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像被生锈的铁钉死死凿进去。

祁铮猛地坐起。

大喘气。胸腔像破风箱一样剧烈拉扯。

身下的木板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睁开眼。

墙上糊着泛黄的《工人日报》。

桌上扣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墙角的挂历停留在1977年3月4日。

祁铮猛地咬住腮帮子。

血腥味在口腔里散开。会疼。

真回来了。回到了下乡前夕，父亲祁大山刚下葬的第三天。

外屋传来沉闷的拍门声。震得墙皮直往下掉。

“李桂花你个丧门星！开门！”

尖锐刺耳的嗓音，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

祁铮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记得。他亲奶奶，祁老太。

外屋传来肉体撞在门板上的闷响。

李桂花在哭。

“妈，这是大山的买命钱……小铮明天就要下乡了，这钱得给他留一半防身啊！”

五叔祁建国不耐烦地搭腔：“嫂子，去乡下种地能花什么钱？我下个月相亲，女方要三转一响，你当嫂子的不得帮衬点？”

“就是！赶紧把铁盒交出来！”祁老太声音拔高。

里屋，祁铮呼吸发沉。

前世他就是太懦弱。隔着这道门，躲在被窝里，听着母亲被抢走抚恤金。

后来呢？

他在乡下饿得啃泥巴。

母亲留在城里，为了供养妹妹，拖着病体去糊火柴盒。没钱抓药，咳出来的血把被面都染黑了。

妹妹小禾去街上捡煤渣，最后发高烧，连吃片退烧药的钱都没有，死在那个大雪天。

祁铮双手攥成拳。

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肉里。

他在床下找鞋。

右手抖得抓不住布鞋的后帮。

左脚蹬进鞋里。右脚的鞋带成了死结。

他一把拽断鞋带。把鞋踢到一边。

光着右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外屋的争抢到了白热化。

“老五，别废话！上手搜！”

李桂花靠着斑驳的石灰墙。头发乱得像草堆。

她把那个掉漆的绿色铁皮盒，死死压在肚子下面。

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

“别动！这是我男人的命！你们不怕大山半夜来找你们吗！”

“呸！”祁老太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祁建国上前，用皮鞋踢了踢李桂花的腿。

“嫂子，你松手吧。”

他弯下腰，粗暴地去掰李桂花的手指。

咔。

一声脆响。

李桂花的食指关节被硬生生向外折翻。

她疼得惨叫。

铁皮盒被猛地抽走，边缘锋利的铁皮刮破了她的手背。血涌了出来。

祁老太一把夺过铁盒。

她拿袖子擦了擦盒面，眉开眼笑。

“这四百块，拿两百给老五买自行车，剩两百我存着。至于那两个赔钱货……”

砰——！

里屋那扇薄薄的木门，连同门框，被一只大脚踹飞。

碎木屑在狭窄的过道里炸开。

半截门板重重砸在泥地坪上，扬起一阵灰。

祁铮光着一只脚，站在那儿。

眼底发红，脖子侧面的青筋突突直跳。

屋里突然安静。

祁老太抱着铁盒，吓得打了个哆嗦。

祁建国皱起眉头：“祁铮你发什么疯？门踢坏了你赔啊？”

李桂花捂着脱臼的手指，缩在墙角：“小铮……”

祁铮没看祁建国。

他大步走上前。鞋底碾过地上的碎木头。

停在祁老太面前。

祁老太仰起满是褶子的老脸。

“干什么？小王八羔子，你还想造反……”

话音未落。

祁铮扬起右臂。肩膀带动手腕。

肌肉绷紧。

啪——！！！

一记结结实实的耳光，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狠狠抽在祁老太那张尖酸刻薄的脸上。

这一下，他没有任何收力。

祁铮的手掌震得发麻。

祁老太整个人像个破麻袋，被巨大的力道带着在原地转了半圈。

一头栽倒在墙角的泔水桶上。

铁皮桶翻倒。发酸的烂菜叶混着泔水，浇了她一头一脸。

两颗带着血丝的假牙，骨碌碌滚到李桂花的脚边。

全场死寂。

只有墙上老挂钟指针跳动的“咔哒”声。

李桂花傻眼了。她忘了哭，张着嘴看着儿子。

祁建国也懵了。

那是他妈啊。

这小子连亲奶奶都下死手？

祁铮站在原地，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他弯腰，单手捡起那个绿色的铁皮盒。

拿袖子一点点擦干上面的血迹。

祁老太趴在泔水里，脑袋嗡嗡作响。

她摸了一把脸。满手是血和烂白菜。

剧痛这才迟钝地传进大脑。

“杀人啦——！”

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屋顶。

祁老太拍着大腿，在地上疯狂打滚。

“白眼狼啊！大逆不道啊！老天爷打雷劈死你个畜生啊！”

她一边嚎，一边去抓祁建国的裤腿。

“老五！你是死人啊！看着你妈被打死啊！”

“给我打死他！”

祁建国如梦初醒。

脸色瞬间涨成猪肝红。

自己当长辈的面子被踩碎了，明天相亲的钱就在那盒子里。

他转头，目光瞥见门后立着一把生锈的铁锹。

上前一步，一把握住粗糙的木柄。

“祁铮，我看你是活腻了！”

祁建国怒吼一声，双手抡起铁锹。

带起一阵劲风。

沉重的铁锹刃，冲着祁铮的脑袋狠狠劈下。

李桂花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就在这生死的毫秒之间。

祁铮的脑海深处。

“叮——”

一声清脆的机械音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