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云看着半降的车窗。

车里的冷气夹着淡淡的皮革味，扑在脸上，把盛夏的燥热切开一道口子。

坐在后排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国字脸，浓眉压着眼睛。

这是现任汉东省省会市委书记，未来的省委大boss，苏正明。

副驾驶的门开了。

一个扎着马尾、穿着碎花长裙的女孩探出半个身子。

是苏晚晴。

她两只手抠着车门边缘，指甲缝泛白。眼神在沈青云和后排的父亲之间来回瞟，满脸焦急。

“上车。”苏正明开口。

声音不大，砸在柏油路上却很有分量。

沈青云没犹豫，拉开厚重的黑色车门，钻进后排。

“砰”的一声，车门关严。

外面的蝉鸣被厚实的隔音玻璃瞬间切断。车厢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司机一打方向盘，奥迪A6平稳地滑入主车道。

沈青云坐在真皮座椅上，背没敢靠实。

前世他跟这位老丈人打交道的次数不多，每次都被对方身上的官威压得喘不过气。现在重活一回，那股压迫感依然在。

他掌心出了点汗。

偷偷把手在牛仔裤的接缝处蹭了两下。

苏正明没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退的街景上。

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哒，哒，哒。

节奏很稳，像是在给沈青云上发条。

“我听说，省委办公厅要你，你拒了。”苏正明没回头，声音顺着冷气飘过来。

沈青云喉结滚了一下。

“是。”

“去哪了？”

“青江县招商局。”

敲击膝盖的手指停了。

苏正明转过头，两道浓眉拧在一起，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在沈青云脸上。

“青江县？”

副驾驶上的苏晚晴猛地回过头。

“青云你疯啦！那个地方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你去那里干什么！”

她急得想解开安全带，被苏正明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我没问你。”苏正明看着女儿，语气发沉。

苏晚晴咬着下唇，不敢出声了，只能拼命给沈青云使眼色。

沈青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知道，这是老丈人在摸底。

要是敢说自己去青江县是为了找个没人的地方摸鱼下班，这位铁血书记绝对能当场把他踹下车。

连带着把苏晚晴也打包带走，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吃上这口软饭。

得拿出点真东西。

二十多年的体制内经验，今天全得用上。

沈青云清了清嗓子，坐直身体。

“苏叔叔，去省委办公厅，只是个写材料的笔杆子。哪怕干到退休，最多也就是个纸上谈兵的干部。”

他看着苏正明的眼睛，没躲。

“我想下基层。青江县虽然穷，但那是汉东省工业转型的最痛点。治好了青江，就摸到了全省经济的脉。”

苏正明冷笑了一声。

“好大的口气。”

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

“青江重工拖欠半年工资，县财政赤字两千万。几个国营大厂烂在锅里，几万下岗工人等着吃饭。”

苏正明身子往前倾，压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

“你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连社会是什么样都没见过。你去治？你拿什么治？”

车厢里的气压降到了冰点。

苏晚晴急得眼眶都红了，手死死攥着安全带。

沈青云呼吸有些乱。

他咬了一下舌尖，淡淡的血腥味在嘴里散开，强行把心头的慌乱压下去。

“不能治标，只能刮骨。”沈青云声音不大，但咬字重。

苏正明眉头挑了一下。

“怎么刮？”

“市里每年给青江县的转移支付，全用来填国营厂的无底洞了，这就是个死循环。”

沈青云脑子飞速运转，把前世十几年后才普及的经济理论拆碎了往外倒。

“青江县唯一的优势，是地价便宜，还有大量的熟练产业工人。”

“破局的底牌，就是破产重组。把烂账剥离，用廉价土地和税收优惠，引进南方的民营资本。把重工业基地，强行扭转成轻工业和代加工的产业集群。”

他一口气说完，换了口长气。

“去省委，我是去锦上添花。去青江，我是去蹚雷。不蹚这趟雷，我拿什么本钱在体制内站稳脚跟？”

