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入秋以来头一遭，有人把她从家里拉上了局。

晌午陪她从展馆回来，人进了宅子没歇成，晚饭点又出去了。

那顿饭吃到很晚。她喝了不少，出来时脚步倒还算稳。

会所外头停着一溜豪车。保镖和司机都在马路牙子边上候着，彼此不搭话，偶尔借个火，哎一声，问一句“明儿还是六点？”那头应得也简单：“得，还是六点。”

我把迈巴赫摆到正门石级斜前方。

沈曼青从石级上下来，身边簇着几个做进出口贸易的熟人。何佩今晚没来，来的人差不多也是那个圈子里的。

有人笑着伸手要扶她。

她侧身避开，抬手拢了拢肩上那条薄羊绒披肩。

今晚是一身暗紫掐金丝的立领旗袍。领口盘扣扣得规矩，就露出一小截脖颈。

侧边的开衩收到膝弯上头一点，走动的时候，深灰薄丝袜裹着的那截小腿在衩口一露一收。脚上一双黑色细高跟，落地很稳。

到她靠近车门那两步，我才闻见她身上有一点红酒的酸涩，压着一层香水，最底下还沾着一星烟味，是会议室里给人递过来的。

味很淡。人是清醒的，目光没散。

我上前一步拉开后座车门。

她侧身坐进去，旗袍下摆跟着贴住腿侧，挤出一道褶。

“回云栖湾。”她报了地名，嗓音比平时沉半个调，有点发干的哑。

“好的，夫人。”

我关上门，快步绕回去，挂挡，打方向，车滑进江海市深夜的主干道。

老城区那段，一台货车横着乱穿道，我提前带了一把方向避过去。过了那截就宽了，也静了，灯一盏一盏从顶上滑过去。

镜子里，她靠着真皮头枕，闭着眼。右手搭在腿上的手包，无名指那儿弯着，什么首饰也没戴。人明明闭着眼，背还是正的，没往椅背上塌下去半分。

那家会所的人均消费，我听门童提过一嘴。一顿饭，顶普通人两三个月的收入。更别提开的那几瓶洋酒，一瓶就够江雪做半个月血液净化。

富人的钱是在桌面上淌的。我手心里沁出一层潮气，把那点账在心里按下去了。

车厢里很静。空调吹着恒温的凉风，后座那点呼吸很浅，一下接一下。

十一点四十，车拐进云栖湾大门。车轮碾过雕花铁门底下那道减速带，车身没颠一下。穿过环湖露台，我把车稳稳滑进老洋房旁边的车库。

推P，把车定死，按灭灯。

我松开安全带，解了中控锁，正要去替她开门。

后座传来说话声。

“你先上去吧。”

她坐在阴影里，眼皮搭着，人没动。

我伸出去的手停在半道，搭在车门拉手上，没推。

过了两秒，她自个儿又改了口：“算了，没事。”

那一句很轻，是撑了很久以后才漏出来的一点声。

今晚饭局上，周家那边的长辈大概又托人递了什么话。这种人家的规矩，比普通人家分家产还脏。她守着那笔信托，外头看着风光，一桌子人都在数她身上有几处软。

我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我等您。”

这三个字说完，我把双手规规矩矩放回膝盖上。

车厢又静下来。密闭的这么一小块地方，两个人出气的声音都听着清楚，前头的散热风扇还在嘀嗒嘀嗒地响。

她没下车，靠在后排椅背上缓那股酒劲。镜子里，她抬手按了按额角，旗袍袖口顺着手腕滑下去半截。

那截手臂叫壁灯照着，白得有点晃眼。

我把眼睛挪回前头那面白墙，从那道裂缝开始，一句一句数我明天要跑的趟数。

数到第三遍，胳膊上那层皮自己起了个栗。

又过了一会儿，后排传来手包皮革摩擦的一声响。

她坐直了。

我立刻推门下去，两步跨到后排，替她把车门拉开。

她扶着门框，一只脚先落地，细高跟踩得稳。

另一只脚跟上来、重心往前移的那一步，车库地面上出了事。

“咔哒。”

