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恢复了平静。陈炎一如既往的在热菜区打转，配菜、切配、偶尔上手炒几个简单的菜式。

唯一不同的，是余伟对他的态度。

他的骂声在厨房里的次数没有减少，但落在陈炎身上的指导越来越具体，更多的是步骤的拆解和原理的剖析。

“牛肉的纤维粗，受热收缩快。你那一刀下去，截断面不对，煎出来的汁水全漏光了。”

陈炎听着，手里的刀微微一转，改变了切入的角度。刀切开肉块，切面平整，纹理清晰。

他把切好的肉排码进托盘。

陈炎对余伟的称呼，也自然而然的从余厨变成了师傅。

而这声师傅喊的也是越来越顺口，声音也没有刻意压低，厨房里的人也听的清清楚楚。

胖子正在洗水槽里捞菜，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小罗。

“听见没？叫师傅了。余厨这就收徒了？”

小罗把手里的不锈钢盆码好，甩了甩手上的水。

“大惊小怪。你看看人家陈炎干活的那个劲头，换你是主厨，你收不？这事儿我早看出来了，迟早的事。”

胖子砸吧砸吧嘴，没反驳。在这厨房里，手艺和勤快是硬通货，陈炎这两样都占全了，谁也挑不出理。

但是，还是藏不住羡慕。

七月底的县城，热浪滚滚。

晚上九点半，厨房收尾结束。

余伟换好便装，走到正在取下围腰的陈炎身后。

“陈炎。”

陈炎转身站直。

“师傅。”

“把身份证号码给我一下。”余伟语气平淡，“给你定机票。八月三号的飞机。你在这边有什么私事，这几天抓紧处理了。到时候去了那边，再想回来一趟就比较麻烦了。”

陈炎没有问去哪，也没有问去干什么。

他直接走到储物柜前，从背包里翻出纸笔，刷刷写下一串数字，递给余伟。

余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去忙吧。”

“好的，师傅。”

第二天中午，午市的高峰期刚过，厨房里是短暂的休息时间。

陈炎没有回宿舍补觉。他脱下厨师服，换上一件干净的短袖，从背包夹层里翻出一张叠的整齐的纸条。

这是上次过生日时，姑姑陈如梅塞给他的地址。

上次回家，父亲就嘱咐过，让他有空去看看姑姑。马上要离开县城了，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这趟门必须得串。

按照纸条上的地址，陈炎坐了两站公交车，穿过一条林荫道，来到一个老旧但整洁的家属院门口。

门口设有一个保安亭，一个保安大爷正在打瞌睡。

陈炎走上前，站定。

“你好，请问一下二栋怎么走？”

保安大爷睁开眼睛，上下打量了陈炎一眼。

“你找谁？”

“我找陈如梅，她是我姑姑。”

“陈老师啊。”大爷点点头，推过来一个登记本，“来，登个记。进门左手第二栋就是。”

“好的，谢谢。”陈炎拿起笔，工工整整的写下信息。

走进家属院，陈炎顺着指示，找到了二栋。一口气爬到三楼，停在315号门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

“咚、咚、咚。”

敲了三下，力度适中。

门里很快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谁呀？”

“姑姑，是我，小炎。”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陈如梅系着围裙，看到门外的陈炎，眼睛一亮。

“小炎，你怎么来了！”陈如梅满脸惊喜，连忙拉开门，“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坏了吧。”

她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男士拖鞋放在地上。

“换这双，刚买的，没人穿过。”

“谢谢姑姑。”陈炎换好鞋，走进屋内。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姑姑家。

房子的装修看起来比较旧，但打理的非常干净。地板擦的发亮，茶几上没有灰尘，沙发垫铺的平平整整。

阳台上种着不少绿植，绿油油的，看着挺舒服。

陈如梅给陈炎倒了一杯凉白开，端过来。

“今天休息？吃过饭没有？”

“午休时间，吃了过来的。”陈炎接过水杯，“就是想过来看看您。”

陈如梅看着这个侄子，眼神里全是疼爱。哥哥家条件不好，但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的让人心疼。

陈炎喝了一口水，简单的把现在的情况给姑姑说了一下。

而后，目光在客厅里扫过，突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在客厅靠南边的一个角落，是一整面墙的书柜。

虽然只是客厅的一角，但因为是一整面墙，视觉冲击力很强。

书柜分了七八层，每一层都塞满了书。

有厚重的精装书，有泛黄的线装本，也有成套的专业书。

陈炎不由自主的站起身，走到书柜前。

他仰起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书籍。

世界通史、资本论、宏观经济学、西方哲学史……太多了，还有很多书名他念都念不顺口。

陈如梅看着陈炎盯着书柜出神，走到他身边。

“这都是你姑父的书。”陈如梅轻声说，“他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喜欢买书看书。”

