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

飞机缓缓落下，机身一阵剧烈抖动后归于平稳。

陈炎解开安全带站起身。他先余伟一步打开头顶的行李架，单手将两人的背包拎了下来。

“走。”余伟站起身，接过自己的包。

两人跟着人群走下飞机，进入航站楼。京都国际机场大的惊人，四周全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有黄皮肤、白皮肤、也有黑皮肤，陈炎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外国人，也是不经多看了几眼。

陈炎跟在余伟身后，步伐稳健，没有第一次到大城市的局促感。

来到行李提取处，传送带缓缓转动。

当装满书的行李箱转过来时，陈炎直接右手握住提手，一把将几十斤重的箱子稳稳拎下，放在地上。

接着是第二个箱子。

余伟在一旁看着，目光再次在陈炎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秒，转身走向出口。

出了航站楼，两人来到出租车候车区。

等了一会儿，两人坐进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胖子，操着一口浓重的京腔问了句去哪。余伟报了一个地名，司机一脚油门，车汇入了车流。

车厢里开着冷气，隔绝了外面的燥热。

余伟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况，忽然开口：“陈炎，知道最近京都有什么大活动吗？”

“奥运会。”陈炎回答的很干脆。

“对。”余伟点头，“我之前在京都的老板，他的酒店就在奥运村附近，这次，我就是回来帮他。”

陈炎静静的听着，没有插话。

“他给我打了很多次电话。”余伟转过头，看着陈炎，语气平淡，“奥运期间，酒店有很多接待任务。不仅是国内的游客，还有很多国外的，西餐后厨这边的压力极大，他需要我回去主持大局，毕竟，我们是很多年的老朋友。”

“这二十天左右的时间，会非常忙碌，你要有心理准备，这里的厨房，节奏比县城快十倍，没人会停下来教你。”

“师傅，我会努力的。”

“光努力不行，要用心，这次来，你要学会独自上灶，我会按照最严格的标准要求你。做不到，你就只能切菜、配菜，或者直接滚回县城。明天开始，你就要熟悉这个新岗位。在京都，你学好了，能站稳脚跟，以后你就能飞的更高。”

陈炎重重的点了一下头，他没说多余的废话，行动才能说明一切。

出租车驶入市区，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高架桥上堵的厉害。

司机开始抱怨路况，陈炎转头看向窗外，看着那一栋栋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和远处行色匆匆的行人，但心里一直在想着师傅说的话。

大概一个小时后，出租车终于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停在一处高档服务型公寓的大门前。

两人下车，陈炎走到车尾，把两个沉重的行李箱搬下来，拉出拉杆。

余伟站在路边，手机贴在耳边。从开车不久，他的电话就没停过。

陈炎推着箱子，安静的站在余伟侧后方。

公寓大门的台阶上，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黑色尖头高跟鞋和浅黑色丝袜，上身是一套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妆容精致，眼神干练。

她远远的看着拉着行李的余伟，快步走下台阶。

“余厨，好久不见。”女人的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余伟挂断电话，看着走近的女人。“李经理，你好。”

李经理的目光在余伟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自然的落在了后面的陈炎身上。

她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普通的T恤、牛仔裤和运动鞋，皮肤是健康的微黑，双手宽大，骨节粗大，指腹和虎口处有着明显的茧子。

土气，但结实，眼神出奇的平静，没有因为看到她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这位是？”李经理微笑着询问。

“我徒弟，陈炎。”余伟简单介绍了一句。

李经理点点头，“我带你们上去吧。章总还在酒店开会，让我先来接一下你们。”

余伟点头应答。

三人进入公寓大堂便直接步行来到二楼。

李经理带着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将门推开。

“余厨，这是你的房间，基本和以前的房间一样，两室一厅。”李经理站在门口将钥匙递过去并侧身让开。

余伟直接进入房间环顾一周，将随身物品随手放在客厅沙发上。

房间大概七十平米不算太大，不过里面的东西倒是一应俱全。

陈炎推着行李箱等在门外走廊上，知道厨房人员一般都住集体宿舍。

李经理转头看向陈炎，开口道：“陈炎对吧，你的宿舍在酒店后面那栋楼，等会儿我叫保安带你过去。”

余伟的声音从屋里传出，“不用，他跟我住一块，不用去宿舍了。”

李经理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

她认识余伟很多年，深知这位主厨对住宿条件要求比较高，而且从来不和任何人合住。

但她是个聪明人，猜到余伟的用意，随即点头，“好，没问题。这套公寓有两个卧室，刚好合适。”

陈炎站在原地，他看着余伟的背影，什么也没说，但他知道师傅对他的照顾之意。

他推着箱子走进了房间。

余伟随意说了一句：“你进去自己选一间。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早上七点，我喊你。”

“知道了，师傅。”陈炎将行李箱推到小一点的房间门前。

余伟转身走向大门，对李经理说：“走吧，带我去见章总。”

“好的，余厨，车在下面等着。”李经理侧身让余伟出门，临走前，她回头深深的看了陈炎一眼。

门被轻轻关上。

公寓里只剩下陈炎一个人。

陈炎推开次卧的门。房间比他在县城的宿舍还大，有衣柜和一个大床。

他没有去躺那张看起来很软的大床。他蹲下身，解开那个装书的行李箱锁扣。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姑姑给他的那一摞书。

陈炎把书一本本的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基督山伯爵、西方文化史等等，他摆放的很仔细。