一声响，是那点金属鞋跟在湿釉面砖上滑开的动静。

她整个人猛地朝右侧歪过去。

我脑子还没下指令，脚底下先蹬了一步，身子前倾，右手横着探出去，直奔她后腰和手肘那一处。

手指前头就是那层真丝，凉的，底下有一点酒后的热。

手掌离那截腰还差着一张纸的厚度，我这只手拐了个弯。

咚的一声，磕在门楣上。

她那只手包从我眼皮底下脱了手，砸在脚垫上。

她左手朝后一撑，啪地贴在冰凉的车门边框上，把这一下跌势自己化开了。旗袍下摆大幅晃了一下，贴住腿，又垂回去。她靠着车边，一口一口地喘。

我往后撤了半步，皮鞋后跟在地面上磕出一声闷响。右手垂到裤缝边上，五根指头攥着展不开。

心想自己到底是手快了一步。这一下要是叫她看明白了，明天这车上就没我的座了。

我转过脸去看车库角落那台积灰的吸尘器，像那边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夫人，地滑，小心脚下。”我把声音压得又低又平。

她背对着我，手掌还撑在门框上。重重吸进一口气，把胸腔里那点浊气全吐出来，人才站直。

她没回头，弯腰把脚边那只手包捡起来，又伸手理了理大腿侧面压皱的裙摆，一下一下抚平。

那动作慢条斯理，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她吐出两个字，步子又是平时那个步子。

只是这一趟，鞋跟落地时的力道明显放轻了。

我跟在她身后，两步，不远不近，踩着她影子外头那条边。

出车库，穿过青石板小径。主楼门厅那盏古董铜吊灯亮着暗黄。

风从花园那排冬青里穿过来，把人身上那点燥带走了一层。

到门前，我快走两步上了石级，替她推开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

门往里旋开，露出一楼客厅一片空荡荡的大理石地。

方姨大概睡下了，屋里只留着玄关那盏地灯。

我侧身退到门框右侧的灯影里，两手插进裤兜，脊背挺直，鞋跟扎在石板上。

沈曼青走到门槛前，高跟鞋停住了。

她转过身。

地灯的光从她脚后头往上打，把她整个人描出一道边，旗袍领口那一小圈脖子在暗光里更显白。

她脸上还有一点没退的酒意，睫毛垂着，视线落在我的脸上。

她这样看我，像是在对一桩还没对上的账。

“你以前……开过好车？”

这句问话没头没尾。

我听懂了。老城区那一下切方向，车库里这一下收步卸力，都不是普通开车的底子。

我站在外头那股凉气里，低了低头，让开她的视线：“在部队开过几年特种车，路况见得多，手脚反应比常人快些。”

我顿了顿，“夫人，明早六点，我准时在院门等您。”

她看着我，目光挪开了半分，又落回来，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嗯。”她应了这么半个音，没再往下问，转身跨过门槛。

大门跟着合上。

光被切在门里头，外头就剩黑。

我在石级底下站着，把憋了很久的那口气吐出来，胸口那阵撞才一下一下地慢下来。

门里传来一点音乐，隔着门板，闷得像从水里冒上来的。

我把手插回兜里，摸了摸那包烟，没拿出来。

转身回车库。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席，我打算把车倒出去，开回佣人房那边。

钥匙一拧，仪表盘亮起来，中间跳出一个红色图标。

右后车门未关紧。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刚才她下车顺手推那一下没带上劲，电吸门扣到一半卡住了。

我那会儿眼睛和心思全在她脚下那一步上，这半截锁扣压根没留意。

灭了车，我重新下车，绕到右侧。

后排脚垫上落着一枚硬币，一角的。

我捡起来，搁在杯架里。

这个月，我连一角都不敢让它掉在外头。

走到门边，后座那一缕味儿还没散，红酒的凉气混着香水，甜里带一点涩，像秋天傍晚的果园口。

我把手掌按在冰凉的门把手上，往里推得不重。

“砰。”

一声沉闷的锁死响，在空车库里散开来，震了两下才没。

坐回去，踩住，挂倒挡。迈巴赫低沉平稳地滑出去，车尾那点红把院子里的黑划开一道口子。

车倒出拐角、车头调正那一下，我抬眼，从镜子上扫了一眼。

镜子里，主楼门厅那盏昏黄吊灯底下，隔着那扇雕花玻璃门，一道暗色身影还立在灯影里，肩那儿是直的。

我当她跨进门就上楼了。

她没上楼，就那么站着，脸朝着车库这一头。

我把视线挪开，脚往下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