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妻子的表情，我感觉妻子可能是背叛我了，我顿时心里就没反应过来，胸口好像喘不过来气。

她把浴袍带子拢紧，很平淡地接了一句，"没事，明天我再给他回过去，这个姓张的，这么多年了一直没给我提高级，今年我一定要拿下。"

说完她就侧躺下去，背对着我，浴袍领口滑下来一点，那枚红印子在发根底下，关灯前最后一眼我还看见。

我盯着那截后颈看了很久。脑子里不受控地冒画面，她跟着别的男人进琴房，门锁咔哒一声，窗帘是厚绒的，外头是艺教楼走廊的声控灯，一暗一亮。但我又把这念头摁下去了——万一她有什么苦衷，有什么不想告诉我的大概是烂账，比如林晓那摊离婚事牵扯到学校，张砚手里捏着什么东西。

我不想了，躺下，背对她，没一会睡着了。睡得不实，中间醒过一次，伸手过去她那边已经凉了。

早上七点多，苏晚在梳妆台前换衣服。她教合唱团的人，站姿本来就挺，衬衫塞进半裙里，腰线收得干净。她看见我醒了，从镜子里看过来，"赶紧刷牙洗脸，早饭我给你煲在砂锅里，在客厅，你要是觉得凉可以热一腾，我先去上课了。"走过来俯身亲我一口，洗发水的栀子味先落下来。

我"嗯"了一声，看着她换鞋出门，风衣肩线还是那件米白的。

客厅砂锅里是山药排骨煨的小米粥，撇了浮油，碗边搁一碟她自己腌的酱萝卜。说实话，苏晚手艺是真的好，尤其汤类，火候拿得准。这个年头愿意天天早起给你开火的姑娘不多，我端着碗喝了两口，刚才那点疑心被烫得一缩，又觉得可能真是我多心。

粥喝到一半，我抬眼从阳台望下去。老小区梧桐还没全绿，枝杈斜着。苏晚出了单元门，没往公交站走，也没去电瓶车棚，倒是朝路边停的那辆黑车过去了。

黑色宝马，五系，苏州牌照。驾驶座下来 半 个人影，肚子先顶出来，衬衫第二颗扣子绷着。是张砚。

苏晚拉了后座门上去的，视角偏，我没看见她脸上什么表情，车尾灯一亮，拐出小区了。

我端着碗站在阳台那儿，粥的热气熏得眼镜起雾。

我记得苏晚以前跟我讲过，她最烦两种男的，一种是肚子上三层油的，一种是说话带"喂"那种腔的。她说钢琴这东西，手和耳都干净才行，人也是。她还说我虽然瘦但至少没赘肉，每次说完会掐我腰一把。

现在看来，我对她知之甚少。

宝马尾灯拐过梧桐角看不见了，我手里的瓷勺"叮"一声磕在碗沿。指节攥起来，碗沿被我捏得转了半圈。

我拨她电话。

响了两声接的，不是她。

"——喂？"男声，含半口痰似的。

我嗓子先干了一截，"我找苏晚。"

那边顿了半秒，手机里传来布料摩擦声，然后才是苏晚的声音，有点急，"不用了吧，我今天晚上打车回来，你不用担心我了，快去上班吧老公。"她把"老公"两个字咬得比平时重，然后直接挂了。

忙音嘟嘟的。

昨天那枚印子，那件黑色蕾丝，今早这辆车，这个男声——串起来，绿得发慌。

我坐在沙发上，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一层膜。想起刚结婚那年我失业，在园区租的单间，霉味重，她每周末坐公交过来，带一保温桶的汤，帮我改简历。后来她系里一个家长是做家装公司的，她厚着脸皮去问人家要不要招助理设计，就这么把我推进去的。那家公司我待了三年，跳出来自己接活，也是她把闺蜜的婚房先给我练手，才在圈里一点点拱上来。

穷的时候她敢偷户口本嫁我，她妈林淑当天知道后把一只青瓷茶杯摔了，碎片溅到她脚背上，她没躲。

那时候我发过誓，这辈子要是亏待她，不得好死。

可今天这事，恶心得像吞了只苍蝇。我蹲到茶几边，从抽屉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得太猛，呛得咳。咳完才发现眼眶是湿的——我没抬手擦，任它挂着，反正家里没人。

我这人，最忍不了的就是背叛。公司那几年我比谁都早到，比谁都晚走，三十不到能在苏州供套小三房，不是没道理的。苏晚要是真想离，直说就行，犯不着用这种方式恶心我。

手机屏暗了又亮，我盯着"苏晚"两个字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她爸妈。

林淑和苏明舟当年在我们婚礼上是没露面的，林淑后来跟我通过一次电话，说"我们家晚晚从小没吃过苦，现在她自己选的，我们认，但人我们不见"。狠话是狠，哪有真狠得下心的父母。婚后第一年三十，我拎了两盒燕窝一箱苹果，硬拉着苏晚回苏大家属院。苏晚不肯，说被赶出来过一次，再回去丢人。我说父母哪有真记仇的，你妈虽然摔了茶杯，后来那套紫砂煲还不是塞给我了。

果然，敲门那天林淑开的门，围裙都没解，看见我们就"啧"了一声，侧身让进来了。苏明舟在书房没出来，半小时后端着壶茶出来，问我最近图纸画得顺不顺，一句没提婚礼的事。

这几年我们每年三十都过去，林淑嘴上还说"下次别拎东西"，转头就把燕窝炖了分我一碗。三人的隔阂是淡了不少，至少表面上过得去。

这事要是真有蹊跷，他们俩肯定最清楚自己女儿。苏晚有些话不肯跟我说，但林淑那边她偶尔会漏——女人之间那些弯弯绕，未必会说给丈夫，但会说给亲妈。何况林淑在市立干了二十多年消化科，看人脸色比我看平面图还准。

我掐了烟，去车库把车开出来。大众那辆老帕萨特，陪我从租房时代到现在，门边上还有当年搬家蹭的印子。先绕去久光后头的超市，拎了两罐蛋白粉一筐枇杷，林淑爱吃枇杷但嫌剥皮麻烦，我挑了那种绒长的。

苏大家属院在十梓街那边，老红楼，红砖墙被樟树影子切成一块一块的。这些年园区太湖边的新盘老教授们搬了不少过去，但苏明舟不肯，说这屋里四壁都是他书架的味道，搬别处睡不着。林淑也随他。

车停在樟树下，我拎着东西上三楼，303。敲门。

门开得比我预想的快，是林淑。她穿着件浅灰的羊绒开衫，脖子上还挂着听诊器那根的挂绳印子，看见我的一瞬间，她眼神愣了一下——就一下，快得像是错觉，然后马上恢复成那种惯常的、带点不耐但也算客气的语调，"来了？进来吧。"

她侧身让我进，去厨房给我沏茶，紫砂壶是那套里的小号的，她自己用的那只。

我坐沙发上，茶端过来，我抿了一口，问她，"妈，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我爸去哪了？"

"你爸他闲不住，去找公园里面的老头们下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