陈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辍学早，初二就出来打工。但他从小就喜欢看书，大部分的书都是姑姑提供给他的，也可以说是他表妹张悦悦的。

陈如梅看着侄子专注的侧脸，心里一阵酸楚。她叹了口气，来到书房，把准备好的一个布包拿了出来。

“小炎。”

陈炎转过头。

“姑姑。”

“这是我在悦悦那又收出来的一些书，还有一些她做完的课后习题册，你有时间看看，能学懂多少就学多少。”陈如梅把一包书递了过来，再次认真的说，“你虽然没上学了，但看书的习惯不能丢，读书才能长见识。”

她又指了指书柜上的一排书。

“也不要光看小说。小说能解闷，但不能教你做事。还是要看看其他的，历史、传记、甚至一些管理类的书。多看看别人是怎么思考的，怎么解决问题的。”

陈炎伸手接过包，看着姑姑的眼睛。

他知道姑姑是除了父亲，对他最好的人。

“我知道的。”陈炎重重的点头，手用力的握着包。

他转过身，又看向那面书柜。

“姑姑，我能再借一本这里的书吗？”

陈如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当然能，你想看哪本，自己挑。看不懂的，等你姑父下班回来，让他给你讲。”

陈炎没有客气。

他伸出手，从书柜中层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西方文化史。

他现在学的是西餐，他想知道，那些菜系背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解他们的文化历史，应该会对这些有所帮助。

陈炎拿着书，把它装进包里，坐回沙发上。

“姑姑，我过几天要出趟远门。”陈炎开口说道。

陈如梅切西瓜的手顿住了。

“出远门？去哪？”

“跟着师傅去外地。”陈炎语气平静，“八月三号的飞机。”

陈如梅放下水果刀，擦了擦手，走到陈炎面前坐下。

“哪个师傅？就是你刚刚说的，现在上班那个酒店的主厨？”

“嗯。”

“去哪个城市？”

“不知道。”陈炎回答的很干脆。

陈如梅眉头皱了起来。

“不知道去哪你就跟着走？小炎，你年纪还小，外面骗子多……”

“师傅不会骗我。”陈炎打断了姑姑的话，“他教我真本事。”

陈如梅看着陈炎执拗的眼神，知道自己劝不住。这孩子的脾气随他爸，认准的事情绝对不回头。

“那去多久？”

“不知道。”

陈如梅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进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陈炎。

“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钱。这钱你拿着，遇到事了应急用。”

陈炎看着信封的厚度，双手插进裤兜，没有接。

“姑姑，我有钱，而且，酒店都是包吃包住的，用不上钱。”陈炎站起身，后退了一步。

“你这孩子！”陈如梅急了，但看着陈炎坚定的眼神，收回了手。

“姑姑，能用你的电话给我爸打个电话吗？”

“你爸有电话了？”

“嗯，上次我带回去的。”

陈炎接过陈如梅的电话，按下熟悉的号码，给他爸拨了过去。

“喂。”电话那头传来沙哑的声音。

“爸，是我，小炎。”陈炎握着手机，坐直了身体。

“哦，小炎呀。”陈父停顿了两秒，“你也买电话了？”

“没有，爸，这是姑姑的电话。我今天来姑姑家了。”

“你姑姑咋样？”

“她很好。姑姑现在存了你的号码，你们以后能经常通电话。”

“嗯。”陈父不善言辞，只是简单的回应了一声。

陈炎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如梅，继续对着话筒说道：“爸，我要出趟远门。具体去哪还不知道，等到了地方，安顿下来，我再给你打过来报平安。”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陈父的呼吸声重了一些，“出什么事了？”

“没有。”陈炎语气平稳，“我拜了余厨做师傅，他要走，我跟着他一起出去闯一闯。”

“师傅收你了？”

“收了。”

“好。”陈父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比爸能干，敢出去闯是好事。爸在这个地方蜗了一辈子，想出去的时候，腿已经迈不动了，还是那句老话。”

陈炎接话：“不惹事，不怕事。”

“记住就行。”陈父没有再啰嗦，“把电话给你姑姑。”

陈炎把手机递给陈如梅。陈如梅接过电话，走到阳台上，压低声音和二哥交谈。

十几分钟后，陈如梅挂断电话，眼眶有些发红。她走回客厅，看着陈炎收拾好的包。

“你爸说，让你在那边好好干，别惦记家里。”陈如梅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缺钱了，一定给姑姑打电话。”

