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飞拄着棍子，慢悠悠走回自家院子。

天快黑了。

沈青禾坐在院子里的木墩上，手里拿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灰布褂子，正借着最后一点亮光缝补。

大北屯的秋风有点凉。

沈青禾穿得单薄，身子微缩着。

沈青禾手里的针线穿梭：“溜达够了？锅里还有半碗热水，自己去喝。大食堂明天才开，今晚咱俩只能饿肚子了。”

楚飞看着沈青禾那略显单薄的肩膀，还有坐在木墩上绷紧的裤子布料。

他手又欠了。

啪。

一声脆响。

沈青禾手里的针一哆嗦，直接扎在左手食指上。

血珠子冒了出来。

她猛地蹿了起来，捂着手指头，脸涨得通红，抓起旁边纳鞋底的锥子就要拼命。

“你个瘪犊子玩意！你还没完了是吧！”沈青禾气得直跺脚。

楚飞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嫂子，我错了。我看你坐半天腰酸，帮你活动活动筋骨。”

“你少放屁！”沈青禾瞪着他，“你再敢动手动脚，我半夜拿剪子铰了你！”

楚飞嘿笑，目光落在沈青禾流血的手指上，收起嬉皮笑脸。

他走上前，一把抓住沈青禾的左手。

“你干啥，松开。”沈青禾往回抽手。

楚飞力气大，没让她抽走。

他把沈青禾的手指放到嘴边，直接含了进去，用力吸了一口，把血水吐在地上。

沈青禾整个人僵住了。

耳根子瞬间红透，身子都不自然地扭捏起来。

在这个年代，这种动作太出格了。

“小飞，你别这样，让人看见……”沈青禾声音都小了。

“这有啥，消毒。”楚飞松开手，“以后别天黑缝衣服，伤眼睛。”

沈青禾低着头，不敢看楚飞的眼睛，胡乱把褂子塞进笸箩里，端着就往屋里走，脚步全乱了。

楚飞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

这女人，太好逗了。

……

夜里。

楚飞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肚子饿是一方面，主要是脑子里一直在盘算枪的事。

没有枪，进透龙山就是给野猪送菜。

大队那几把汉阳造，他必须得弄到手。

正琢磨着，院门外传来动静。

很轻的三下敲门声。

停顿了一下，又是三下。

楚飞翻身下炕，披上衣服，摸黑走到院子里。

大北屯的夜很安静，只有几声远处的狗叫。

楚飞走到门后，没开门，压低声音问：“谁？”

“飞子，是我，你成哥。”门外传来王老成有些发虚的声音。

楚飞冷笑一声，拉开院门的闩。

王老成做贼一样挤了进来，还探头往胡同两头看了，这才反手把门关上。

月光下，王老成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白天楚飞那几句话，彻底把他吓破了胆。

他回家越想越害怕，连晚饭都没吃下，熬到半夜实在受不了，跑来堵楚飞的嘴。

楚飞没说话，转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垛旁边，靠在上面。

王老成赶紧凑过去。

“飞子，白天哥喝了点猫尿，嘴没把门的。”王老成搓着手，语气软得不行，“你别往心里去。咱们一个屯子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说着，王老成伸手进兜里，掏出一个旧布包。

他一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还有几张花绿绿的票子。

“这是三块钱，还有五斤全国粮票。”王老成咬着牙，一脸肉疼，“飞子，你收着。牛的事咱们就当是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楚飞看着王老成手里的粮票。

五斤全国粮票。

在这年头，这可是硬通货。

能去镇上换好几斤精面，甚至能换点猪下水。

家里现在连粒米都没了，嫂子天喝清水。

楚飞的手指动了动。

他犹豫了。

接下这粮票，家里马上就能吃顿饱饭。

但这也就意味着他和王老成的交易到此结束，再想利用王老成去摸枪，就难如登天了。

捡了芝麻丢西瓜，那是棒槌才干的事。

楚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里的冲动。

他把手揣进兜里，身子往后一靠。

“成哥，你这是打我的脸啊。”楚飞声音平淡。

王老成急了：“嫌少？我手里就剩这么点了！那牛肉卖的钱我早就花光了！你别狮子大开口，逼急了咱们鱼死网破！”

楚飞笑了。

“成哥，你误会了。”楚飞摇头，“我一分钱不要，粮票你也拿回去。”

