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炎握住装满法国黑松露保鲜盒边缘，毫无迟疑单臂发力，直接将这盒昂贵食材从架子上拖出顺势往旁边地上挪。

“你干嘛！住手！”

皮埃尔声音瞬间变了调。

这高傲法国主厨瞬间破防，再也端不住平时那副傲慢姿态，后厨里顶级食材就是主厨最重要物品，眼看外行要把他黑松露随意丢弃，皮埃尔急眼了。

他几步扑上去死死挡在货架前，指着陈炎一顿疯狂输出，法语飙的极快，站在冷库门口青年翻译直接懵了，根本插不上嘴。

陈炎停下动作，低头看了眼手里保鲜盒，又看了一眼涨红脸皮埃尔，面无表情松开手。

陈炎后退两步，双手自然下垂，安静站回余伟侧后方。

皮埃尔转头冲着身后看傻眼几个法方厨师大吼起来，这回不用翻译，那手势和语气分明是在下令干活。

几个穿整洁白制服法国人不得不放下抱在胸前双臂，不情不愿走进货架区，恰在此时冷库厚重隔温门再次被推开，剩下九个法方人员也陆陆续续挤了进来。

冷库通道处瞬间挤满高帽白服。

皮埃尔逮着新来九个人就是一通指挥，整整十五个平时只管颠勺装盘把中方当免费劳动力法国大厨，现在全成了搬运工，费力把保鲜盒跟海鲜筐往右侧拥挤区域搬。

二十分钟后，左侧六组高层货架被彻底腾空。

皮埃尔站在右侧堆放极高食材前胸口剧烈起伏，恶狠狠瞪了余伟一眼嘴里依旧不停念叨着什么，随后拿出手机划开屏幕，撞开挡路下属快步走出冷库，直奔电梯方向。

显然，这是去找顶楼章总投诉了。

余伟看着皮埃尔离去背影冷嗤一声，转过头视线越过正在喘粗气法方厨师落在李经理身上。

“李经理。”

李经理赶紧上前一步。

“在在，余厨您说。”

余伟双手插兜，目光扫过空荡荡左侧货架。

“本来接管这摊子事，我打算先私下找老外碰个面，把规矩理清楚，没成想他自己跑来抖威风，太嚣张了，那就怪不得我不给面子了。”

李经理连连点头不敢插话。

余伟话锋一转，语气沉稳许多。

“你也是做管理的知道轻重，不管底下怎么闹，不能影响前厅正常营业，今天中晚餐单子咱们中方十七个人，该切菜切菜该打下手打下手，保着他们把今天餐出完。”

李经理愣了一下松了口气，她还真怕余伟一气之下现在就罢工，那前厅可就彻底无法运转了。

但余伟紧接着的话，让她刚放下心又紧张起来。

余伟眼神一厉。

“但是，你回头找个会法语的，干脆带上那翻译，给老外讲清楚，从明早打卡开始，除了后院洗碗阿姨共用，厨房里其他所有中方人员不会再帮他们干一点活，配菜改刀出菜，让他们法国人自己干。”

李经理深吸一口气，不过也只能无奈点头。

这是彻底断绝后路。

余伟轻拍了下李经理肩膀。

“记清楚原话一字不落告诉他，我相信以后我们中方出菜会比他们多，这也是章总喊我回来原因之一。”

说完余伟带头走出冷库，陈炎紧随其后，两人穿过走廊来到后厨里面。

后厨里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原本拥挤在角落里杂物被清理一空，雷邵光着膀子满头大汗扛着一口重型不锈钢汤桶往右侧推，十七个中方厨师每个人眼里都充满期待，那是长久被压抑后终于看到带头人那种兴奋与干劲。

余伟走到一操作台前拍了拍桌面。

“停一下。”

所有人立刻放下手里活，迅速在余伟面前集结，腰杆挺的一个比一个直。

余伟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李经理去跟法国人交涉明天规矩了，现在我只说咱们自己事。”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对折纸张，不是任命书而是一张手写菜单草稿。

“后天晚上商务团一共三十六个人，原本定皮埃尔那边出法式全餐，结果那孙子撂挑子，现在既然咱们揽过来，就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咱们中国人做不出顶级法餐。”

雷邵擦了一把汗粗着嗓子喊。

“余厨您吩咐！咱们兄弟指哪打哪！”

余伟没有理会这句表决心直接开始报菜名。

“听好菜单，冷盘是法式肝酱伴无花果酸辣酱，汤是清汤海鲜佐藏红花，前菜是勃艮第红酒烩蜗牛，主菜是铁板香煎露杰鹅肝配波特酒汁以及低温慢烤M9和牛牛柳，甜品做传统法式舒芙蕾……”

