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板被噎了一下，端起茶杯猛灌一口，没再说话。

梅姐转过头来，又恢复了那副笑模样：“小兄弟，你叫什么？”

“李晨。木子李，早晨的晨。”

“行，李晨。我跟你说实话，你也看见了，咱这厂不大，就两台机子，四个工人，加上我和老周，满打满算六个人。做的东西也简单，就是一些布唛、吊牌、贴纸，全手工活，没什么技术含量。工资呢，确实不高，试用期三百，转正三百五——”

“不过，你一个大专生，又是学印刷的，来我这确实有点委屈。但你要是愿意干，姐给你加点——试用期三百二，转正三百七。怎么样？”

周老板猛抬头，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我什么时候说三百七了——”

“我说的。”梅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轻，“你少抽两条烟就出来了。”

这一幕把李晨看乐了。

他算看明白了，这家宏达印刷厂，名义上老板是老周，实际上掌权的是梅姐。

老周负责看账本和哼唧，梅姐负责拍板和执行。典型的夫妻店，男人是面子，女人是里子。

“怎么样？”梅姐又转向李晨，“三百七，包住不包吃。阁楼是简陋了点，但有风扇，能洗澡。你要是觉得行，现在就能把行李搬上去。”

李晨脑子里飞速盘算。

三百七，比老家那个包装厂多了七十块。虽然还是少得可怜，但至少这个老板娘看起来不像是会天天骂他“书读到狗肚子里”的那种人。

重要的是，袋子里还剩三块五毛钱。今晚要是再住招待所，明天连包子都吃不起了。

“行！”李晨把蛇皮袋往地上一顿，“我干。”

梅姐笑了，指了指车间角落的楼梯：“阁楼在上面。你先上去放东西，放完了下来，让老王，就那个切纸的带你转转，熟悉熟悉机器。”

“好嘞！”

“梅姐，那个——工资是每个月几号发？”

“十五号。上个月压一个月。”

“……行。还有个小问题，今天能预支点饭钱不？不多，十块就行。”

梅姐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老周，”她转头冲办公室喊了一声，“给这小伙子拿十块钱！”

办公室里传来周老板闷闷的回应：“什么十块钱？”

“预支饭钱！”

“这还没干活呢就预支——”

“你给不给？”

短暂的沉默，然后周老板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纸币。

李晨赶紧跑过去双手接过：“谢谢周老板！”

“别谢我。谢你梅姐。”

李晨把十块钱仔仔细细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跟仅剩的三块五毛钱放在一起。

十三块五，这就是他在宏达印刷厂拿到第一笔工资之前的全部流动资金。

“李晨。”身后传来梅姐的声音。

回头一看，梅姐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把钥匙：“走，我带你上去看看宿舍。阁楼好久没人住了，得收拾一下。”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

梅姐走在前面，李晨跟在后面。

楼梯拐角的地方光线暗了一下，梅姐的背影在昏暗里晃了晃。

她穿的那条深色裤子在走动的时候勾勒出腰臀的曲线，说不上刻意，但那种女性的丰腴，跟街上那些十七八岁的打工妹完全不一样。

十七八岁的是瘦的、平的、青涩的，像没长开的豆芽菜。

而梅姐是熟的、圆的、恰到好处的，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结了婚但不耽误好看”的气息。

李晨跟在后面，目光不小心扫过她的背影，脑子里蹦出几个画面。

那些画面来自大学宿舍里传阅的盗版光盘，来自录像厅深夜场放的“岛国动作片”，来自那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演员，眉眼之间跟梅姐竟有几分神似。

喉咙有点干。

李晨在心里猛抽了自己一巴掌。

想什么呢？人家老公就在楼下坐着。

这个念头要是被周老板看出来，别说三百七，那十块饭钱都得收回去。

梅姐在楼梯顶上转过身来，手里晃着钥匙：“走那么慢？不会是嫌阁楼太破吧？我跟你说，虽然破了点，但收拾收拾还是能住的。以前厂里有个师傅就住这儿，住了两年多呢。”

“没有没有，我就是这楼梯有点陡。”李晨赶紧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盯着楼梯扶手上一块锈迹假装研究起来。

脸上火辣辣的，好在阁楼光线暗，看不出来。

“是有点陡，以后上下注意点，别摔了。”

梅姐转过身去推阁楼的门，“对了，那个师傅后来回老家了，走之前跟我说，梅姐啊，你们家这楼梯该修修了。我说你走了谁来修？老周那腰，爬个二楼都喘。”

门推开了，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飞舞。

阁楼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墙角一个歪了一条腿的木头桌子，用砖头垫着。窗户是那种老式推拉窗，纱窗破了好几个洞，好在玻璃还算完整。

头顶上一个吊扇，扇叶上积了一层黑乎乎的灰。

“条件是差了点，”梅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风灌进来，吹散了一些灰尘，“但通风还不错。晚上挺凉快的。厕所和洗澡间在楼下，出了楼梯口往右拐。”

“挺好的挺好的！”李晨把蛇皮袋放在床上，环顾四周，心里盘算着：比常平招待所的通铺强多了。至少这间房有门，有窗户，隔壁不会有人叫“老公”。

“你这孩子倒是好养活，姐问你，你一个人跑这么远，家里不担心？”

“担心啊，走的时候我爸差点拿锄头打我。”

“那你还要走？”

李晨停下手里的动作，把蛇皮袋拉链拉开，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梅姐愣了半秒：两件洗得发白但叠得整整齐齐的换洗衣服，一本《故事会》，几本印刷工艺的旧教材。没有烟，没有酒，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姐，我在老家那个厂，一个月三百，搬料。搬了一个半月。那料比我还重，每天下班胳膊抬都抬不起来。我想过忍，忍个一年半载，说不定能调岗。后来发现，调不了。厂里有厂里的规矩，大学生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

“我来东莞是赌，赌输了睡大街，赌赢了，好歹能站着活。”

梅姐没说话，看了他几秒钟。

窗口的风吹进来，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行，姐信你，收拾完下来，让老王带你熟悉机器。晚上姐亲自做饭，犒劳你。”

“对了，咱厂虽然小，但都是老实人。老周就是嘴上冷，心不坏。你好好干，别看他现在不待见你，过阵子他要是发现你真有两下子，比谁都护短。”

李晨用力点头：“梅姐放心。我不会让你跟周老板失望的。”

梅姐笑了一声，摆摆手，转身下楼。

脚步声在铁质楼梯上叮叮当当地响，越来越远。

李晨想起刚才跟在梅姐身后上楼那一幕，脸又烫了一下。

“李晨，你给我冷静，那是老板娘。老公就在楼下。你是个正经人！你是个正经人！你是个正经人！”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然后深吸一口气，把歪念头按下去，转身下楼去车间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