王老成愣在原地。

他瞪大眼看着楚飞，完全摸不透这个瘸子心里在想什么。

不要钱？也不要粮？

“那你想要啥？”王老成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紧，“我告诉你，我家里没啥值钱玩意了。你嫂子可不行，你别打歪主意！”

楚飞差点一脚踹过去。

他忍住揍人的冲动，压低声音：“成哥，我听说张部长今天把你姐夫骂了个狗血淋头？”

王老成脸色一变：“你听谁说的？大队部的事你少瞎打听。”

“这事全村都知道了。”楚飞说，“马上要秋收，后山野猪闹得凶。张部长下死命令要拉起护秋队。你姐夫现在愁得头皮都快挠破了吧？”

王老成没吭声，算是默认了。

楚飞继续说：“护秋队为啥拉不起来？因为没枪。仓库里那几条汉阳造炸过膛，没人敢用。没枪，谁敢大半夜去守苞米地？”

“你到底想说啥？”王老成心里开始发毛。

楚飞直起身子，盯着王老成的眼睛。

“我会修枪。”

这话一出口，王老成彻底傻眼了。

他上下打量着楚飞，满脸的不信。

“你会修枪？你当兵几年把脑子当坏了？”王老成撇着嘴，“那是枪，不是烧火棍！那铁疙瘩炸膛能把人手崩断，你会修个屁！”

楚飞不急不躁，语气十分笃定：“我在部队可是神枪手，那几条破汉阳造，我闭着眼睛都能拆装。”

王老成还是不信。

楚飞凑近了一点，声音充满蛊惑。

“成哥，你现在去你姐夫面前，说你找了个能人，能把枪修好。这天大的麻烦你帮他解决了，你姐夫不得高看你一眼？”

“以后大队部有啥轻巧活，有啥油水，他不得先紧着你这个小舅子？”

王老成眼珠子开始转动。

楚飞的话句戳在他心窝子上。

他在大北屯虽然横，但林满屯其实一直看不上他，觉得他是个只知道惹事的废物。

要是这次真能帮姐夫解决这个大难题，那以后自己在大队部的地位绝对不一样了。

但他还是不放心。

“你修坏了咋整？”王老成问，“真要是炸了，我姐夫不得扒了我的皮？”

楚飞耸耸肩：“修坏了你就说是我非要碰的，你拦不住。责任全推我身上，你姐夫顶多骂你两句。修好了，功劳全是你的。成哥，这可是无本买卖，你算不过来这笔账？”

王老成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盘算。

自己不用掏一分钱，不用给粮票，还能把卖牛的事翻篇。

就算这瘸子修不好，自己也没啥损失，大不了把责任全推给他。

这买卖，划算！

王老成咬牙，把钱和粮票重新揣回兜里。

“行！”王老成拍板了，“明天上午我姐夫去公社开会。大队部就我大强外甥值班，我找个借口把他支开，带你去后院仓库。”

王老成指着楚飞的鼻子，放了句狠话：“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修不好，牛的事你敢漏半个字，我立马弄死你。”

“成交。”楚飞点头。

王老成四下看了看，猫着腰顺着墙根溜出了院子。

王老成刚走没多远。

院墙外面的一棵老榆树上，跳下一个人影。

二虎落地很轻，几步跑到楚飞跟前，两眼放光。

“大哥，你太神了！”二虎压着嗓子，激动得直搓手，“一分钱没花，他还得求着带你去摸枪！”

二虎虽然憨，但却不傻。

这两天楚飞问他透龙山的事情，又打听老猎户的事情，他大致就猜出来楚飞要干什么了。

白天楚飞让二虎盯着点王老成，这小子硬是在树上趴了半宿。

楚飞看着二虎那兴奋的样，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记。

“学着点，这就叫空手套白狼。”楚飞看着院门外黑漆漆的夜色，声音平静。

二虎挠挠头：“大哥，我不明白。他明拿着粮票来堵你的嘴，你咋不要呢？有了粮票，嫂子就能吃顿饱饭了。”

楚飞叹了口气。

这小子老实是老实，就是脑子一根筋。

“二虎，你记住了。”楚飞转过身看着二虎的眼睛，语气十分严肃，“谈判的时候，别人手里的筹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知道他最怕啥，最想要啥。”

