后就凑到了虞昭宁身边，像一块牛皮糖一样黏了上去。

太后看着柔贵嫔这副样子，哭笑不得：“柔贵嫔，你的伤好了？”

“回太后娘娘，好了差不多了！太医说再养几天就能跑能跳了！”柔贵嫔的声音又脆又亮，整个暖阁都跟着震了一下。

太后被她的大嗓门震得耳朵疼，摆了摆手：“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坐下吧，别站着了。”

柔贵嫔在虞昭宁旁边坐下，看到桌上的莲子酥，伸手就要拿。她的手剛伸出去，大公主忽然开口了：“这是昭嫔姐姐给我带的。”

柔贵嫔的手僵在半空中，看了看大公主，又看了看虞昭宁，嘴巴一瘪，委屈巴巴地说：“宁姐姐，你偏心！你给她带吃的，不给我带！”

虞昭宁还没开口，大公主又说了一句：“柔贵嫔娘娘，您不是每天都去惊鸿宫吃点心吗？昭嫔姐姐宫里的点心，都被您吃了一大半了。”

柔贵嫔被大公主怼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太后和虞昭宁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太后笑着说：“柔贵嫔，你都多大了，还跟一个五岁的孩子争吃的？”

柔贵嫔脸红红的，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我都十五了，可我也是个孩子啊。”

太后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想反驳又不知道该从哪儿驳起——十五岁，在寻常人家确实还是个孩子，可在这宫里，十五岁的贵嫔说自己是个孩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虞昭宁看着柔贵嫔鼓着腮帮子、一脸“我就是孩子”的表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柔软。她伸手拿了一块莲子酥，递到柔贵嫔面前：“给你，这块最大。”

柔贵嫔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接过莲子酥，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还是宁姐姐最好了。”

大公主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表情。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莲子酥往盘子里推了推，又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

大人好奇怪。她在心里想。

明明那盘子里还有好多块，为什么非要争那一块呢？

八

除夕前一天的下午，柔贵嫔在惊鸿宫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虞昭宁在绣荷包，她就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跑去院子里看梅花。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冷，跑回来烤火。烤了一会儿又坐不住，又跑出去。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把檀雪和墨染逗得直笑。

“云萝，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虞昭宁被她晃得眼晕，放下绣绷，揉了揉太阳穴。

“我闲着没事干嘛。”柔贵嫔在椅子上坐下，两条腿晃来晃去，“宁姐姐，你说，明天除夕宫宴，我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好？大红色不能穿了，姚贵妃说那是皇后和贵妃才能穿的颜色。那我穿什么？粉色？鹅黄？还是水绿？”

“你穿什么都好看。”虞昭宁敷衍了一句，重新拿起绣绷。

柔贵嫔不满意这个回答：“宁姐姐，你能不能认真一点？我是在问你正事！”

虞昭宁叹了口气，放下绣绷，认真地打量了柔贵嫔一番。这姑娘皮肤白，五官明艳，穿什么都好看，但穿太艳的颜色容易显得俗气，穿太素的又压不住她的气色。

“鹅黄。”她说，“你穿鹅黄色好看，不张扬，也不素净，刚刚好。”

柔贵嫔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就鹅黄。宁姐姐你穿什么？”

“我？”虞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褙子，“我穿什么都行，反正也没人看我。”

“谁说的！”柔贵嫔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宁姐姐你长成这样，穿什么都好看！你穿月白色像天上的仙女，你穿鹅黄色像春天的迎春花，你穿粉色像——”

“好了好了。”虞昭宁打断了她，“我知道了，我穿什么都好看。”

柔贵嫔被噎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宁姐姐，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了。”

虞昭宁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不是谦虚。她是真的不在意自己穿什么。在这宫里，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的人，你有什么靠山，你能给皇帝带来什么好处。这些才是决定一个妃嫔生死存亡的东西。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柔贵嫔不懂这些，也不需要懂。她有大长公主。

她没有。

她只有她自己。

九

傍晚时分，柔贵嫔该走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忽然想起一件事：“宁姐姐，明天除夕宫宴，你会坐在我旁边吗？”

虞昭宁摇了摇头：“座位是礼部安排的，不能随便换。”

“那我跟礼部说，让他们把你安排在我旁边！”

“云萝。”虞昭宁拉住了她的手，声音放柔了一些，“别闹了。除夕宫宴不是闹着玩的，座位排错了，御史要参的。你不想你祖母在府上过年还要替你操心吧？”

柔贵嫔一听到“祖母”两个字，立刻老实了。她瘪了瘪嘴，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我明天来找你，我们一起过去。”

“好。”虞昭宁笑着答应了。

柔贵嫔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虞昭宁一眼。她的目光有些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

