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不亮，陈牧就背着旧背包出门了。

背包是蛇皮的，装了把小锄头、一卷草绳、两包饼干、一瓶水，还有爷爷留下的那本草药图鉴。图鉴封皮磨烂了，书脊用胶带缠着，翻到哪页就停在哪页，从来不合拢。他把图鉴夹在腋下，推开院门，后山在夜色里是深黑的一道轮廓，沉甸甸地压着天边。

进山的路比昨天好走一点，知道哪里有荆棘，提前绕开。

走了大半个钟头，过了第二道山梁，天才开始亮，是那种很淡的灰白，从山顶慢慢往下漫。他停下来，用望气诀往四周扫了一遍。

这东西用得越多，越顺手。普通的树和草气息淡，看过去是平的，没什么特别。但生长年份久的、本身带着药性的，气息就不一样，有质感，沉，像水里的金子，不张扬，但藏着重量。

他往左边走了大约两百步，绕过一块大石头，背阴坡下面，腐殖土厚，湿润，几块石头围出一个相对封闭的小环境。他站在外围，用望气诀往里看了一眼，眼睛微微眯起来。

黄精。

一片的，有大有小，气息沉稳绵长，底子厚。他蹲下去，找最大的那株，慢慢把土刨开，根须盘得紧，他一点一点地剥，把根须尽量保全，用草绳和湿草苔包好，放进背包。

大的连挖了四株，最老的那株根茎入手沉，他估摸了一下，二十年往上，放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才小心地裹好。

七叶一枝花是前天就标记好的，藏在一处石缝旁边，叶子舒展，伞状，气息清而烈，一眼就认出来，连根挖了，整株包好。再往里，地势开始陡，他扶着树干往上攀，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底下，发现了一株天麻，不大，但年份不低，气息稳，不是刚冒出来的嫩苗。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把天麻轻轻起出来，放进包。

背包比来时沉了不少。

他在山泉边洗了手，喝了几口水，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坐着歇了一歇。山里这时候安静，只有风和远处偶尔的鸟声，阳光从树叶缝里落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地上。他把草药图鉴翻开，对着几株药材逐一确认，心里有了数，把图鉴合上，站起来下山。

进城的班车是早上八点，他把药材换到一个普通旧布袋里，踩着点坐上了车。

县城药材市场在老城区，两条街，十来家铺子。头两家陈牧进去问，老板打量他一眼，开口就压价，压得不像话，他拿起东西走人，一句废话都没留。

第三家铺子门脸不大，里面一个戴金框眼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头也不抬。陈牧走进去，把那株最大的黄精放到柜台上，没说话，就等着。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算盘珠停了。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俯身凑近，把那株黄精翻过来，看根须，闻气味，放下，又拿起来，翻了好几遍。最后把眼镜摘了，抬头重新打量陈牧，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手上，又落回那株黄精。

哪座山来的？

我们那片，秦岭里头。

后山背阴坡的东西？

陈牧没有否认。

老头把黄精放下，沉默了一下，开口报价。野生黄精，头等品，二十年以上，一千一百一斤。七叶一枝花单算，一千三百整。天麻按品质，五百。

陈牧在心里过了一遍。

五千八百。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点了头。老头进内屋取钱，陈牧站在柜台边，把装药材的布袋捏了捏，没说话，等老头出来把钱点好，一张一张数进他手里。他捏着那叠钱，揣进裤兜，没数，但厚薄分量清楚。

临走，老头把他叫住，留了联系方式，说后山要是还有货，提前打个招呼，他这里长期收，品质过关的一律按好价走。陈牧说好，把布袋挎上肩，出了铺子的门。

街上人来人往，他站在门口，把手伸进裤兜，摸了摸那叠钱，五千八百，和三天前那三十八块六一起待在同一个口袋里，分量差了不少。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转身往车站走。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后山那片背阴坡，腐殖土厚，背阴，湿润，不止能长黄精，白术、玉竹、茯苓都能种，这些是药材市场上常年走量的东西，价格稳，风险不大。开春整地，先圈一块小的，慢慢扩。

眼下有了本钱，缺的是时间。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色将晚，炊烟开始升起来，一根一根细的白线，从各家屋顶钻出来，弯着往天上走。他背着空布袋，迈进村道，路过村口槐树，王大嘴在树下坐着纳鞋底，抬头看见他，哟，进城去了？带什么回来没有？

没有。

就知道两手空空，也不给你嫂子带点什么，一个院里住着，多少个心意嘛。

陈牧没接这话，径自往里走。

路过林巧云院门口，里面的门虚着，厨房方向透出灯光，锅铲声响了一下，然后停了，安静了片刻，院门从里面开了。

林巧云端着一只小碗站在门口，碗里热气还在冒，煮了粥，多了，要不要端过去？你今天出去一整天，估计没吃什么热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偏了一下，像是在替自己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陈牧看了看那只碗，伸手把碗接了过来。

两人的手指在碗沿那里碰了一下，轻的，不是什么大动静，但林巧云的手往后缩了一点，没缩干净，碗稳稳地到了陈牧手里。她把手放回来，不知道该搁哪里，最后压在了围裙上。

谢谢嫂子。

就是普通小米粥，没什么。她低着头，声音比白天小了一点，你要是不喜欢……

好喝就行。陈牧端着碗转身往自己院子走，走了两步，没回头，声音随意地往后飘，下次生病了，早点来敲门，别撑着。

林巧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推开对面那扇门，灯亮了，里面有动静，然后安静下来。

她把那句话在嘴边过了一遍，没出声，把院门重新带上，走回灶房。锅里还热着，她把剩下的粥盛了，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没喝出什么味道来，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把碗喝完，才想起来，那只碗还在他手里，忘了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