余伟不停说出自己开的菜单，下面人听的呆滞只剩喉咙吞咽口水声音，唯有陈炎在旁依然是面无表情。

这些中方厨师这一年多基本没怎么做高档菜品，只是打下手做切配活，即使以前能做现在闲置这么久多少心里都有点没底。

余伟冷哼一声，目光锐利扫过众人。

“怎么？怕了啊？”

张斐壮着胆子开口。

“余厨……您回来了，您继续带我们，绝对不怕，干就完了！”

余伟点了点头。

“张斐陈友还有林小波，你们三个之前和我干了那么久，未必才一年多就把你们给磨平了，酱汁我来调主要火候我来控，你们要做的和以前一样，张斐陈友上灶做配菜，林小波负责西点烤制，不能有任何马虎。”

三人异口同声的回答，声音亢奋又有点心慌，不过更多是激动。

“明白！”

他转头看向雷邵。

“雷邵，你带着切配那五个人，明天专门负责肉类粗加工和改刀，记住这是我们证明自己机会，不能让老外拿住我们一丁点把柄。”

雷邵咬牙应下。

“是！”

一项项任务快速布置下去，余伟条理极其清晰非常熟悉这一套流程，在这个厨房里他就是唯一管理者。

最后只剩下铁板台副手位置没有分配。

这也是整场宴席中最核心最累也最容易出错岗位，副手需要配合主厨在铁板上完成大部分煎炒，还要保证所有食材能够同时出锅装盘。

余伟目光转过来定在陈炎身上。

陈炎迎着师傅目光没说话，只是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手腕。

余伟叫了他名字。

“陈炎。”

“在。”

“后天晚上你站我副手位，咱们一起出餐。”

陈炎点点头回答的平稳。

“好。”

余伟深深看了他一眼，他很看好陈炎不然也不会将他带到京都这个地界，但他还需要锻炼。

“一会儿我订材料就来，今天我们就留在外面铁板台上为后天做准备，你尽快熟悉任务。”

陈炎答应一声。

随后余伟转头看了一眼雷邵。

“今天不管那帮法国佬脸色多难看，手里的活必须干完，前厅的餐千万不能出乱子，咱们绝对不背破坏营业的锅。”

雷邵拍着胸脯保证。

“余厨放心，今天就算他们把盘子摔地上，我也捡起来洗干净递过去，只要明天是咱们的主场就行。”

余伟点点头看向陈炎。

“我昨晚下单的食材大概十点左右送到，到了后你带人收好，全部放进冷库我们清出来的左边货架。”

陈炎回答干脆。

“好。”

余伟不再多言，转身和李经理走向电梯。

“走吧李经理，咱们去会会章总，那老外气势汹汹的上去估计已经把状告完了，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边颠倒黑白。”

厨房里众人开始散开干活。

陈炎先是来到大厅走到属于自己的铁板台前，看着台面上的灰尘和干涸油渍，他摸出专用清洁铲和百洁布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花顺着冷铁溅开，他弯下腰借着手腕的力道顺着铁板纹理一层层推拉刮铲，动作看着不快却极有节奏，力道均匀透彻。

张斐拎着抹布也跟了出来，他凑到旁边边擦边用手肘碰了碰陈炎胳膊，压低嗓音，眼神透着好奇。

“哎哥们，你跟余厨多少年了，我看余厨的气势真是一点没变。”

陈炎直起身也拿起抹布把刮出来的油污扫进废油槽。

“不久，我是他徒弟，打杂的。”

张斐撇撇嘴没打听到想要的八卦有些不甘心。

“原来是高徒，不过兄弟交个底，你觉得咱们真能干过那帮老外，皮埃尔是余厨当年走后章总从法国请来的，肯定和章总关系匪浅。”

等了半晌陈炎还是没搭腔，只是转身去拿钢丝球打磨排风口角落的锈迹。

张斐讨了个没趣摇摇头回了自己位置，他习惯了厨房里的吹牛闲聊，碰上陈炎这种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也就只能自己闭嘴了。

上午十点十分，后勤门卫在楼梯口吼了一嗓子。

“送货的到了！”

雷邵在水槽边洗菜，跟着喊了一嗓子。

“陈炎，供应商送的货到了，小王小熊，你们和陈炎一起去把货收了。”

正在切配菜的两个小伙子应声答应道。

“好！”

陈炎随手扔下抹布在水池洗净双手就往外走去。

三人推着两辆平板车来到后院，供货商已经将几个大号保温箱卸在地上，陈炎翻开送货单一行一行核对，念着单子，动作麻利的割开包装胶带，手掌贴上食材包装感受冷藏温度和肉质弹性。

“波士顿龙虾三箱，法式原产鹅肝五件，M9和牛柳两条……”

陈炎在单子上签下名字。

“没问题，装车。”

三人推着满载的平板车进入电梯直达后厨冷库。

推开冷库厚重隔温门时寒气逼人，右侧区域五个法国厨师正围在几个置物架前清点他们自己的干鲜调料，听到动静后几人齐刷刷转头，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和敌意。