“王老成最怕卖牛的事暴露，最想要林满屯高看他一眼。”

“我如果拿了粮票，他心里踏实了，以后绝对躲着我走。我想再通过他弄枪，根本不可能。”

“但我把他的麻烦变成我的筹码。我帮他立功，他不仅不恨我，还得主动给我行方便。”

楚飞拍了拍二虎的肩膀。

“眼光放长远点。五斤粮票能吃几天？等我把枪修好，进了透龙山，打头几百斤的野猪回来，那才是真金白银。”

二虎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原本朴素的世界观再次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但他觉得大哥说的话简直比公社书记作报告还要厉害。

二虎用力点头：“大哥，我记住了。以后我就按你说的办！”

楚飞挥手：“行了，赶紧回家睡觉。明天上午你在大队部外面盯着点，看到林满屯出门，立刻来告诉我。”

二虎应了一声，转身跑进黑夜里。

楚飞站在院子里，感受着秋夜的凉风，脑子异常清醒。

计划第一步成了。

明天去仓库，只要那几条汉阳造不是烂成废铁，他就有把握拼凑出一条能用的枪。

只要枪在手，这大北屯的天，他就翻得动。

楚飞转身回屋，轻手轻脚地上了炕，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

次日上午。

大北屯村口的大喇叭又响了。

林大强的破锣嗓子在全村回荡。

“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中午十二点，带上各家的碗筷，到大队部食堂吃大锅饭！不准迟到！”

村里到处都是欢呼声。

楚飞坐在院子里，拿柴刀削着一根木棍，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院门被推开一条缝。

二虎满头大汗地钻进来，气喘吁吁。

“大哥！大队长出门了，坐着牛车往公社去了！”

楚飞放下手里的柴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

“走。”楚飞拿起柳木棍拄在腋下，“干活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直奔大队部。

大队部今天热闹非凡。

前院已经架起了两口大铁锅，几个妇女正在切红薯和白菜，准备中午的大锅饭。

楚飞没走正门，绕到了大队部的后院。

后院平时没人来，堆满了破农具和烂草席。

王老成正蹲在后院的一间破土房门口抽旱烟。

看见楚飞过来，他赶紧站起来，踩灭烟头。

“大强让我支去前院劈柴了。”王老成四下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铁钥匙，捅进锁眼里。

咔哒一声，门锁开了。

一股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老成推开门，指着角落里的一个破木箱子。

“全在里面了。你赶紧的，大强劈完柴就得回来。”

楚飞走进去，蹲在木箱子前，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三条锈迹斑斑的汉阳造步枪。

枪托上的木头都裂开了，枪管上全是铁锈。

楚飞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条，拉了一下枪栓。

卡死了，根本拉不动。

王老成在旁边看着，冷嘲热讽：“咋样？傻眼了吧？这破铜烂铁都放了两年了。你要是修不好，趁早滚蛋，别耽误我事。”

楚飞没搭理他。

他放下第一条，拿起第二条。

枪栓能拉动，但枪管中间有一道明显的裂纹。

这就是炸膛的那条。

楚飞眉头皱了起来。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这三条枪，基本已经报废了。

“说话啊！”王老成急了，“到底能不能修？”

楚飞拿起最后一条枪，仔细看了一圈。

他站起身，看着王老成。

“能修。”楚飞语气平静，“但是缺个零件。”

王老成瞪眼：“缺啥零件？大队部连根铁丝都没有，我去哪给你找零件！”

楚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成哥，你昨天下午是不是去打谷场看了大队长砸自行车？”

王老成愣住，不明白楚飞为啥突然提这个。

楚飞看着他：“去，把大队长砸坏的自行车车把上的那根钢管给我偷过来。”

王老成的脸瞬间绿了。

偷大队长的自行车零件？

这要是被林满屯发现，他能被活生生扒掉一层皮。

“你疯了！”王老成压低嗓门吼道，“我死也不去！”

楚飞耸耸肩，转身就往外走。

“那就算了，修不了。牛的事，我下午就去公社找张部长聊聊。”

“你站住！”王老成一把拉住楚飞的胳膊，牙齿咬得咯响。

他死盯着楚飞，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过了足半分钟，王老成颓然松开手。

“你等着，我去弄。”王老成咬牙切齿地扔下一句话，转身跑出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