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当作神医的滋味并不好受。

方北辰心里清楚，自己这哪是医术，分明是靠着耳朵在作弊。

陆以安已经走出了几步远，她回过头，对着还愣在原地的查房队伍招了招手。

她的表情依旧看不出喜怒，但那种压迫感却比刚才更重了。

钱少康低着头跟在后面，手里那个笔记本被他捏得变了形。

刚才那场无声的打脸让他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

回到病房区后，陆以安并没有让大家解散，而是停在了走廊的正中央。

她看着方北辰，开口问道：

“方博士，刚才那个病例你判断得很准。”

“那现在说说看，这种程度的肠套叠，你建议采取哪种复位方式？”

“具体的复位指征是什么？”

“空气灌肠的话，压力值最高不能超过多少？”

这三个问题像三块板砖，结结实实地拍在了方北辰的脑门上。

他哪知道什么压力值，更不知道什么空气灌肠。

他甚至连这几个词具体是怎么写的，都要在脑子里转好几个弯。

他的心跳频率瞬间飙升，额头上刚干下去的汗珠又冒了出来。

方北辰推了推眼镜，干咳一声，强撑着那份海归的自信。

“陆主任，在大洋洲那边，我们更倾向于根据患儿的实时动态监测来决定。”

“至于压力值，每个孩子的耐受程度不同，不能一概而论，需要结合临床反馈进行阶梯式调整。”

这是一段完美的废话，也是方北辰在翻译机构学到的职场话术。

但在陆以安这种搞了几十年临床的老医生面前，这种回答简直就像是穿着开裆裤在跳舞。

陆以安盯着方北辰看了整整三秒钟，那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茬子。

她没有拆穿方北辰那漏洞百出的托词，只是转头对钱少康交代道：

“钱医生，你等会儿带方博士把咱们科的诊疗规范手册重新过一遍。”

“咱们院虽然比不上南太平洋的顶尖实验室，但基本的临床规矩不能丢。”

说完，她又看向方北辰，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方博士，有些东西确实需要学。”

“直觉能救一次人，但救不了一辈子人。”

“儿科没有偶然，只有严谨！”

陆以安转身走进了办公室，留下方北辰一个人站在过道里。

他觉得自己的脸皮被剥下来扔在地上，还要被路过的推车碾压几下。

钱少康这时候走过来，故意撞了一下方北辰的肩膀。

他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眼里全是遮不住的幸资乐祸。

“方博士，别愣着了，去护士站把刚才的医嘱补了。”

“记得用中文写，咱们这的小护士可看不懂你那些高大上的大洋洲术语。”

……

方北辰没理会他的嘲讽，黑着脸走向护士站。

他拿起笔在那张医嘱单上比划了半天，才勉强记起刚才陆以安随口说的几个药名。

他在电脑系统里搜寻了半天，选了几个看起来差不多名字的药，照猫画虎地把剂量填了上去。

正准备确认提交，一只胖乎乎的手突然压住了他的鼠标。

护士长老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老贾五十来岁，圆脸微胖，在儿科是出了名的老好人。

但现在她的表情有些严肃，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处方看个不停。

“方医生，你这处方要是发出去了，药房的小王非得上来跟你拼命不可。”

老贾指着屏幕上的药名，压低了声音。

方北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强装镇定。

“怎么了？哪里有问题吗？”

老贾叹了口气，把鼠标挪过来点了几下。

“你看看你选的这个，这是成人用的剂型。”

“还有这个头孢的剂量，你给一个三个月大的孩子开这么大，是想让孩子把肾脏直接当废品卖了吗？”

“格式全错了，咱们院的系统录不进这种非标处方。”

方北辰的脸刷的一下红到了耳根子，这种低级错误在医生眼里简直就是耻辱。

他赶紧抢过鼠标，手忙脚乱地开始修改。

老贾看着他那笨拙的操作，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她在儿科干了快三十年，什么样的新人没见过？

就算是海外回来的博士，也不至于连最基本的医嘱格式都弄不清楚。

“方医生，你是才回国，不适应咱们的系统吧？”

老贾给了个台阶。

方北辰顺着杆子就爬，忙不迭地回应。

“是啊，护士长。”

“国外的系统全是傻瓜式操作，这种复杂的逻辑我确实得适应一下。”

老贾笑了笑，没再深究。

她拍了拍方北辰的手臂，轻声叮嘱。

“慢慢来吧，在儿科，心细比什么都重要。”

“要是拿不准，多问问我们这些老太婆，不丢人。”

……

中午在医院食堂吃饭的时候，这种挫败感达到了顶峰。

方北辰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结果钱少康又带着几个规培生坐在了他隔壁桌。

钱少康说话的声音大得离谱。

“现在的学历啊，水分真是越来越大了。”

钱少康一边嚼着排骨，一边对着身边的学生比划。

“你们这些正经医学院出来的可得长点心，别以为拿个洋文凭就能当神医。”

“连医嘱格式都写不对的博士，我还是头一回见。”

旁边的几个规培生尴尬地笑了笑，不敢接话。

方北辰死死盯着餐盘里的红烧肉，觉得那肉块长得特别像钱少康那张脸。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资本反击，因为钱少康说的全是事实。

……

深夜的值班室，充满了陈旧的被褥味。

方北辰躺在摇摇欲坠的铁架床上，手里举着手机。

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他没有睡觉，而是在疯狂地搜索着“肠套叠临床诊疗指南”。

他像个高考前夕的学生一样，拼命记忆着那些枯燥的数字和指征。

两厘米的套入深度对应什么后果。

灌肠压力的上限是多少。

什么时候必须转外科手术。

这些知识点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他的大脑皮层上乱爬。

他一边看，一边对着下午听到的那个婴儿哭声进行复盘。

直到凌晨三点，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才勉强合上眼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他听到值班室的房门被推开。

那是钱少康进来拿东西的声音。

钱少康看着方北辰放在床头还没关掉的手机屏幕，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海归博士半夜偷着查百度？这要是传出去，咱们儿科的名声可就响亮了。”

方北辰没有睁眼。

他只是翻了个身，继续假装熟睡。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忍几天。

等他把这些基础知识补齐，一定要让钱少康这张臭嘴彻底闭上。

……

第二天一早，方北辰刚洗完脸，就被急促的呼叫声拉到了分诊台。

是一个奶奶抱着个半岁大的男婴。

老太太急得满头大汗，说孩子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肚子胀，怎么都不排便。

方北辰熟练地凑过去，耳朵微动，试图再次触发感知。

随着婴儿的哭声传入耳中，熟悉的信息流再次出现在他脑海里。

“肚子下面沉沉的，挤不出来，难受死我了。”

“后面紧紧的，像被塞住了，我想用力，但是好累。”

方北辰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这听起来像是最普通的便秘。

他正准备像昨天那样自信地给出结论，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本指南上的内容。

便秘是分很多种的，功能性便秘和器质性病变在初期表现得很像。

如果是先天性巨结肠呢？

如果是肠梗阻的早期呢？

他突然发现，婴语能力虽然能告诉他孩子的体感，但没法告诉他病理的根源。

婴儿只知道难受，但婴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手心再次冒汗。

他看着那个哭得脸发紫的婴儿，第一次对自己的金手指产生了怀疑。

“方医生，你倒是说话啊，孩子这到底是怎么了？”

老太太焦急地催促道。

方北辰张了张嘴，发现那句笃定的“只是便秘”卡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想起陆以安那句“有些东西需要学”，冷汗再次浸透了白大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