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话的人说完，等着看他的反应。

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穿着城里惯见的那种薄呢子外套，妆画得精致，手包是名牌的，踩着一双不适合走山路的细高跟，从村口一路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土路上，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走得很费力，脸上的笑却一直维持着，是那种使劲撑着的笑。进诊所门的时候，把脚跟磕在了门槛上，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稳住，抬头重新挂上笑，像是这一下没发生过。

陈牧当时正在给一个老汉换药，没有抬头，听她把话说完，才把棉签搁到托盘上，撕下一段胶布把纱布仔细固定好，低头对老汉交代，三天之后再来换一次，这两天不要沾水，洗手的时候把这一边包起来，睡觉的时候侧着睡，别压着。

老汉道了声谢，拎着布袋起身走了，把诊所的门顺手带上了。

诊所里就剩他们两个人，安静了一下。

外头的村道上，王大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诊所院墙边上，手里拿着一把什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竖着耳朵。

陈牧这才把托盘端回去，转过脸，看了那女人一眼，把手在棉布上擦了擦，声音平，说完了？

那女人保持着笑，嗯了一声，眼神往他身上打量了一圈，等着他开口。

她带来的话是吴晓雪的意思，说婚礼那天太冲动了，事后想想有些后悔，两个人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问陈牧有没有可能再见一面谈一谈。话说得很圆，每个字都是提前斟酌过的，听起来既给了台阶，又没有把姿态放得太低，是那种把进退都留好了的说法，背后明显花了不少工夫。

陈牧把药箱盖上，背对着她把东西归了位，整个过程不紧不慢，像是在认真考虑，等了足足一分钟，才转过身来，开口说了两个字。

不配。

那女人愣了一下，没料到是这个答案，更没料到只有两个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解释，连一个多余的停顿都没有留。她维持着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撑回来，试着再往下说，晓雪她的意思是，当时可能有点冲动……

还有别的意思？

那女人把后面那句话咽了回去，停在那里，有点不知道怎么继续了。

陈牧靠在柜台边，不紧不慢地把袖口撸下来，一颗一颗扣好扣子，动作随意，像是在做一件日常的事情，完全没有把眼前这个话题放在心上的意思。他抬起头，用望气诀往那女人身上扫了一眼。

气息里有几分尴尬，有几分不知所措，还有一层遮掩得不太严实的好奇心，她在打量他，想把他和吴晓雪曾经说过的那些话一一对应起来看看，那些话的内容，陈牧大致能猜到是什么。

他把眼神收回来，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她说我什么，她自己最清楚是不是真的。

那女人呼吸顿了一下，脸上开始热了。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那个语气，那个眼神，分明是把某件事说得清清楚楚了，清楚到让她不知道该往哪里看，那点遮掩得不严实的好奇心被戳了个正着，扯都扯不回来，暴露在诊所的灯光下，烫得很，想收都收不住。

她低了一下头，重新抬起来，理了理手包的带子，那我把话带回去了。

陈牧点了个头，走吧，路上小心，那双鞋走山路不合适。

那女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脸更红了，转身往门口走，脚跟磕在门槛上的声音比进来时更响，她装作没听见，大步走了出去。到了村道上，离诊所远了，才把那口气慢慢松开，腮帮子鼓了鼓，也不知道在气什么，手里的手包带子被攥得皱了一道。

王大嘴站在院墙边，全程目送，等那女人走远，立刻把手里那把草扔了，转身往村里跑，边跑边小声嘀咕，这趟没白来。

石头从诊所后门绕进来，问陈牧，刚才那人是来干什么的？

传话。

传什么话？

陈牧把方桌上的东西重新摆了摆，没用的话。

石头哦了一声，想了一下，又忍不住问，那她走的时候脸红是因为什么？

陈牧端起茶喝了一口，放回桌上，低头翻方子，一副这个话题已经彻底结束了的样子。

石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后续，换了个方向，那个村花，今天怎么没来……

陈牧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石头立刻改口，我去院子里扫扫地。

院子本来就干净，没什么可扫的，但石头还是找来一把扫帚，认认真真地在院子里扫了起来，把本来就干净的地来回扫了好几遍，扫得很投入，像是在完成一件很有意义的任务。

下午没有病人，陈牧把白大褂挂回钩子上，拿了药锄，往后山去。

进山的路走得越来越顺了，哪里有暗坑，哪里有松土，脚下已经有了记忆。过了第二道山梁，他用望气诀把四周扫了一遍，跟着几天前标记的那缕气息，往左侧一处石壁走去。

那缕气息头一次察觉到，是前几天探山的时候，当时以为是某株年份很深的药材，走近了却找不到对应的植株，气息从石壁方向漫出来，绵长，古朴，不像是寻常草木的气息，带着一种被什么压了很久的质感，像是岁月把它夯实了，越压越沉，反而更浓了。

他在石壁前站定，把手贴上去感受了一会儿，表面是寻常的石头，冷的，硬的，什么特别的东西都没有。

但气息确实是从这里漫出来的，从石壁的纹路和细小的缝隙里往外出，不是错觉，是真实存在的，安静的，沉甸甸的。

他把石壁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蹲下来，在靠近地面的位置，发现了一条细缝，被厚厚的苔藓盖着，不仔细找，压根不会注意到。他把苔藓慢慢拨开，缝口露出来，比玉简那道缝窄，但气息确实是从这里出来的，古朴，绵长，扑在脸上，带着一种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

他在这里蹲了很久，把能感受到的信息全部感受完，最后站起来，往山下走。

下山的时候，在那块固定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山下的青石沟，炊烟升起来了，夕阳把它们染成了橘红色，风一吹，散了，消失在山色里。

这缕气息不简单，不是草木，不是动物，是某个人留下来的东西，是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留下了痕迹。

他把这件事装进心里，没有说出去，起身，沿着山路回了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