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郑愣在楼梯口,嘴半天合不上,他看看李晓婉手里的瓜子皮,又扭头看了眼二楼走廊墙上那道深凹进去的刮痕。
“精神损失费?”小郑嗓子一下劈了,伸手就要推她肩膀,“你知道刚才那是谁吗?大院里听见他砸东西,连警卫都得往外躲,你还敢张嘴要钱?”
李晓婉侧身一闪,把瓜子皮顺手塞进他掌心。
“多新鲜。”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还挺硬,“他砸房子费的是他的力气,我端茶倒水受的可是真吓,在生产队挑大粪还有工分呢,我冒着命伺候他,五块钱咋就不该给?”
“你……”小郑抓着一手瓜子皮,嘴张了半天,愣是没顶出一句整话。
李婶听见动静从后院小跑过来,一把将李晓婉扯到角落,拽着她胳膊前后看了好几遍,确定衣服没破,胳膊腿都好好的,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你这死丫头,真不要命了!”李婶压低嗓门,照着她手背拍了一巴掌,“上回是你命大,没赶上他真犯病,今天警卫排又不在,他要是把那台灯座砸下来,你这会儿都该进火葬场排队了!”
李晓婉揉着手背,脑子里还转着回村买房买地的盘算。
“李婶你放心,我又不傻,他手里举着东西,我肯定等他放下再过去,他不放,我扭头就跑,真不硬来。”
李晓婉嘴上应得快,手却已经摸向缝在内衣里侧的布兜,那里头躺着几张纸票,是她眼下全部的家当。
第二天,阳光很好,沈家老洋楼二楼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大清早后勤处送来一份新发下的前线伤情汇总,直接摆在沈青云的桌案上。
送件的参谋放下文件,连门都没顾上关,转身就溜没了影。
李晓婉拎着那个专用铁皮水桶,胳膊上搭着抹布,踩着楼梯一步步往上走。
到了书房门口,实木门敞开一半,她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瞅。
沈青云没坐在窗边的轮椅上,他单手撑着办公桌边缘,硬靠着手臂的力气站着,另一只手捏着那份薄薄的文件。
他穿着一件粗线织的黑色套头毛衣,肩背绷得很紧,手臂上的青筋压在皮肤底下。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眼皮都没抬,捏着文件的手泛出毫无血色的白。
“打扫卫生的,不耽误首长看文件。”李晓婉先报备了一声,脚尖一挪,贴着墙边溜进去。
三十块钱工资,那是实打实拿了钱的,不管老板多吓人,这桌子上的灰也得每天擦干净。
李晓婉走到办公桌右侧,这个位置刚好离沈青云手边一尺远,她挽起袖子,把抹布拧干。
宽大粗糙的劳保服不透气,昨晚她在通铺没睡好,早起又洗了一大盆衣服,这会儿浑身发热,她弯腰去擦桌角,后背很快渗出一层薄汗。
一股甜腻又干净的植物体香,顺着领口缝隙透出来,慢慢散进书房里。
沈青云捏着文件的手指僵了一下。
就在刚才,他看到伤情汇总上那个熟悉的名字后,脑子里那股想把书房砸烂的劲儿已经顶到了头。
可这会儿,那股清甜气味钻进鼻腔,他胸口堵着的燥意被压下去一截,眉头却皱得更紧。
他偏过头,那个穿着肥大旧衣裳的女人正弯着腰,双手用力擦着红木桌沿,味道就是从她露出来的一截白净脖颈旁散出来的。
沈青云没有说话,也没有重新坐回轮椅,他就这么靠在桌边,呼吸一点点放慢,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也慢慢平了下去。
李晓婉察觉到他的视线,但她守着拿钱办事少说废话的规矩,连头都不回,抹布顺着桌边一路擦过去,准备去够最远的角落。
这件旧劳保服实在太大,袖口松松垮垮卷了两道,她往前一够,袖子蹭到了桌子中间摆着的一方老式黑石砚台。
那是沈家祖上留下来的物件,平时用来镇纸。
吧嗒~
一声闷响。
李晓婉只觉得胳膊肘磕到个硬东西,抹布带着桌面上的水痕一扫,直接把那方沉甸甸的砚台掀翻。
黑色墨汁从砚台边缘洒出来,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泼出一大片黑水。
不止如此,还有几滴墨汁越过桌沿,落在沈青云正在看的那份军线伤情文件上,糊住了几个关键名字,连沈青云撑在桌边的手背上,也溅上了几点黑。
整个书房一下静得厉害。
李晓婉手里的抹布悬在半空,眼睛一点点瞪大,脑子空了一瞬,立刻开始算账。
这桌子是红木的,砚台是老物件,还弄脏了军用文件,这加起来得赔多少钱,三十块钱够赔这桌子一条腿吗?
她慢慢收回手,后背紧紧贴住书架,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这下全完了,昨天那五块钱还没捂热,今天怕是要连本带利吐出去,弄不好还得被这活阎王从二楼扔进大院臭水沟里。
她闭紧嘴巴,一个字都没敢说,只等着他发火。
沈青云盯着桌面上流淌的黑水,那滩水马上就要流到文件正中央。
按照他这三年的脾气,这个打翻墨水的蠢货,这会儿应该已经被他拧断了胳膊。
他慢慢直起身子,动作一大,那股萦在鼻尖的安神体香更浓了些,甜味持续不断地压着他脑子里那股最躁的劲儿。
空气凝住了足足两分钟。
“李晓婉。”
干涩,嘶哑,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三个字,一字一顿,从沈青云嗓子里挤出来。
李晓婉正打算双手抱头蹲下,突然听到这么一声,整个人愣在原地,她飞快抬起头,对上沈青云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
他没发火,没掀桌子,甚至连声音都没抬高。
他知道我的名字?
李晓婉脑子里乱成一团,自打进这个门,小郑和李婶一直喊她丫头或者新来的,她绝对没在这个活阎王面前报过名字。
“抹、抹布。”李晓婉还没想明白,嘴先一步秃噜出来。
沈青云下巴微抬,目光从她惊慌的脸上移开,落在她手里攥成一团的破布上。
“抹布。”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
李晓婉咽了口唾沫,赶紧把手里的布团递过去,她不敢靠太近,胳膊伸得笔直,只捏着布的一个角。
沈青云没有接她递来的抹布,而是从她手背上覆过去,大掌包住那团破布,直接扯了过来。
两人指尖碰到的瞬间,李晓婉只觉得这男人的手心冷得厉害。
沈青云拿着抹布,低头把桌上的墨水一点点擦干,又把糊了墨的文件抽出来,单手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纸篓里。
擦完最后一点墨迹,他把脏透的抹布扔回水桶。
“出去。”
他重新坐回轮椅,背对着李晓婉,看向窗外。
李晓婉拎起水桶,倒退着走到门口,一出书房就跑得飞快。
一路小跑来到后院厨房,李婶正在案板上剁肉馅,李晓婉凑过去,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受了惊,又透着点刚逃过一劫的松快。
“李婶。”她拿肩膀撞了下李婶的胳膊,“我问你个事。”
李婶手起刀落,案板被剁得邦邦响。
“啥事?快说,大中午的还得备饭呢。”
李晓婉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二楼方向。
“团长他……会主动叫咱们这些干活的人名字吗?”
李婶剁肉的动作一下停住,菜刀悬在半空,她转过头,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死死盯在李晓婉脸上。
“大院里上上下下三十多号人,连警卫排的班长他都只喊代号。”李婶把菜刀放在案板上,声音压成一条线,“他叫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