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半，我过来。七点还约了他们几个。”

梁璐这才松开提纲。

“你倒安排得紧。”

“跟他们约好了，不能让人白等。”

“去吧。”

她转身下楼，没再叮嘱他什么。

六点半，办公室的门开着。梁璐正在改材料，桌角搁着一个铝饭盒，筷子横在盒盖上。

见他进来，她把饭盒往旁边挪了挪。

“坐吧。你就给我留了半个钟头，我得赶紧说，省得招你嫌。”

梁璐把提纲拉到面前，没看他。祁同伟在桌边坐下，将提纲翻到那两处铅笔印，逐条听她说完，改好，又递过去。

梁璐又看了一遍，确实挑不出什么问题。

“行了，去忙你的吧。”

他把笔帽扣上，却没起身。

“饭还没吃？”

“一会儿吃。”

“您先吃，我把后面几页核一遍。”

梁璐看着他，没去拿筷子。

“刚才还怕耽误时间，这会儿又不急了？”

“还有工夫。您吃您的，我陪您坐一会儿。”

她原本准备好的几句埋怨，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拿起筷子时，仍忍不住看他。

“你别一会儿不停地看表。”

祁同伟笑了，把椅子往桌边稍稍挪近些。

“不急的，您慢慢吃。”

饭菜已经凉了。她吃了两口，忽然说：“下午我让你收着点，是怕你得罪人。你倒好，当着那么多人，连看都不看我。”

祁同伟放下提纲，认真看着她。

“让您难做了。”

“你既然知道，下午怎么就不肯听我一句？”

梁璐看着他，饭也顾不上吃了。

“我还能害你不成？”

“可小何把说明收回去的时候，您看见了吗？”

梁璐没接话。

“他叫我先去。人坐在旁边，连自己的事都不敢再提。我真答应了，晚上还怎么见他？”

“你替他想，谁替你想？”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明明是为他担心，说出来倒像要他领情。

祁同伟看着那几页改得密密麻麻的纸。

“您下午一直替我着急，我看见了。您说的话，我也听进去了，只是当时不能就那么答应。”

“那我叫你来，你是不是还嫌我多事？”

走廊里有同学在说笑，脚步声由远而近，几个人影从敞着的门口晃过。梁璐下意识坐直了些，等门外的笑闹声渐渐远去，才放松下来。

祁同伟没有接话，目光却仍停在她脸上。梁璐原是等他回答，被他这样看着，反倒先低下头，夹起饭盒里的菜。

“吃完再说吧。”他道，“放这么久了。”

“你是嫌我啰嗦？”

“您担心我吃亏，我听得出来。先吃饭吧，我就在这儿，您慢慢说。”

梁璐低头吃起饭来，终于没再数落他。电风扇转过来，吹得她颈边几缕头发落到脸侧，她拿筷子的手没停，只用另一只手的手背将头发拢回耳后，露出白净的耳廓。腕上的小表顺着纤细的手腕滑下来，她也没顾上扶。

祁同伟坐在旁边，翻过一页提纲。两个人离得近，他又闻到了她发间那点带着栀子花香的味道。

梁璐盖上饭盒，伸手去拿桌上的材料，两人的手碰到一起。她没急着收回，祁同伟先收回了手。

“以后留在汉东，多好。”她说，“老师、同学都在，有事也有人照应。”

祁同伟望向她。

“您这么说，我当然也动心。”

梁璐的神色柔和下来。

“只是毕业去哪儿，我还得跟陈阳商量。”

她把刚拿起的材料放了回去。

方才他陪着吃饭，连她几句带气的话也肯耐心听，她还以为往后这些事，他也愿意听听自己的意见。可真说到毕业去哪儿，他先想到的还是陈阳。

“我随口一说，你倒认真了。”

“这事总得认真。”

她原以为他至少会再解释一句，听见这话，反而笑了。

“也是。你们自己的事，当然得自己商量。”

墙上的钟快到七点了。梁璐先看见，伸手把提纲合上，推给他。

“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到门口时，身后又传来一句：“以后有事就来，别每次都等着我叫。”

