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空气很凉。

楚飞推开正屋的破木门。

院子里，沈青禾正端着个豁口的破瓷盆喂鸡。

楚飞看了一眼。

那个柳条编的破鸡窝，正端端正正地压在他昨晚埋咸菜罐子的地方。

两只老母鸡在上面咯咯哒直叫唤。

这女人，脑子真好使。

楚飞没吭声，伸手在兜里摸了摸。

兜里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昨晚沈青禾给他留的半个软窝头。

他没舍得吃完，掰了一半藏在怀里，现在已经放硬了。

他拄着柳木棍，一瘸一拐地往院外走。

沈青禾听见动静，直起腰转过头。

“小飞，你腿不利索，往哪跑？锅里还有口热汤，你喝了再出去。”

楚飞摆摆手。

“不喝了，我出去溜达溜达，活动活动血脉。”

“老在炕上躺着，这腿好得也慢。”

沈青禾没拦着，只是叮嘱道：“别往大队部那边凑，林满屯今天肯定气不顺，你躲着他点。”

楚飞应了一声，走出院门。

大北屯的土路坑坑洼洼，两边全是石头垒的矮墙。

楚飞顺着土路往前走，拐过一个胡同口，一眼就看见二虎蹲在前面那户人家的墙根底下。

二虎手里捏着根干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着，肚子咕噜噜响得连楚飞站在这边都能听见。

楚飞走过去，用柳木棍点了点二虎的鞋帮子。

二虎抬起头，看见是楚飞，赶紧站直了身子，拍了拍屁股上的黄土。

“飞哥。”

二虎喊了一声，咽了口唾沫。

楚飞没说话，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半个冷硬的窝头，直接扔了过去。

窝头在空中划了道弧线。

二虎双手一抬，稳稳接住。

他低头一看手里的半个窝头，愣住了。

黄灿灿的高粱面，里面掺了少量的谷糠。

对现在的二虎来说，这就是上好的精粮。

二虎的眼圈唰地一下红了，他没舍得吃，把窝头死死攥在手里。

“哭啥？”楚飞看着他，“半个破窝头看把你委屈的，赶紧吃。”

二虎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飞哥。”二虎声音发哑，“五一年冬天，那年雪下得大，我发高烧，烧得直说胡话。”

“我妈是个哑巴，去各家各户敲门要饭，可谁家都没余粮，没人给。”

“是你大半夜跑过来，塞给我半个热窝头。”

“我吃了那半个窝头，发了一身汗，这才活下来。”

二虎抬起胳膊，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飞哥，我二虎这条命是你给的，我那时候就发誓，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楚飞听完，整个人定在原地。

五一年冬天。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楚飞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前世的记忆，关于这件事，他真的记不清了。

五一年年底他去当兵，家里老爹还在，日子还过得去，他可能就是随手拿了半个窝头给了李寡妇。

他怎么也没想到，就因为这半个随手给出去的窝头……

前世。

九十年代初，楚飞在南方倒腾钢材，得罪了当地的地头蛇，十几个人拿着西瓜刀把他堵在死胡同里。

是二虎，手里攥着两把杀猪刀，硬生生挡在他前面。

他背后挨了七刀，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死死抱住带头大哥的腿，大喊着让楚飞快跑。

二〇〇五年，楚飞的公司面临破产危机，对家买通司机，在楚飞的车底盘上动了手脚。

是二虎，在发车前趴在地上检查，发现了问题。

后来对家找人开车撞他们，二虎猛打方向盘，用自己的驾驶位迎上了大卡车。

二虎死的时候，整个人被挤在铁皮里，楚飞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楚飞一直以为，二虎那么拼命，只是因为两人是一个屯子里出来的，为人仗义。

今天他才明白。

二虎是在还债。

拿命，还当年那半个窝头的债。

楚飞喉咙发紧，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在二虎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行了，少在这儿叽叽歪歪。”

“一个大老爷们，动不动就掉猫尿，磕碜不磕碜。”

楚飞看着二虎的眼睛：“发誓跟着我干？”

二虎用力点头：“大哥让我干啥我干啥！上刀山下火海，我二虎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楚飞问得很认真：“怕死不？”

二虎愣了一下，认真思考了三秒钟。

“就……有点怕。”二虎实话实说。

楚飞咧嘴笑了：“行，那没事就别死。”

二虎挠了挠头皮：“哎，好的大哥，我尽量不死。”

楚飞指了指他手里的窝头：“吃。”

二虎这才拿起窝头，大口大口地咬下去。

窝头太干，噎得他直翻白眼，他使劲捶打着胸口，才硬生生咽了下去。

两人正站在这说话。

胡同那头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一个人。

王老成。

林满屯的小舅子，平时在大北屯横着走的角色。

昨天沈青禾查账，那个平白无故多出五分工的人就是他。

王老成手里拿着根剔牙的竹签子，满脸红光，显然是刚吃饱饭溜达出来的。

他看见站在墙根底下的楚飞和二虎，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脸上扯出一个讥讽的笑。

王老成走过来，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哟，我当是谁呢。”

王老成拿竹签子指了指楚飞那条伤腿，又指了指正在咽窝头的二虎。

“这不是咱大北屯的瘸子和傻子吗？你们俩凑一堆，商量咋要饭呢？”

王老成的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几户人家的院里都能听见。

二虎刚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听见这话，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平日里有点憨，别人骂他傻子他也从来不还口，但他绝不允许任何人骂楚飞。