陈炎点头，随手接过陈如梅写给他电话号码的纸条。

下午三点，陈炎背着包离开家属院。他坐公交车回到酒店宿舍，把包塞进床底的柜子，换上厨师服，直接去了后厨。

下午的备菜时间，厨房里气温很高。陈炎站在案板前，手里的剔骨刀快速分解着送来的整鸡。刀刃贴着骨头走，骨肉分离，切面整齐。

小罗凑过来，递了一根烟，陈炎摆手拒绝。

“小炎，你真要跟着余厨走啊？”小罗压低声音。

“嗯。”陈炎手里的刀没停。

“牛。”小罗竖起大拇指，“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这破地方，我是待够了。”

陈炎把剔好的鸡胸肉码进托盘，端起托盘走向冷库。他没有接话，他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只是对着小罗笑了笑。

八月三日。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陈炎在宿舍里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和床单被套，还有姑姑给的那一摞书。他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用麻绳把口子扎紧。

宿舍门被推开，余伟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走了进来。他手里推着两个银色的硬壳行李箱。

余伟看了一眼地上的编织袋，“把袋子解开。”余伟松开行李箱的拉杆。

“师傅，我收拾好了。”陈炎站起身。

“航空公司的规定，这种编织袋过不了安检，托运会散架。”余伟面不改色，踢了踢旁边的两个空箱子，“用这个装。”

陈炎看了一眼那两个崭新的行李箱，标签还没撕。“师傅，这太贵了，我把钱给你。”

“闭嘴，干活。”余伟转身走出宿舍，“十分钟后在酒店大门口等我。”

陈炎盯着箱子看了几秒。他没有再废话，解开编织袋的麻绳，把东西腾出来。一个箱子专门装书，塞得满满当当，重量惊人。另一个箱子装衣服和c床单被套。扣上锁扣，陈炎推着两个箱子走出宿舍。

酒店门口，一辆出租车已经停在路边，余伟站在车旁抽烟。

陈炎走过去，把两个箱子搬进后备箱。那个装书的箱子很沉，陈炎双手发力，手臂上的肌肉绷紧，稳稳地放了进去。

余伟瞥了一眼陈炎的手臂，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上。

“上车。”

出租车驶出县城，上了高速，直奔市里的机场。

两个小时的车程，车厢里很安静。陈炎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手掌平放在膝盖上。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背脊挺得笔直。

上午九点，出租车停在机场航站楼外。

陈炎推着两个行李箱，跟在余伟身后走进大厅。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里播报着航班信息，陈炎的目光在那些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扫过。

余伟走到值机柜台前，递上两张身份证。

“托运两件行李。”余伟对着地勤人员说道。

地勤人员敲击键盘，打印出两张登机牌，递给余伟。

办理好托运之后，将登机牌递给了余伟，“先生，您的登机牌。登机口在C12。”

余伟接过登机牌，分出一张递给陈炎。

陈炎低头，看着硬纸板上的黑色字体。

目的地：京都。

那是国内最繁华、最残酷的地方。

“害怕出来了？”余伟看着陈炎的眼睛。

“不怕。”陈炎把登机牌揣进上衣口袋，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余伟转身走向安检口。“那里的水深得很。到了地方，少说话，多看。”

“知道了，师傅。”陈炎迈步跟上。

安检的过程对陈炎来说很陌生，他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扫描，检查。

候机区很大，落地窗外停着几架巨大的客机。

陈炎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余伟去接开水。

陈炎拉开随身的背包拉链，拿出那本西方文化史。他翻开第一页，低头看了起来，周围的嘈杂声被他屏蔽在外。

余伟端着两个纸杯走过来，看到陈炎在看书，视线在书名上停留了一瞬。他没有打扰陈炎，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空座上，自己拿出手机回信息。

十一点，广播响起。

“乘坐MU55XX航班前往京都的旅客请注意，现在开始登机……”

“走吧。”余伟站起身。

陈炎合上书，放回包里。他端起纸杯，把剩下的温水喝完。

他跟在余伟身后，顺着廊桥走进机舱。机舱里的冷气很足。陈炎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他照着别人的样子，把背包塞进头顶的行李架，坐了下来。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

强烈的推背感传来，机头拉起，脱离地面。

陈炎看着窗外，县城的轮廓在视野中迅速缩小，变成灰色的斑点，最终被云层遮挡。

他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