祁同伟回过头。

“好。您也早点回去。”

梁璐应了一声，等脚步声下了楼，才收拾饭盒。留给他的那杯水，还满满地搁在桌边。

七点，教室里已经亮了灯。

陈阳拿开身边的书，让他坐下，递过手帕时却没马上松手。

“上回那块还没还，又拿我的？”

祁同伟笑了：“明天洗干净，两块一起还你。”

“谁催你还了。待会儿弄完，陪我走走。我有话跟你说。”

“好。”

侯亮平将一张表放到两人面前。

“先看这个。咱们争了半天，真到地方，能出去问事的就最后半天。”

小何指着表上的安排：“这两家离得远，恐怕赶不及。”

许建成从门外进来，听见这话，将椅子拉到桌边。

“这就嫌少了？人家还有自己的工作，总不能几天都陪着我们。”

“那也不能光听介绍。”侯亮平说。

“我说不能问了吗？”

许建成把材料放下，看着祁同伟：“你负责调查，你说怎么改。”

“介绍情况能不能放到座谈的时候一起讲？省下来的时间用来走访，也免得两家都挤在最后半天。你跟县里商量商量？”

“得问。我可不敢替人家答应。”

“明天交提纲，你把联络情况也带上，咱们一起去见高老师。”

许建成没接话。

“你跟县里怎么联系的，人家答应了哪些安排，也一并写上。”祁同伟说，“明天见了高老师，你自己跟他讲。这些事是你跑下来的，总不能忙了一场，老师还不知道。”

“同伟，你现在倒替我着想了。”许建成看着他，“下午当着那么多人，你可一点面子都没给我留。”

教室里没人再翻纸。

祁同伟记起分工表上那句“根据本人意愿”。自己连饭钱都得掂量，几夜的工夫，就这样被人一句话抹了。他当然恼火。

“你把我们写成自愿留下，总得让我们说句话吧？”

祁同伟把联络表推到他面前。

“可联系县里这些事，确实是你跑的。下午争了几句，难道就把这些也抹了？”

许建成靠回椅背。

“分得倒清楚。”

“不分清楚，往后还怎么做事？”

许建成瞧了他一会儿，将表拿过去：“参观是县里特意安排的，咱们总不好一口回绝。介绍情况能不能放到座谈时一起讲，我再跟他们商量，尽量给你们多留点走访的时间。”

小何把地址递给他。许建成看完，起身去取另外几份接待材料。

侯亮平等他出去，才压低声音：“下午还想把你挤出去，晚上你又替他往高老师面前报功。我听着都憋气，你倒跟没事人似的。”

“我也不痛快。”

祁同伟看了他一眼。

“你是替我不平，觉得我还帮着他，太便宜他了。”

“那也用不着替他说好话吧？”

“他下午想让我们留下，晚上我想让他把联络的事办好。他在乎老师怎么看他，就让他把事情办成了，自己到老师面前去讲。”

侯亮平仍皱着眉：“可他未必领你的情。”

“用不着。他愿意为自己的前途费心，咱们要办的事就有人出力。”

祁同伟把那张安排表摊开。

“咱们争来的机会，总得用在自己想做的事上。不能他让你生了一回气，往后你做什么，还得围着他转。”

侯亮平听完，仍有些不服气。

“那我明天也去。有些话，你不好问，我问。”

“问事情，别翻旧账。”

“他不翻，我就不翻。”

陈阳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把刚写好的两页纸交给他：“先替我看看，别光顾着生气。”

许建成回来时，几个人各自伏在桌上。他将电话号码放到祁同伟面前。

“高老师看过提纲，我再打。你跟我一起，省得传来传去。”

“行，你主谈。”

“到了县里，也先由我带大家去见人。毕竟一直是我在联系，别到时候各找各的。”

祁同伟看着他，点了头。

“可以。你把人介绍给我们，具体怎么调查，咱们提前商量好。”

许建成这才在电话号码旁补上联系人姓名，把纸递给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