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外省牌照的面包车停在诊所门口，引擎还没熄。

陈牧坐在旧方桌后头，正给一个腰疼的老汉写方子，听见动静，笔没停，眼神往窗口扫了一眼。车门开了，先下来两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再下来一个中年男人，大背头梳得锃亮，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质药箱，走路外八，脚跟踩得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宣示什么。

村里消息传得快，没一会儿，门口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

那中年男人进了诊所门，站在屋子中间，把里外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陈牧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早就猜到的东西。

你就是陈牧？

是。陈牧把写好的方子推给那老汉，抬起头，这位是？

刘长福，镇卫生院副主任。他把药箱放到桌上，声音不大不小，门外站着的人都能听见，听说这里新开了个诊所，我来看看。

陈牧把笔放下，刘主任，坐。

刘长福没坐，背着手，你有行医执照吗？

在办，流程走着呢。陈牧语气平，这边农村缺医少药，乡亲们有个头疼脑热的，跑一趟县城来回半天，我先开着，解决实际问题，等执照下来就合规了。

刘长福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执照就开诊，这叫违规，我可以举报。

随您。陈牧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不过刘主任今天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执照的事吧？

两人对视，刘长福顿了一下，朝门口招了招手，把人带进来。

门口让开一条路，一个老太太被一个年轻女人搀着走进来，头发花白，走路一跛一跛，眉头皱着，脸色不太好，是那种长期带着不舒服的模样。那年轻女人是她儿媳妇，三十来岁，眼神里有一种跑了很多地方、问了很多人、还是没找到答案的疲惫。

刘长福叉着手站在一边，这老太太找我看了三个月，腿疼，腰疼，我开了祛风湿的药，效果不明显。你来看看，能看出什么来。

话说得轻巧，意思明显，是要陈牧当众出丑。门口围着的人都听出来了，往里挤了挤，把门槛踩得咯吱响。

陈牧没有推辞，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去，和她平视，大娘，哪里不舒服，都跟我说说。

老太太把腿和腰的事说了一遍，说了有两三年了，天冷了就重，吃了不少药，没什么大用，夜里睡不着，白天没劲。

陈牧听着，同时用望气诀往她身上扫了一眼。气息的状态很清楚，腿上腰上的郁结是表象，往深处看，底子里是肾阳不足，寒气在经络里积了很久，表现出来是腿疼、腰疼、畏寒，还带着夜尿频的毛病。刘长福开了三个月祛风湿的药，方向从一开始就偏了，风湿是标，肾阳亏虚才是本，治标不治本，当然没什么用。

他让老太太伸手，搭脉，又问了几句，最后抬起头，大娘，您是不是特别怕冷，比旁人更怕冷一些？夜里睡觉手脚特别凉？还有，夜里要起来上厕所，至少三四次？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大，你……你怎么知道？

那年轻的儿媳妇也惊了，这个我妈一直跟我说，怕冷，手脚凉，夜里要起来好多次，我跟刘主任提过，他说是年纪大了，正常，就没管……

陈牧站起来，没看刘长福，对老太太说，大娘，您这不是风湿，是肾阳亏虚，寒气在经络里积得久了，腿和腰的问题是从这里来的，单治腿没有用，越治越寒。得从根子上温补，把肾阳补起来，寒气慢慢散了，腿上腰上的毛病会跟着好。

他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笔，我给您开个方子，先吃一个月看看效果。

诊所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刘长福站在那里，脸色一层一层地变，从刚进门时的居高临下，到惊讶，再到一种僵在那里动弹不得的表情。他接过陈牧递来的方子，低头看，药材的组合他认识，方向确实是温肾阳、通经络，和他开了三个月的祛风湿方子，走的完全是两条路。

他早就隐约觉得方向可能不对，但没往深处想，结果被一个年轻人当着满屋子人的面点出来了。

那年轻儿媳妇接了方子，眼眶已经红了，握着陈牧的手说谢谢，连说了好几声，握着没松，陈牧等了两秒，她才像是意识到什么，慢慢把手松开，低下头，耳根有点红，把方子叠好收进衣兜里。

刘长福提起药箱，没有说话，往门口走，那个大背头有点乱了，走到门槛的时候，背后传来陈牧的声音，不急不慢，随口似的。

刘主任，您自己的颈椎压迫得挺厉害了，左臂偶尔发麻吧？时间长了不好处理，趁早去看看。

刘长福脚步一顿，停在门槛上，没有回头，站了两三秒，推开门走了。

门外围观的人让开一条路，等他走远了，王大嘴第一个拍手，把巴掌拍得山响，叽叽呱呱说了一大堆，老李头在旁边直点头，几个年轻媳妇窃窃私语，声音越来越大，诊所门口热闹成一锅粥。

陈牧坐在桌后头，把方子的角压平，端起茶喝了一口，没说话。

人群散了大半，周小娇从门口走进来，一直站在边上看热闹，这时才开口，要不是我提前让人去告诉你刘长福要来……

所以你是特地来救我的？

周小娇噎了一下，少想多了！我就是顺路，正好听见有人说起，随便提了一句而已。

随便提了一句。陈牧把茶放下，抬眼看她，嘴角弯了弯，那也谢谢你，随便提了这一句。

这句话说得太认真，周小娇反而有点站不住，她以为他要笑她，结果他没有，就那么平的，认真的，看着她说谢谢。

她耳根热了一下，把脸侧开，把手里的篮子换了个手，行了，我走了，没事别乱得罪人，你那个破诊所……

下次有消息还来告诉我。

周小娇脚步停了停，没回头，走出了门，走到槐树那边才慢慢慢下来，把脸朝着山那头吹了会儿风，压了压耳根的热意，继续走。

当天晚上，消息在十里八乡传开了，刘副主任踢馆，被一个山村小大夫当众指出病根，临走还被点了颈椎。第二天一早，诊所门口排的队，从屋里排到了院子，从院子排到了门口的土路，一直排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