“怎么了？”虞昭宁问。

柔贵嫔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宁姐姐，我好喜欢你。”

说完，她转身跑了，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眨眼就消失在了月亮门外。

虞昭宁站在廊下，看着柔贵嫔跑远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檀雪看了都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在主子脸上看到这样不加掩饰的笑容了。

“这孩子。”虞昭宁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可她嘴角的笑容，一直到天黑都没有消下去。

十

除夕。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宫里热闹得像过年——不对，本来就是过年。

天还没亮，各宫就开始忙碌了。墨染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准备衣裳、备膳。檀雪把虞昭宁要戴的首饰一件一件擦亮，整整齐齐地摆在妆奁里。听竹和弄影也没闲着，一个去打听除夕宫宴的座次安排，一个去检查从惊鸿宫到太和殿沿途的安全。

虞昭宁坐在铜镜前，任由墨染给她梳妆。

今天的妆比平时浓了几分——毕竟是大日子，太淡了显得不庄重。墨染给她描了远山眉，涂了淡红色的口脂，又在眉心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发髻梳了高髻，戴了一套点翠头面，正中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左右各插了两支白玉簪子。

“娘娘，好了。”墨染退后一步，端详着镜中的主子。

虞昭宁看着镜中的自己，微微点头。镜中的她端庄、美丽、无可挑剔，像一个标准的昭嫔应该有的样子。

可她不觉得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人偶，被穿上了漂亮的衣裳，戴上了漂亮的首饰，画上了漂亮的妆容，然后被放在除夕宫宴的座位上，供人观赏。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可她不得不接受。

因为她是昭嫔，是皇帝的妃子，是虞家的女儿。她没有资格说“不喜欢”。

傍晚时分，柔贵嫔如约来了。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宫装，头上戴了一套赤金头面，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动人，和平时那个蹦蹦跳跳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宁姐姐！你看我好看吗？”她在虞昭宁面前转了一个圈，裙摆像一朵花一样绽开。

“好看。”虞昭宁笑着说，“你今天特别好看。”

柔贵嫔被夸得不好意思了，脸红红的，拉着虞昭宁的手往外走：“走吧走吧，别迟到了。迟到了御史要参的，我可不想在除夕夜被参一本。”

虞昭宁被她拉着往前走，哭笑不得。

两个人手拉手走在宫道上，夕阳的余晖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柔贵嫔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说今天的菜好不好吃，一会儿说今天会不会下雪，一会儿说皇帝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虞昭宁听着她说话，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今晚姚贵妃也会来。

禁足解除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姚贵妃一定会精心准备，盛装出席。她会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宫装，戴着最华丽的首饰，以最完美的姿态出现在所有人面前，向所有人宣告——她还是宠冠六宫的姚贵妃，她还没有输。

虞昭宁想到这里，握着柔贵嫔的手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柔贵嫔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头看着虞昭宁，目光中带着一丝不解：“宁姐姐，你怎么了？”

“没什么。”虞昭宁笑了笑，松开了手，“走吧，别迟到了。”

尾声

除夕宫宴在太和殿举行，满殿灯火通明，照得如同白昼。

萧衍之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冕旒，十二串白玉珠垂在面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将他的脸遮得若隐若现。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太后和皇后——太后面色红润，笑容满面；皇后脸色蜡黄，强撑着笑意，一看就是病还没好利索。

姚贵妃坐在皇后下首的第一个位置。她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整套的红宝石头面，耳朵上挂着一对红宝石耳坠，脖子上戴着赤金璎珞圈，整个人红得像一团火。她的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笑容得体得像印上去的，可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柔贵嫔坐在姚贵妃对面，和虞昭宁隔了几个座位。她坐得不老实，一会儿歪着，一会儿扭着，被旁边的嬷嬷提醒了好几次才勉强坐正了。

虞昭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静地喝着茶，偶尔跟旁边的妃嫔说两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殿内的歌舞表演。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姚贵妃，又在皇帝身上停留了一瞬。

皇帝的目光正好也在往她这个方向看。不是看她——她不确定——可能是看柔贵嫔，可能是看其他人。他的脸被冕旒遮住了大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喝茶。

乐声悠扬，歌舞升平，整座太和殿沉浸在一种盛世的欢愉之中。没有人知道，这欢乐的表面下，藏着多少暗流，多少秘密，多少不为人知的心事。

虞昭宁端着茶盏，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想起了祖父教她的那句诗——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

歌舞会散，灯火会灭，热闹会冷。

而她，要在这座宫殿里，一直待下去。

不知道待多久。

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落下，落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落在惊鸿宫的老梅树上，落在这座皇城的每一个角落里。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