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A4纸像雪片一样在病房里散开。

陆纵抬起手。

一张纸轻飘飘地落进他手里。锋利的纸页边缘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细小的红痕。

血珠渗出来，有点痒。他没管。

低头看手里的纸。

第一行是黑体加粗的“解除亲子关系及放弃财产声明书”。

下面密密麻麻全是打印好的条款。

陆天华做事总是滴水不漏。大概是早就拟好了这份文件，一直带在公文包里，就等着找个借口把他扫地出门。

“净身出户？行啊。”陆纵嗓子发干。

他看向陆天华。“笔。”

陆天华冷哼一声。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一支万宝龙钢笔，拔掉笔帽，扔在白色的病床被面上。

钢笔滚了两圈，在白床单上留下几滴黑色的墨水。

陆纵弯腰去捡笔。

牵扯到断裂的肋骨。他倒吸一口凉气，手颤了一下，笔差点掉到地上。

他捏紧笔杆。把协议垫在大腿上。

在第一页的右下角。签下“陆纵”两个字。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还有这几份。”陆天华把散落在床边的几张纸也推了过来。

陆纵看都没看。唰唰唰签完。

签完最后一张，他随手把钢笔扔回被子上。

陆天华皱着眉把协议收拢对齐。“手印按上。”

没印泥。

陆纵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拔掉输液针头的手背。

那一排血珠已经半凝固了。

他用大拇指蹭了一下那团暗红色的血迹，用力按在白纸黑字的签名上。

鲜红的指纹。像个嘲讽的笑脸。

“行了。”陆纵指着病房的门，“拿着你们的纸。滚。”

赵宛如被这个字刺激到了。

她踩着高跟鞋上前一步，指着陆纵的鼻子。

“你个没教养的东西！怎么跟你爸说话的！”

“你以为离了陆家你能活？你连大学都没考上，谁要你这种废物！”

“你那张卡我已经打电话给银行冻结了。里面就算有几百块钱，你也一分都别想带走！”

陆纵没理她。

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水磨石地板上。

腿软得像面条。他双手撑着铁床沿，硬生生站直了身体。

病床底下塞着个破旧的黑色帆布包。

陆纵弯腰去拽帆布包的带子。

拉链拉开。里面只有两条洗得领口发黄的T恤，一条膝盖磨破的牛仔裤，还有一个屏幕碎了角的备用手机。

他在陆家这几年，活得像个高级护工。买衣服的钱都是自己出去发传单赚的。

脱下带血的病号服。

他光着膀子，胸口缠着厚厚的白绷带。绷带上渗出一大块黄褐色的碘伏印子。

套上那件旧T恤时，左手抬得高了点。

撕裂般的疼。

陆纵咬着牙。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在帆布包上。

他把破手机揣进裤兜，拉上帆布包的拉链。

拉链卡住了。

他用力扯了两下。“啪”的一声，拉链头断了。

陆纵看了一眼手里的半截金属片，随手扔进旁边的铁皮垃圾桶。

直接把帆布包挎在右边肩膀上。

陆子轩靠在墙边，把玩着那个刚买的最新款苹果手机。

“哥，你这包破得都能去天桥底下要饭了。”

陆子轩笑得一脸得意。

“你说你图什么？替我把事扛了，好歹还能在里面吃口热乎饭。”

“现在出去，你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

“要不这样，你给我磕个头，我借你五十块钱打车？”

陆纵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

他走到陆子轩面前。

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陆纵的眼神死气沉沉的，没有一点活人的光。

陆子轩被他盯得发毛，脸上的笑收敛了一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

“你、你看什么。”

陆纵什么也没说。

肩膀猛地往前一顶。

砰。

陆子轩被撞得后背重重磕在白墙上。打着石膏的胳膊撞到墙围，疼得他“嗷”了一嗓子。

“操！你敢撞我！”

陆天华大步走过来，一把拉开陆子轩。

他指着陆纵的鼻子，气得手指发抖。

“滚！马上给我滚出去！”

“陆纵我告诉你，离了陆家这座金字塔，你连个屁都不是！”

“我倒要看看你这身傲骨能换几斤米！三天！最多不出三天，你就会饿死在街头！”

“到时候你就是跪着爬回来求我，我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陆纵没有回头。

他拉开病房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

“砰。”

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那一家三口的咒骂声隔绝在里面。

走廊里充斥着浓重的来苏水味。

陆纵靠在冰凉的瓷砖墙壁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几下动作，耗光了他仅剩的体力。

一个推着换药车的护士经过，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陆纵直起身，顺着墙边往电梯口走。

每走一步，肋骨就跟着抽痛。

他走得很慢。像个生锈的破机器。

电梯门开了。里面只有一个人。

电梯下降。楼层数字从五跳到一。

失重感让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又泛起那股血腥味。

一楼大厅闹哄哄的。

挂号窗口排着长队。小孩在哭，家属在吵，喇叭里喊着冰冷的排号数字。

陆纵穿过人群，走向自动玻璃门。

门向两侧滑开。

八月的盛夏。热浪像一堵实心的墙一样砸过来。

蝉鸣声吵得人头疼。

陆纵站在急诊大楼外的台阶上。

阳光刺眼。他不得不用手背挡在额头前。

马路上车流不息，柏油路面被烤得扭曲变形。

肚子很突兀地叫了一声。

从昨天晚上被叫去当免费代驾到现在，他连一口水都没喝过。

真饿了。

他把左手插进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

摸到了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掏出来。

一张绿色的五十。两张十块。几个一元的硬币。

加起来76块钱。

这就是他二十年人生的全部家当。

陆天华说得对。这点钱，在这个寸土寸金的一线城市，连吃三天泡面都够呛。

今晚睡哪？

地下通道晚上会漏风。他现在肋骨断着，吹一晚冷风绝对会发高烧。

网吧包夜要二十块。带个破沙发，还有免费的热水喝。

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把硬币塞回口袋。钱币撞击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阵燥热的风吹过，扬起路边的灰尘和废纸。

陆纵把帆布包往上颠了颠，迈下第一级台阶。

突然。

脑子里响了一声。

不是耳鸣。不是幻听。

像是一台老式电视机失去信号时，发出的雪花音。

滋拉——

他脚步一顿，鞋底在台阶边缘滑了一下，差点踩空。

紧接着。

一个毫无起伏的机械合成音，直接在他的颅骨内部炸响。

震得他头皮发麻。

【系统自检完毕。】

【宿主生命体征平稳。】

【正在扫描蓝星文娱数据库……】

【扫描完成。发现该星球文化断层严重。】

【情绪暴利系统，正式绑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