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吗？”

程宇淡然一笑，语气云淡风轻：“我只是碰巧过来对物料。你把衣服扣好了，我不就看不到了嘛！”

“还用你教？我自然会扣。”林萍萍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低头去收拾胸前的扣子。

可低头一瞧，胸口那颗钮扣不知什么时候崩飞了，另一颗也松松垮垮地挂着。掉了的没法装，松了的也扣不上去，新工衣的扣眼太紧，仿佛专门跟她作对。

她盯着自己敞开的领口，那颗“叛逃”的扣子正躺在货架底层的纸箱上，安安静静，像是在看热闹。白皙的皮肤从领口蔓延出来，蕾丝边若隐若现，仓库高窗透进的光柱正好落在那片裸露的肤色上，泛着柔和的光。

她扯住衣领，手指发僵，脑子里一片空白。

程宇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倒计时的钟摆。林萍萍本能地想转身，可她正卡在货架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连转个身的余地都没有。

她只能猛地抬头，用那双平时冷得像冰刀的眼睛瞪住他，企图用目光把他钉在原地。

“别过来！”

程宇停在三步之外。目光从她脸上掠过，又迅速收回去，盯着手里的领料单。那张纸被他捏得微微发皱，指节收紧的幅度暴露了他刚才那一瞥受到的冲击。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退伍兵的素质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在部队里受过比这更尴尬的考验，比如野外拉练时女军医给他处理脚上的烂疮，比如班长半夜把全连扒光了冲凉水澡。见过大场面的人，不会在一颗扣子面前丢阵脚。

“来，我过来核对一下物料，一会儿要拉去线上。”他把手里的纸递过去，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单子在这儿。”

林萍萍没接。她一只手捂着领口，另一只手还攥着料盒的边角，整个人贴在货架侧面，姿势狼狈得像被猎人堵在树洞里的兔子。她不想伸手，因为伸手就意味着松开领口，领口一松，就走光。关键是，她的胸太有料了，随便一松，怕是有一半要露出来。

她现在宁可用牙齿咬住那片布，也不肯露出更多皮肤。

“你先出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威胁和恳求混杂的腔调，“在外面等我，我……我处理完就出来。”

程宇没动。他看了一眼她捂住领口的那只手——手指细长白皙，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指节因为用力按住布料而泛出淡淡的红。

她怕了。

这个平时在物料组谁都敢怼、冷着脸把老领料员训得缩脖子的姑娘，这会儿像只炸了毛的猫，弓着背，全身的防备都竖了起来。

程宇做了一个让林萍萍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动作。

他把手里那张料单展开，平平地举到她面前，刚好挡住了她领口到胸口的那片区域。A4纸不大，遮不严实，但关键的部位盖上了。纸面上密密麻麻的物料编号和数量表格，此刻成了最实用的遮挡物。

“你扣上吧！”程宇叮嘱道，声音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我看着单子就行，不看你。”

他的眼睛确实没看她。盯着料单上的第三行字，那行写的是“IC芯片 7851型，数量400”。他把这串数字读了两遍，像在认真核对，可他的手心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林萍萍愣了两秒。她没想到这个传闻中“跟叶总车里搞三次”的家伙，会来这么一手。直接挡上，不看，不问，不笑，不给她任何难堪的余地。这比那些假装没看见却偷偷瞄的男领料员强了一百倍。

她把扣子捏起来，试着往扣眼里塞，可手指抖得太厉害，塞了两次都滑脱了。越急越塞不上，越塞不上越急，她的脸从红变成了深红，耳根烧得像刚出锅的辣子鸡。

“你……你别催。”她咬着牙说，像是对程宇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没催你。”程宇的声音从纸单后面传来，还是不紧不慢的节奏，“你慢慢扣，这单子我还没看完呢！”

林萍萍第三次尝试，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指，终于把那颗金属小扣塞进了扣眼。指腹按下扣子的瞬间，她整个肩膀都松了下来，像卸掉了一座山。

“好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程宇把料单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还红着，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脖子，像喝了三杯米酒。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意，甚至比平时更冷。

不过，冷得好看。虽然她穿得普通的工衣，但模样儿却丝毫不比电影里的女明星逊色半分。

他忍不住多瞄了一会儿。

“臭流氓！”她骂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程宇挑了一下眉：“我流氓？我帮你挡着呢？”

“你挡着的时候肯定偷看了。”林萍萍把料盒从底层货架上搬出来，往他怀里一塞，动作粗鲁得像在交接一袋垃圾，“你以为挡张纸我就信你没看？男人都一样。”

“我是真的没看。”程宇接过料盒，语气认真：“至少，我没看你那里……”

“那你手心怎么是湿的？”

程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掌心有汗。他捏料单的那只手，汗渍把纸张边角都洇湿了一小块。

得，解释不清了。罢了，这冰山美人爱咋想咋想吧！谁让人家是厂花呢？看的人多了，自然以为他程宇也不例外了。

林萍萍从他沉默的这个缝隙里捕捉到了一点东西，不是证据，是一种微妙的确认。他紧张了。帮她挡扣子的时候，这个嘴上说不看的男人，手心在出汗。

她心里浮起一小片说不清的涟漪。不是厌恶，不是愤怒，更不是什么喜欢。她还来不及往那方面想。只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的手心出汗了，因为帮她挡扣子而紧张。这种紧张，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实在。

但她不会承认。

“以后领料先在外面喊我名字，别直接闯进来。”她把料单从他手里抽走，转身往仓库出口走，背挺得笔直，马尾辫在后脑勺一甩一甩的，像在甩掉刚才残留的尴尬。

程宇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辣椒妹，脾气比枪管还硬。”

他抱着料盒跟上去，心里却在回味一个细节：料单挡住她领口的那几秒里，他确实没往下看，可料单纸薄，透光。阳光从高窗照进来，穿过A4纸的那一瞬间，他隐约看到了纸背面的轮廓，看起来……挺大的，很有料！

虽然，很模糊，像水墨画的晕染。

但足以让一个二十三岁、从没碰过女人的退伍兵，手心冒汗。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了。不是现在该想的东西。

物料组的领料区在生产车间的东头，一块用黄色地线圈出来的半开放区域。几排铁架子上摞着标了编号的料盒，贴墙摆了一张铁皮桌，桌面堆着半人高的料单本和交接记录册。八个领料员里七个是女的，平时这块地方像菜市场一样热闹，聊男朋友，聊老公聊昨晚的电视剧，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程宇跟着林萍萍走进领料区的时候，七双眼睛齐刷刷地射过来。

周芸最先开口，嘴角挂着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哟，三次郎来了。”

几个女领料员笑成一团。笑得最大声的是张姐，三十出头的人了，笑起来像打雷：“小程，你脸色咋这么红？是不是刚才在仓库里又搞了一次？”