接着，他打开另一个箱子，拿出自己的衣服，挂进衣柜。

最后，他铺好床单，这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书桌前。

他拿起西方文化史，翻到在飞机上看到的那一页。

京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架飞机起落。

VIP候机室内，陆彤坐在真皮沙发深处，穿着一件纯黑色连帽卫衣，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不到十四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的撑不起这件衣服。

她盯着手里的纸杯，没有表情，没有动作，神情木讷。

半年前她还不是这样，那时喜欢穿亮黄色的裙子，喜欢在车后座缠着刘叔讲早年开大货车的见闻，现在出事之后再也没有穿过亮色衣物。

陆母坐到旁边，伸手想碰女儿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迅速缩了回来，自从车祸后陆彤对任何人的肢体接触都有着极强的应激反应。

“小彤，那个，喝点热水吧。”

陆彤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抿了一口温水。

陆父从吸烟室走出来，抖掉身上的烟味，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妻子。

陆父看着女儿，声音压的很低。

“澳洲那边的房子弄好了，在墨尔本，带个大院子，很安静，那个约翰逊教授的心理团队下周三上门，他是专家，只要小彤你好起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陆母接过证件放进包里。

“我知道，这次去，不彻底治好就不回来了。”

陆彤听着父母的对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件事和她无关，她身体早就痊愈了，十三岁的身体有着很强的恢复力，但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半年前那个车祸现场。

无数个失眠夜晚里，只要一闭眼同样的画面就会浮现，刺耳的刹车声，身体失重，还有刘叔那张脸，绝望窒息的感觉一直笼罩着她。

就在她以为一切都要结束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稚嫩且带着倔强。

“坚持住啊！”

接着一双粗糙的手抓住她的胳膊，将她拖了出去。

汽车最终还是爆炸了，那个身影直接扑倒在她身上挡住了冲击，她被压在下面，上方那个不算宽阔的后背挡住了飞过来的火焰和碎片。

那个人发出一声惨哼，只有一声。

她记忆定格在这些模糊的映像中，最终在各种刺鼻气味下昏迷。

现实和梦境都在这里停止，每次醒来陆彤都会浑身冷汗大口喘气，她忘不了那个气味，忘不了那声惨哼。

出院后的第三个月，她瞒着父母一个人打车去了县城的交警大队。

负责那起事故的老警察接待了她。

老警察翻开厚厚的卷宗，摇了摇头。

“小姑娘，找救你的那个人啊，找不到。”

陆彤睁大眼睛看着老警察。

“为什么找不到？”

老警察叹了口气。

“现场监控刚好坏了，那段路是个盲区，我们走访了当时的目击者，只知道那是个半大小子，看身形估计十五六岁，他把你拖出来以后背上被火燎到了。”

老警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路人说他的衣服烧穿了，背上伤的很严重，有人劝他等救护车，他没听，自己拎着个袋子就走了。”

陆彤满脸疑惑。

“他为什么不等救护车，是不是没钱看病？”

老警察摇了摇头，默认了这个说法。

“应该是，这事我们也没法立案找人，他没留名也没要赔偿，就当是碰上好心人了吧。”

从交警队回来的那天起，陆彤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找来纸和颜料想画出那个背影，可画不出，笔停在空中无处下手，偶尔画几笔又撕掉。

陆母看到碎纸当场崩溃大哭，陆父当晚联系了国外中介，必须走，留在国内留在那个发生过车祸的城市，女儿迟早会垮掉。

陆父的声音将陆彤拉回现实。

“小彤。”

陆父蹲在她面前视线平齐，伸手隔着衣服布料拍了拍她的膝盖。

“到了那边听医生的话，好好配合治疗，你刘叔的事爸爸处理完了，他家里人爸爸会一直管的，至于那个救你的小伙子……”

陆父停顿了一下。

“只要他还在省内，只要去过诊所或者医院看烧伤，我就会想办法查出来，等找到了爸爸一定重重谢他。”

陆彤看着父亲，过了半晌，干涩的嘴唇动了动。

“找不到的，他不会去医院。”

那个连救护车都不等的人，怎么可能去正规医院留下记录。

陆父沉默了，无法反驳女儿。

头顶的广播突然响起，结束了父女俩的话题。

“前往墨尔本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CZ30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陆母站起身，拉起两个银色行李箱。

“走吧，小彤。”

陆彤站起来，没有拿任何随身物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深处紧紧握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塑料碎片，那是出院那天坚持去车祸现场从路边草丛里捡到的，是奔驰车大灯的碎片，上面沾着干涸的暗红血迹，不知道是刘叔的血还是那个人的血，碎片锋利的边缘无数次刺痛指尖，用真实痛感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陆彤跟在母亲身后走出候机室，一路步伐平稳，再也没有十三岁女孩的活泼。

走到安检口，陆父停下脚步不能再进去了，挥了挥手。

“去吧，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陆彤转身，走上前张开双臂，给了父亲一个极短的拥抱，陆父本想回抱过去，可女儿的拥抱一触即分，这是半年来女儿第一次主动抱他。

陆彤看着他。

“爸，别找了。”

陆父皱起眉头。

“为什么啊？”

陆彤眼眶微红。

“我说别找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安检通道。

安检员核对护照，陆彤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没了少女的稚嫩只有疲惫，但眼神却变得坚定，去澳洲治病上学成长，总有一天会回来，亲手翻遍这片土地的每个角落，找出那个救出自己的少年。

安检通过，陆彤拿回护照，跟着母亲走向登机口。

……

同一片天空下，陈炎坐在书桌前，桌上是那本姑姑给的西方文化史，他正一页一页翻看，窗外一架客机飞向远方，他抬头看了一眼，接着低头盯在书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