二虎双手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闷着头就要往王老成身上冲。

楚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二虎的手腕。

楚飞的手劲极大，二虎被拽得身子一顿，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大哥，他骂你！”二虎咬着牙，眼珠子瞪得溜圆。

“狗咬你一口，你还得咬狗一嘴毛？”

楚飞手臂不粗，力道却极大，二虎根本挣脱不开。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不甘心地退后了半步。

楚飞转过身，脸上挂着笑，拄着柳木棍往前凑了一步。

王老成被二虎刚才那架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见楚飞把人拦住了，胆子又肥了起来。

“咋的？还想打人？”

王老成梗着脖子嚷嚷：“楚飞，你别以为你昨天在大队部耍了点小聪明，逼着我姐夫砸了自行车，你就能在大北屯横着走！”

“我告诉你，我姐夫那是觉悟高，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得罪了大队长，以后有你好果子吃！”

楚飞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减。

“成哥说得对。”

楚飞点点头，态度出奇地顺从。

“我们俩确实是个废物，翻不出什么浪来。”

“成哥家学渊源，见识广，这大北屯以后还得是成哥你们家人掌舵才是正理。”

王老成听见楚飞服软，冷哼一声，把竹签子在衣服上蹭了蹭。

“算你小子识相。”

“不过呢，”楚飞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凑近王老成，“我听说个事，想跟成哥请教请教。”

王老成皱起眉头：“啥事？”

楚飞眯起眼睛，盯着王老成的脸：“我听说，成哥家那头大青牛，上个月死了？”

王老成脸色一僵，眼神开始闪躲。

楚飞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那牛可是队里登记在册的集体财产，私吞集体大牲口，这罪名可不小。”

“成哥，大队长知道你把那头牛的四条大腿，半夜偷偷运到镇上黑市，换了三十块钱和二十斤全国粮票的事吗？”

王老成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手里的竹签子掉在了地上。

“你……你少放屁！”王老成结巴了，声音都在发抖，“那牛是病死的！大队部有记录！我没卖黑市！那是烂在山里了！”

楚飞轻笑一声。

“病死的牛也得交公，让大队处理。”

“烂在山里了？”

“哪座山？哪个沟？”

“要不咱们现在就去找大队长，让他带几个人进山去刨一刨，看看能不能刨出牛骨头来？”

楚飞往前逼近一步，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成哥，你姐夫是林满屯，他能护着你。”

“但要是公社的张部长知道了这事……”

“你说，你姐夫是保你，还是保他自己大队长那顶乌纱帽？”

王老成额头上的冷汗冒了出来。

那牛确实是他偷偷弄死的，肉也确实卖去了黑市。

这事他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连林满屯都不知道。

楚飞一个刚退伍回来，天天躺在炕上的瘸子，是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的？连卖了多少钱多少粮票都报得分毫不差！

王老成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年头，割资本主义尾巴，倒卖集体财产，那是能拉去打靶的。

“你……你少血口喷人！我不跟你扯犊子！”

王老成根本不敢看楚飞的眼睛，扔下一句狠话，转身就跑。

跑得太急，他脚下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爬起来连身上的土都顾不上拍，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胡同拐角。

楚飞看着王老成狼狈的背影，冷笑一声。

二虎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老大。

“大哥，”二虎咽了口唾沫，“王老成真把集体的牛卖了？你咋知道的？”

楚飞转过头，看着二虎：“我不知道啊。”

二虎愣住：“那你刚才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连卖了多少钱都知道！”

楚飞耸耸肩，伸手从旁边的土墙上拔了根干茅草，叼在嘴里。

“我猜的。”

楚飞吐掉嘴里的茅草沫子。

二虎的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猜……猜的？”二虎结巴了，“那万一猜错了咋整？那不是冤枉好人吗？”

楚飞伸手在二虎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猜错了就再猜个别的。”

“今天猜他卖牛，明天猜他偷鸡，后天猜他扒寡妇门。”

“污蔑人你不会啊？”

“只要屎盆子扣得够多，总有一盆能扣准。”

楚飞看着二虎那张老实巴交的脸，决定今天好好给他上第一课。

“二虎，你记住。”

“对付王老成、林满屯这种不讲理的王八蛋，你讲道理没用，你动手打人就犯法。”

“对付他们，就得用比他们更阴的招。”

“这就叫魔法打败魔法。”

二虎消化了足足十秒钟。

他原本朴素的世界观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但他看着楚飞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大哥说得好有道理。

二虎缓缓点头。

“大哥说得对，以后谁敢惹你，我就去公社告他偷寡妇！”

楚飞哭笑不得，这小子学得倒是挺偏。

两人说话间。

胡同另一头的院门口，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裳的中年妇女，正站在门板后面，远远地看着这边。

正是李寡妇，二虎的聋哑母亲。

她手里端着个破木盆，目光落在楚飞和二虎身上。

她听不见两人在说什么，但她看见了刚才王老成落荒而逃的画面，也看见了自己儿子看向楚飞时，那种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死心塌地。

李寡妇没有上前打招呼。

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神极其复杂。

她虽然又聋又哑，但她不傻。

林满屯悄悄扣她的公分，她心里明白得很，但她从来没有敢去争。

她得为虎子着想。

这大北屯里，敢跟林满屯一家子硬碰硬的，楚飞是头一个。

二虎跟着楚飞，以后能吃饱饭，但也意味着要在这个屯子里掀起血雨腥风。

李寡妇叹了口气，端着木盆，默默转身回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