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达印刷厂，名字听着挺唬人。

等李晨顺着拉面馆老马指的方向找过去，在两个路口之外的一条巷子深处看见那块招牌的时候，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小火苗，“噗”的一声灭了半截。

招牌是铁皮的，挂在二楼窗户外头，锈得连“宏”字的宝盖头都快掉光了，远远一看像“厶达印刷厂”。

楼下是个五金店，堆满了水龙头和水管，门口蹲着一只黄毛土狗，正伸着舌头打哈欠。

看见李晨走过来，连眼皮都没抬，大概见惯了扛蛇皮袋的，早就懒得吠了。

“就这儿？”李晨抬头看了看那块招牌，“宏达？这他妈哪里宏了？”

上了二楼推开玻璃门，一股油墨味混合着旧纸味扑面而来，这味道倒是亲切，在学校实训车间闻了三年，算是他乡遇故知了。

然后往车间里扫了一眼，整个人僵在门口。

小。

太小了。

比学校实训车间还小。

满打满算不到八十个平方，靠墙摆着两台老掉牙的印刷机。

看型号大概是八十年代末的货，比李晨本人小不了几岁。

机器旁边堆着半人高的白卡纸和一卷卷的丝带，中间只留出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过道。

车间里几个工人正在干活，两个在切纸，一个在操作那台老印刷机，还有一个蹲在角落打包。

四个人清一色男性，年纪都不小，最年轻的看着也过了三十五。其中一个操作切纸机的抬头看了李晨一眼，目光呆滞，面无表情，像在看一棵会走路的白菜。

没有蓝色工装。

没有马尾辫。

没有叽叽喳喳的湖南话四川话河南话。

连个妞的影子都没有。

李晨站在门口，脑子里“女儿国”“唐僧肉”“三比一”这些词像弹幕一样飘过去，全部打上了删除线。

车站大哥骗人。

不，车站大哥没骗人——街上确实全是女的。

但那些女的都在电子厂、玩具厂、服装厂，不在印刷厂。

印刷厂是体力活，没人招女工。搞了半天，千辛万苦找了一家愿意收男工的厂，代价就是这家厂里除了男工什么都没有。

“找谁？”

一个声音从车间尽头的办公室里传出来。玻璃隔断后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稀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 Polo 衫，面前摊着一本皱巴巴的账本，手里夹着一根烟。

“应聘的，老马介绍我来的，兰州拉面馆的老马。”李晨赶紧把蛇皮袋放下，往办公室走了两步。

“老马？”男人抬起眼皮，“他会介绍什么人，你干过印刷？”

“学过，大专，印刷技术专业。”

“大专？”

男人把烟叼在嘴里，翻开账本的另一页，头也不抬：“我这小厂，用不上大专，你会开海德堡？”

“……不会。”

“罗兰呢？”

“……也不会。”

“那你会什么？”

“排版、制版、色彩管理——”

“用不上。”男人弹了弹烟灰，“我这做的都是最简单的活，布唛、吊牌、贴纸。就那几样。机器是国产老机子，全手动，不用电脑。你学的那些，在我这儿用不上。”

李晨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别的也可以学，但话还没出口，男人又补了一句：“而且我这工资不高。试用期三百，转正三百五。不包吃，包住，住的是阁楼，没空调，有个风扇。”

三百。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拳砸在胃上。

在老家那个破包装厂，一个月三百块，被当包身工使唤。跨越山川河流跑到东莞，找到的工作还是一个月三百块。命运这个编剧，属实有点偷懒了。

李晨站在办公室门口，心里两个小人在打架。

左边那个说：三百块？还没你在老家多！走！

右边那个说：走哪去？口袋里还剩几块钱？今晚住哪？明天吃什么？

“那个——”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后面那扇门开了。

出来一个女人。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素色短袖，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没怎么化妆，但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身材说不上瘦，属于那种结了婚生了孩子之后微微发了点福的丰腴，该有的都有，而且都恰到好处。

她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泡着茶，热气腾腾的。看见李晨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找工作的？”

声音不大，但听着舒服。

李晨下意识站直了一点：“对对对，应聘的。”

“老周，”女人把茶杯放在男人面前，转头对他说，“人家大老远跑过来，你也不请人坐下？”

男人大概是宏达印刷厂的老板，哼了一声，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请什么坐？他干不了的，大专生，我这国产老机子他不会开。”

“大专生？”女人眼睛亮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李晨一眼，“小兄弟，你哪个学校毕业的？”

“衡阳印刷技术学校。”

李晨赶紧从包里摸出毕业证，那张毕业证被他用塑料袋包了三层，皱是皱了点，但字迹还清楚，“全日制大专，学了三年的排版制版印刷工艺，还学了色彩管理。”

女人接过毕业证，认真看了起来。

趁她低头的功夫，李晨偷偷打量了女人一眼。

头发挽起来后露出的脖颈皮肤很白，手指上没有涂指甲油，修剪得干干净净。

身上有种洗衣粉混合着淡淡樟脑丸的味道，是那种经常做家务、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女人才有的味道。

“梅姐，”车间里那个切纸的师傅探过头来，“老周又在那说咱厂小了吧？”

“去去去，干你的活。”

梅姐笑着挥了挥手，把毕业证还给李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小兄弟，你一个大学生，怎么想着跑东莞来了？老家那边找个体面工作不好吗？”

“体面？”李晨苦笑了一声，“姐，你是不知道。我毕业那会儿分到老家一个包装厂，国营的。结果人家让我去彩印车间搬料，一个月三百，每天搬几十斤的卷筒料，搬了一个半月。我说我是大学生，人家说大学生也得从基层干起。”

“后来呢？”

“后来我把工牌甩他们脸上了，来之前听说东莞好找工作，就来了。”

梅姐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笑了：“你这脾气，倒是挺倔。”

旁边周老板又哼了一声，这回连头都没抬：“脾气倔有什么用？能干得了活才行。”

“活有什么干不了的？”梅姐回头瞪了他一眼，“人家是科班出身，学过的。咱那两台老机子你不会教？你生下来就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