车里再次陷入死寂。

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明显紧了一下。

苏晚晴呆呆地看着后排的沈青云。她认识他四年，第一次从这个男生身上看到这种刀锋般的锐气。

苏正明没说话。

他盯着沈青云，足足看了一分钟。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审视的意味逐渐变淡，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放着省委不去，是文人的清高和狂妄。

现在看来，这是一头把局势看得门儿清的小狼崽子。

不贪图省城的安逸，敢去最烂的泥潭里滚一身泥。

这份胆识和眼光，别说刚毕业的大学生，就是市里那些干了十几年的处长，也未必有这么毒辣。

苏正明紧绷的下巴松开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上。

“想法很漂亮。”苏正明声音放缓了些，“但基层不是写文章。那里的水很浑，地头蛇、老赖、刁民，能把你这套理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沈青云摸了摸鼻子。

“我不怕浑水。水浑了，才好摸鱼。”

他说的是心里话。

苏正明却听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赞赏地点了点头，以为沈青云是指浑水摸鱼、乱中破局。

“好。”

苏正明吐出一个字。

只这一个字，沈青云提在嗓子眼的心，“吧嗒”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大腿抱住了。

老丈人这关，过了。

“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就自己去走。”苏正明看着他，“别指望市里给你打招呼。干不出成绩，或者灰溜溜地跑回来，晚晴的事，你想都别想。”

“爸！”苏晚晴急得喊了一声。

“你闭嘴。”苏正明瞪了女儿一眼，转头看向沈青云，“听明白了吗？”

“明白。”沈青云点头。

不打招呼最好。

真打了招呼，他到了青江县天天被供着，还怎么安心当一条没人管的咸鱼？

奥迪车拐了个弯，在一处破旧的广场前停下。

广场旁边是一排灰白色的平房。

房顶上竖着几个掉漆的大铁字：燕京长途汽车客运南站。

“下车吧。”苏正明下了逐客令。

沈青云推开车门，热浪再次席卷全身。

他站在车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苏晚晴。

“晚晴。”苏正明敲了敲车窗边缘，“你马上跟我回汉东省城，在那边准备出国读研的手续。他没在青江县站稳，你们俩少联系。”

苏晚晴眼泪吧嗒就掉下来了。

她趴在车窗上，伸手死死抓着沈青云的衣角。

“青云，那地方条件太苦了，你带几件厚衣服。别跟那些人起冲突，不行咱们就不干了……”

她语无伦次地碎碎念着。

沈青云心里一软。

他伸手，粗糙的指腹在苏晚晴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帮她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

“在省城等我，别哭鼻子。”

苏正明在后排重重咳嗽了一声。

沈青云立刻收回手，后退半步，看着车窗缓缓升起。

奥迪A6重新启动，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刺眼的阳光里。

沈青云转过身，走向客运站。

售票大厅里弥漫着汗酸味和劣质烟草的焦油味。

“一张去汉东青江县的票。”

他把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售票窗口满是划痕的玻璃上。

售票大妈翻了个白眼，扯下一张薄薄的纸片从窗口缝隙里塞出来。

沈青云抓起车票，走进散发着尿骚味的候车室。

检票口停着一辆大巴车。

车身漆皮剥落，轮胎上糊满了干透的黄泥。柴油发动机发出破铜烂铁般的轰鸣声，尾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沈青云踩着油腻腻的铁踏板上了车。

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座椅的海绵塌了，人一坐下去，底下的弹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厢里热得像个蒸笼。

沈青云把玻璃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柴油味。

他靠在玻璃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热气。

骨头都快散架了。

刚才在老丈人车里那十几分钟，比他在前世写一万字汇报材料还要耗费精力。

不过，一切都值得。

底牌已经亮了，免死金牌拿到了大半。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去那个全省最穷的破县城里，找个没人的角落，把保温杯泡上。

什么升官发财，什么工业转型。

都见鬼去吧。

大巴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

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缓缓驶出客运站。

沈青云松了一口气，坐上了前往青江县的破旧长途大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