陈炎无视那些视线径直把车推到左侧彻底腾空的货架前，掏出空白不干胶贴纸和记号笔，打开保温箱捞起一条抽真空和牛柳，看着牛肉表面细密的雪花纹理和标签上的原产地日期，拔掉笔帽在贴纸上快速写下M9和牛柳入库时间八月四日十点二十有效期至八月六日十点二十，随手将贴纸拍在真空袋右上角并平稳的放在货架中层。

接着处理鹅肝和鲜活海鲜时他只是默默检查写签和分类入架，这流畅的操作标准让小王和小熊原本漫不经心的态度也不由自主的端正起来，而右侧的法国厨师却在交头接耳，不时发出嘲弄的笑声。

一个身材高大的法籍厨师走过来故意用脚踢了一下陈炎他们装空纸箱的平板车，车轮滚出去砰的撞在货架腿上挡住了陈炎的去路。

法籍厨师耸耸肩，眼里全是挑衅毫无歉意。

“Sorry。”

陈炎停下笔没有去拉车而是转身直视那个法国人，虽然他还不到十七岁且两人身高差了半个头，但他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身体还是散发出极强的压迫感。

他一言不发的伸出那双曾经搬砖的大手握住平板车边缘，手腕猛的发力，沉重的金属车轮在地面擦出嘎吱的刺耳声音，单臂连车带纸箱直接被他拉回原位稳稳停在脚边，这动作顺带将那法国人逼退了一大步。

陈炎用中文开口，根本不管对方能不能听懂。

“管好你的脚。”

法国人愣了一下，他虽然听不懂但也看懂了陈炎眼里的警告和领地意识，脸色一僵后讪讪的骂了一句法语就退回了右侧。

陈炎转头对小熊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来，继续。”

二十分钟后左侧货架被码放的整整齐齐，所有食材都贴满了中文标签。

十一点整的时候前厅打单机开始工作，长长的单子陆陆续续从机器里吐出来。

“法式羊排两份，五分熟！”

“海鲜浓汤四例！”

后厨众人瞬间忙碌起来，中方十七个人开始按照往常的分工行动，而法国厨师则霸占着核心出餐区，工作摩擦很快就产生了。

一个顶替皮埃尔的法国厨师把空的不锈钢盆重重砸在水槽边，用蹩脚的中文吼着。

“嘿，土豆泥，为什么还没好！”

张斐满头大汗的翻炒着手里的配菜。

“等着，炉子不够用！”

法国人毫不客气的继续叫骂。

“快点，你们这些蠢货！”

张斐只能咬紧牙关生闷气。

陈炎走过去直接从案板底下拖出另一个备用卡式炉点火架上平底锅，摸了块黄油扔进锅里，看着黄油融化就把旁边蒸熟的土豆块倒进去。

压泥器在他手里快速按压翻搅，随着淡奶油和盐以及黑胡椒的加入，手腕持续顺时针快速搅打，不到三分钟一份表面泛着光泽的法式土豆泥就在盆中成型了。

陈炎端起盆走过去，将其重重放在法国厨师面前。

“你的土豆泥。”

法国人愣了一下后拿勺子舀起一点尝了尝，一句话没说就端起盆走开了。

张斐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谢。

“谢了兄弟，你这手速真可以。”

陈炎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到负责肉类粗加工的雷邵那边，此时前厅要三份惠灵顿牛排，牛里脊修筋剔膜是个极耗时间的细活，雷邵这边的进度卡住了。

雷邵急躁的想要夺过刀。

“边去，我来！”

陈炎伸手按住雷邵的手腕。

“我来吧。”

陈炎拿过菜墩上的剔骨刀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手指感受完刀刃后就左手按住牛里脊右手持刀，刀尖紧贴着筋膜层一刀划下没有丝毫停顿。

刀锋顺着肉理平滑游走，白色的筋膜被完整的剥离下来，鲜红的肉块没有破损，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三条牛里脊就被处理的干干净净且切面平整光滑。

雷邵瞪大眼睛看着陈炎熟练的将肉块卷起定型，心里暗自吃惊这刀工没长时间的苦练绝对下不来，这小子看着年轻手上功夫竟这么硬。

整个中午饭口陈炎都在忙碌，洗菜切配或是调酱汁端热锅，他总能及时出现在厨房里每一个卡顿的环节，他不抱怨也不抢功，只是凭借实打实的动作一步一步融入到新的环境中。

到了下午一点半，午间出餐高峰终于过去。

厨房里原本忙碌的节奏缓和下来，中方厨师们三三两两靠在操作台旁喝水休息，等待一会开始的工作餐。

陈炎走到角落擦了擦额头的汗，可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后眉头微皱。

这忙碌的中午都已经结束了，怎么师傅去顶层沟通还没回来，按理说不应该耽误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