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很轻，像是不太好意思用力。

陈牧躺在床上，玉简贴着胸口，隐隐有点温热，睡了大半夜都没真正睡熟。他侧耳听了两秒，确认是有人在敲，不是什么野物碰着了门板，才慢慢起身，套上外衣，去开门。

门外站着林巧云。

她穿了件深蓝色的薄棉袄，头发散着，没有梳，松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带着一层不正常的红，嘴唇却有点发白，是发烧的那种脸色，眼下有青，看得出今晚没怎么睡。她一只手扶着门框，身子微微晃了一下，看见他开门，肩膀松了松，但眼神里还有三分局促，像是在找什么合适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陈牧，我……有点不舒服。她声音有些沙，停了一下，村里就你懂点医，我想……

进来。

他没等她说完，把门让开，声音平，站外头吹什么风。

堂屋的灯拉亮了，光线昏黄，照着两个人中间那块空地。林巧云进来，站在灯下，两手放在身侧，不太自在，不知道该往哪儿搁，鞋尖往地上蹭了一下，像个站错了地方的人。陈牧搬了两把椅子对面放，示意她坐。

他自己也坐下，打量了她一眼。

用望气诀扫了一下——气息浮躁，有热气往上涌，但底子是寒的，是那种积了很久的寒，不是今天受了风才有的，而是长在里头的，上面盖着一层浮热，外头热，里头凉，人就烧起来了。低烧，不算严重，但这底子里的寒气积的时间不短了，一味退烧药下去，治标不治本，过两天还会反复。

手伸出来。

林巧云愣了一下，慢慢把手腕伸过来，放到桌上，放了一半又觉得太随意，往回收了一点，最后也没收利索，就那么架在桌沿，手心朝上，有点僵。

手腕很细，皮肤白，腕骨那里有根细细的青筋，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陈牧低头，把三根手指搭了上去。

就是那一瞬间，像什么东西轻轻绷了一下，没有断，但那根线确实紧了。他的手指是凉的，她的手腕是热的，那个温度的差距在皮肤上老老实实说了实话。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都很轻微，没有什么大动作，就是时间慢了半拍，谁都没说话，谁都没先动。

然后陈牧开始号脉，神情回到了平常那个样子，眼睛往旁边的墙上虚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想。

浮数，带着点滑象，风寒挟热，底脉偏沉。体质本就偏寒，今天受了风，两相一叠，低烧起来。他在心里把方子过了一遍，把手收了回来。

林巧云的手腕也跟着缩了回去，放到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那一块皮肤，动作很轻，轻得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

低烧，风寒，不严重。陈牧站起来，从蛇皮袋底层翻出那包备用药材，拨出几味，家里有没有生姜？

有。

切三片，和这几味一起下锅，水开了小火煮二十分钟，趁热喝了，盖被子捂汗，明早就退了。他把那几味药用随手抓来的旧报纸包了，递过去，平时注意，你这寒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少吃生冷，尤其是夜里。

林巧云把纸包接了，两人手指没碰到，差了一点点。她把纸包捏在手里，站起来，开口想道谢，嘴开了，又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最后说了一句，打扰你了，我先回去。

转身往门口走，脚步轻，像是怕踩出声音来。

嫂子。

她脚步停了，没有回头。

陈牧靠着椅背，没站起来，声音懒散，不高不低，夜里睡觉把窗户关严，别总对着窗口吹，你这体质，一个人睡，比别人更容易着凉。

最后这半句，轻描淡写落下来，林巧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手指悄悄把那个纸包握紧了一点。

她不知道他是在叮嘱病情，还是在说什么别的。话就那样，平的，懒散的，放在任何地方好像都说得通，但放在这里，夜里，灯下，他刚刚摸过她手腕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收回到他自己身上，那半句话落在她耳朵里，就不太像只是在说着凉的事。

嗯，知道了。

她出了门。

院子里，夜风凉，月亮比她进门时高了一点，偏西了。她走到自己院门口，手按着门栓，没有立刻推开，站了几秒，回头往陈牧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的门虚掩着，灯已经灭了，黑的，安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那道缝开着，像是随手带上时没有带严，也像是特意留了一点，说不清楚。

她盯着看了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没等到什么，转身推开自己院门，进去了。

灶房里，生姜切了三片，药材下锅，火苗把锅底舔得噼啪响。她守着灶台，手撑在灶沿，看着锅里的水慢慢沸起来，药香漫了一灶房，说不清是什么味道，苦里带点涩，涩里又有一丝甜。

药煮好了，趁热喝了，烫，一小口一小口，喝完盖上被子，后半夜出了一层细汗，烧慢慢退下去，身子轻了，头也不那么沉了。

眼睛到天亮都没合上。

不是因为烧，烧早退了。是那半句话在脑子里待着不肯走，是三根手指搭上来的那一秒两个人同时顿住，是那道虚掩的门，是她回头的时候里面已经没有灯了，他不知道她回了头。

这些东西轻轻的，不重，但就是压在那里，睡不着。

天光透进窗纸的时候，她侧过身，看着窗纸，告诉自己他就是那样的人，说什么都是那个调子，漫不经心，不当回事，那半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叮嘱病人就是要交代清楚，她想多了。

这么想完，闭上眼睛。

还是没睡着。

院门外的村道上，昨晚就停在村口的那辆黑车，天亮了还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